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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燕雁无心鹊南飞 1 刘白榆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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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送水,日出江花,马车晃晃悠悠往涌泉山庄的方向驶去。
颜鹤加靠在车壁上,异常安静。车厢颠簸一下,她没动。又颠簸了一下,她还是没动。
火木真看了她三眼,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他怎么来了?”
“宋兰桡找他帮忙。”颜鹤加闭着眼睛答道。
“来都来了,”火木真又问:“怎么不去庄里?”
“赶时间,就走了。”
“你们还没和好?”
颜鹤加还没有回答,火木真自己就先否定了。
“不对。难道是……”
颜鹤加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火木真后面的话,于是睁开了眼睛。
呵!
“真、真真,你怎么这么看我?”
火木真眉头一拧,“你,是不是还有事情瞒着我?”
颜鹤加双手一举,笑道:“我连小时候掉入泥坑都跟你说了,怎么会有事瞒着呢?”
火木真没笑。
她沉默了一会儿,退回原位。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你当时,救我出大牢,答应了他什么?”
颜鹤加听懂了,火木真说的“他”指的是刘白榆,同时也想起了那日在竞泾府大牢门口的情景。
颜鹤加把火木真扶上马车,“真真,你先回去,我还有点事。”
火木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一起回。”
颜鹤加低头看了看攥住自己的那只手,又抬头看她,“严太傅是刘白榆的恩师。鹓扶子的事既然跟严府有关,我借机住进去,正好查一查。”
火木真一脸担忧,不说话,也不松手。
颜鹤加放缓声音,继续道:“机不可失。”
火木真又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看着眼前的火木真,颜鹤加暗暗叹气,看来当时她没有全然相信那番说辞,现在也是。
“也没答应他什么。”颜鹤加摆摆手,又闭上了眼睛,“就是提起了小时候随口应下的几句话罢了。”
就在刚才,太阳照常升起,而谢逍宜未出现之前,她突然想通了一些事情——如果她没有失聪,没有谣言缠身,没有被颜氏驱逐……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岔路口,她本就是要同刘白榆成婚的。现在,兜兜转转,也只不过是又回到了曾经的那条路上而已。
然而……
然而……
她既然已经走了那些弯路,终究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此时天光大亮,树叶上还挂着寒露。
燕雁无心,只知随云飞去。
严府书房内,刘白榆躬身行礼:“恩师在上,请受学生一拜。”
严正彦捏着胡须,欣慰一笑,“坐吧。”
“是。”
刘白榆依言落了座,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覆在膝上,半垂着眼睛。
严正彦问起他近日的工作要务、朝中大事等,刘白榆都一一回复,讲述自己的见解时也条理清晰,就像往常一样,挑不出任何错来。
严正彦很是满意。
正当刘白榆起身告辞的时候,他忽然语气一转。
“听说你有意在开春后同那位颜二小姐完婚?”
刘白榆垂下眼睛,“是。”
严正彦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我认为此事不妥。”
刘白榆手指倏地收紧,又立刻松开。他没有说话。
严正彦喝了一口茶,抬头看向他,“虽说颜氏不复往日,但那小姑娘心思聪敏,博闻强识,若是有她伴你左右,建言献策,对你的仕途必定大有助益。”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继续说道:“然,我同你父亲所想一致,她不能是你的妻子。”
刘白榆道:“学生同她已有婚约,况且……”
严正彦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之前你擅自公开那份婚书,导致同郡主的婚事拖延,你父亲已十分生气。如今你还想尽快完婚,他这才写信过来,让我劝劝你。”
刘白榆仍旧垂着眼睛,没有接话。
严正彦起身,走到他面前,语气缓了缓,“我知你少时便心悦于她,年轻人嘛,这没什么。但眼下是什么时候?朝堂多变,革新在即,已经到这个节骨眼上,你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岂能困囿于儿女情长?”
刘白榆还是沉默着。
严正彦也看不清他心中所想,只得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回身重新坐下。
“大丈夫何患无妻?以后收在身边就是了。她若懂你,自会体谅。”
好一会,刘白榆终于开口:“学生,知道了。”
严正彦叹了口气,“那就好。你父亲那边,我会去帮你说的。”
刘白榆躬身一拜,“学生告退。”
“去吧。”
刘白榆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书房里静默了片刻,一个穿着黑斗篷的人从廊下转入。
严正彦瞥了眼书房外,“这孩子,还是太年轻了。”
黑斗篷在他身侧站定,微微欠身:“大人真的同意他将那颜氏留在身边?”
严正彦轻笑一声,“我只是暂且稳住他。待事成之后,只怕他想留也留不住。”
黑斗篷沉默了一瞬,压低声音:“大人,最近有人在查颜氏的旧档。”
严正彦放下茶杯的手一顿,“什么人?”
“翰林院,吴杰。”黑斗篷犹豫了一会儿,“会不会是小刘大人……”
“让他查。”严正彦摆了摆手,“派人盯着即可,料想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黑斗篷应了一声,却没有退下。
严正彦转头看他,“还有话说?”
“大人,”黑斗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若是被小刘大人知道要利用那颜……”
严正彦抬手,阻止了对方的话,“他知道了也无妨。路已经铺好,由不得他不走。”
黑斗篷张了张嘴,又道:“可老刘大人的那些亲信,已经被小刘大人换得差不多了,怕是——”
“他同他父亲不和已久,早晚有这一天。”话虽如此,严正彦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些,“只是没想到,他才上任三年而已,下手竟如此之快。”
忽然,他话锋一转,“不说他了。宫里那位贵人近日可好?”
