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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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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礼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来的,她只知道一路上,田佳木的话就跟上了发条一样在她耳边循环播放。
“你考的那个岗位编制,是我妈给我去弄的,抱歉了。其实那个岗位我自己一点也不想要,因为一旦我真的入了编,我这一辈子就得绑在我爸妈身边了,所以我都没进考场。”
“不过,你也不用忿忿不平,如果没有我,你、还有和你一起陪考的人,连报名资格都没有,因为根本没有岗位给你报。”
易礼诗明明是个受害者,但这一整天,所有人都在对她说——“是你自己选错了”“那么明显的设岗你看不出来吗”“你自己挑进了别人的坑里,这只能算你倒霉”这种无关痛痒的话。
每个人都在对她长篇大论,特别是田佳木——她男朋友的表姐——这个嘴上说着要道歉的人,在说完那句没有丝毫诚意的道歉之后,每一句话都在向她表达是她自己不识好歹。
易礼诗今天累了,不想和她争论,她只是问道:“你们这样不怕被人举报吗?”
田佳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举报?你举报到哪里?教育局?市长信箱?没有用的,高校的编制就是留给领导的子女和他们自己学校的员工的,哪里都是一样,教育局领导自己都要把子女塞进高校里去呢,他们会给你伸冤?你要是选择了举报这条路,那你等于亲手把自己考编的最后一丝希望给堵死了,这里面的道理,你应该懂的。”
田佳木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劝你,好好抓住凯峰吧。希望他对你的爱能永远如一,等到你可以嫁给他的那天,如果你还没考上编,他家里人会给你解决问题的。”
这就是她的整个道歉过程。
趾高气扬到令人作呕。
地下停车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拨通了爸爸的电话,才开口说第一句就忍不住开始哭了起来。易爸爸在电话那头连声安慰:“不就是找工作嘛,你就算一辈子找不到工作,爸爸妈妈也能养得起你的,没事,你别着急。”
“我没事,爸爸,我就是哭一下。”满腹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易礼诗在车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用掉了半包纸巾。
临挂电话时,易爸爸说道:“对了,你姑姑上次问我,你要不要去G市考一下教师编制,那边待遇更好,机遇也更多。我看你一心想留下来,所以一直没跟你说。如果S市真的那么难考的话,你先出去玩一圈,然后换个地方考一下也是可以的,毕竟咱家在S市没有人脉,帮不到你。”
小时候,易礼诗怕黑,一个人睡觉时窗外的树影风声都能让她做噩梦,后来年纪越大她就越喜欢一个人待着,幽闭在一个小空间里面,能得到极大的安宁。之前,她考试失利的时候,很喜欢待在这辆车里,但现在这辆车,她待不下去了。
——“又开我弟弟车呢?”
她以为田佳木这句话对她来讲杀伤力不大,但没想到后劲这么足。
她将车里关于自己的东西都收拾了个干净,关门,上电梯。电梯停下来之前,她已经做好了决定。
一个不该拖到现在才做出的决定。
开门进屋之后才发现段凯峰在家里,他窝在沙发上,像是在发呆。听见她进门的动静,才如梦初醒一般,缓缓地转过头来看她。
“回来了?”嗓音有点干涩。
“嗯。”她小声应着,抬脚朝他走过去。
冷静一点,不要迁怒他,这件事情跟他无关。
走近之后,她原本不打算坐下,右手却被他握住,他想将她牵得再靠近一点,但她心里好不容易被压制住的火气却一下子窜了上来,下意识地反抗了一下。
他应该没想到她会挣扎,所以手上没使力气,轻易就被她挣开。
她抽回手的那一瞬间,两人都愣住了,难捱地沉默蔓延开来,是他先开口:“工作的事情,不顺利吗?”