黑斗篷闻言,躬身道:“不太好。”
严正彦点点头,神情缓了几分,“看来,时机就要到了。”
黑斗篷精神一振,腰弯得更深了些:“全赖大人运筹帷幄。”
这边,刘白榆走出严府,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起来,他垂着眼,摩挲着自己的手指,那里有一道被火烧过留下的疤痕,不深,但一直没褪。
他不由得想起那一日的情景。
“父亲。”
“进来。”
刘白榆推开门,踏入书房,火盆里正巧窜起一簇火苗。
就在“婚书”二字即将被火舌舔到时,他的手已经伸了过去。
“你做什么?”刘长戊喝斥道。
刘白榆没答。
他把那卷纸从火里捞出来,按在掌中,等那点火星彻底灭了,才小心翼翼展开。边上已经烧掉了一小块,但字都还在,幸好。
刘长戊看儿子这副模样,气得胡子都在抖,“给我烧了!”
刘白榆垂着头,没动。
“我叫你烧了!”刘长戊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刘白榆却把婚书往怀里一收,跪了下去。
刘长戊猛地站起来,怒不可遏:“你以为我是在同你商量?颜氏现在什么光景,你不知道?那丫头左耳失聪,右手落下残疾,这样的废人你娶回来做什么?让人看你笑话?”
刘白榆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
他捏着拳头,平静道:“此时悔婚,才叫人笑话。”
“你!”
刘长戊气急,指着他的手都在抖,却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刘白榆才站起来。
他没管手上的伤,直接出了府,去了城中最大的书局,找到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帮忙重新装裱婚书。
老师傅的手艺很好,完全看不出被烧过的痕迹。
刘白榆一个字一个字看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再仔细放进盒子里。
“少爷!”
家仆的声音从廊下传来,略显慌张。
刘白榆起身,走到门口,“送到了吗?可有回信?”
家仆摇摇头,“颜二小姐不在,听人说、说是……”
“快说!”
“颜二小姐已经被、被家里赶走了,不知道在哪里。”
家仆退下,刘白榆回到桌案旁,盯着盒子看了很久。
那晚,他悄悄离了家,前往姑苏。
持枢山庄还在,大门落着锁,锁上生了锈。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天黑,没有见到一个熟人。
多年过去,刘白榆也没有想到,再听到她的消息,竟然是出现在了竞泾府。
但他没有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去。大概是因为,见了面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吧。
后来,他按照原计划,去了盈江城。
那日,刘白榆坐在茶楼雅间,从窗户往外看去,街对面酒楼的二楼栏杆旁站着一个人,是宋兰桡。
“主上,”随从垂首道,“人已经安排好了。”
刘白榆点点头,正要下令,却听见一道喊声传来。
“颜老板颜老板!你来看,是含羞草!我小时候最爱玩儿了!诶?其他的都闭合了,这一株怎么戳它它都不动啊?”
他微微偏头,看到一人慢吞吞走来——
素净的衣袍,头发随便挽着,脸上带着笑。
“啧,因为这株脸皮厚。”
她说话的时候,摇头晃脑,语气也懒洋洋的。
果然是她。
刘白榆的手才抬起,又放下了。
“颜姑娘真是好风趣啊!”
是宋兰桡的声音。
不止是风趣,刘白榆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他就这么看着他们,看着他们举杯共饮,笑意盈盈。
“主上?”随从又唤了一声。
刘白榆没有回头,“开始吧。”
“是。”
下一刻,一道靓丽的红色身影落在宋兰桡身侧。
年轻的女子拉着宋兰桡的胳膊,叫嚷道:“兰桡哥哥,我找得你好苦啊!”
酒楼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起哄,有人张望,有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刘白榆好整以暇,欣赏着蘼芜公子的窘迫。
然后,她站出来了。
她举着荷包晃了晃,笑呵呵地胡诌了几句话,红衣女子的脸色一变,转身就跑了。
刘白榆端起茶杯,慢悠悠喝着茶,那边下一轮又开演了。
“蘼芜公子救命啊!俺被街口的恶霸欺压,房子银子都被抢了去,求公子为俺们主持公道!”
老婆婆的哭声很响,连他这边都听得一清二楚。
酒楼里又是一阵骚动。
她又站出来了。
她走到老婆婆身边,拉着对方的手,语带哭腔,面露同情。
结果老婆婆演不下去了,拉起孙儿就跑,她还在后面追着喊:
“诶?婆婆!您怎么跑了呀!我还想问问您的手是怎么保养的呀,比我的都嫩呢!”
刘白榆的嘴角动了动,放下茶杯,才压住。
那边,四个人重新围坐在一起,脸上都是轻松的笑意。
他又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疤痕已经淡了不少。
“主上。”随从小跑而来,犹豫着开口,“两拨人已经退了,还要不要……”
刘白榆手指一收,站起身,“不必。”
他没有再看对面,径直离开了茶楼。
马车还在路上,轻轻晃着。
刘白榆记得,那日天光很亮,就跟现在一样。
他闭上眼睛,抬手,抚过自己的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