“嗯,我正想跟你说这件事,我的编制被取消了,给了我一个编外合同制的选项,我不准备接受。”易礼诗在他身旁坐下,做了几道心理建设之后才慢慢开口,“我想,去别的城市看看。”
关于田佳木的事情,她没有多说一句。她都已经要离开他了,没必要让他和家里人关系再闹僵。
他一下子没听懂她的话,眨着眼睛沉重的呼吸。太多的负面情绪密密匝匝地缠绕在他胸口,快要呼吸不过来了。他垂着脑袋,双手插进自己的发间撑住,轻声问道:“那我呢?”
他没有在控诉什么,但她能听出来,他是委屈的,这种委屈被他小心翼翼地压抑着,却让她的眼睛开始又开始发胀。
“你……”她的胸口起伏了几下,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我们就… ”
“易礼诗!”他突然打断了她,慌慌张张地从身边的沙发上拿过一个小盒子,边打开边说道,“我今天给你准备了礼物,你看……”
盒子打开,是一块手表,罗马数字的表盘,外面镶了一圈钻。
“你不是要上课吗?上课需要一块手表看时间的。”
他低声絮叨着,拉着她的手就想给她套上。她不肯戴,用了一点力气往回缩,这次他有准备,一直握着她的手腕不松手,但没有使劲捏她,不然她腕上那块皮肤会红。
“凯峰,凯峰!”她出声阻止,“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他声音提高了一点,声线却还颤抖着。
“段凯峰!”易礼诗一定要说,现在不说,她又会心软,“我们开始就是一个错误,我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你不知道我有多累吗?”
话音落下,二人又陷入了一阵沉默,空气中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还有压抑着的上下牙齿碰撞的声音。
他们之前是有过类似的争吵的,大概在一个月以前,虽然两人都在尽力调整情绪不要给对方带来太多负面情绪,但正如平时很少掉链子的人只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一般,那次争吵其实早有预兆。
那天,段凯峰他们球队刚刚和另外一只强队打完一场比赛,以两分之差险胜对方,赛后复盘数据时,段凯峰的失误有点多。
他那天状态的确不佳,老老实实挨了教练一顿骂之后,便拿了数据板,找了个没人的楼梯间,准备自己分析一下今天的失误,顺便消化一下负面情绪。
他不想回家之后还保持着这种负面情绪,这样对易礼诗不好。
篮球比赛,有赢便有输,没有人能保证自己在球场上完全不失误。
但如果是段凯峰失误,总是会被人骂得更惨一点。赢球是他该做的,倘若输了便是他的能力匹配不上关注度。优越的家世和过人的颜值在这时候反而是一种累赘,是最招人黑的靶子。
他早已经习惯,别人提到他时最常说的话便是他命好、他幸运,他日复一日的努力在别人看来完全不值一提,好像他的上场机会完全只是靠家世的加持一般,如果把时长分给另外的队员,别人肯定不会出现此类低级失误。
第一次听到那些扎心的话时,他才十几岁,他不知道为什么别人要对他有那么深的恶意,他只是,有些沮丧,沮丧过后便更刻苦地投入训练,争取在下一次比赛中,尽力表现得更好一点。
后来听得多了便麻木了。
如果说有那种无聊的最佳听墙角排行,那楼梯间的票数应该会很靠前。他刚坐下没多久,楼上的门便被人推开,隔着一层楼梯,他听见两个人在聊天。
其中一道声音很耳熟,是他们队里的替补:“今天总算有上场机会了。”
“因为段凯峰这场失误太多了吧,连着丢了几个球,不过幸好最后清醒了。”这道声音很陌生,应该是那名队员的朋友。
“是啊,差点害我们输掉比赛。这场要是输了,按照双败淘汰制掉进败者组,那我们至少要打五轮才能晋级8强,打得越多,人越累,一不小心就得明年再来。”
“他打球没以前那么拼了吧,毕竟脚踝受过大伤,得收着点打。”
“你不觉得他本来水平就很菜吗?不过就是仗着家里有钱,有那个训练条件而已,换成别人估计早不是他这个水平了。”
“也是,既然受了伤就干脆别打了嘛,好好转个商科回去继承家业多好,白白占那么长的上场时间。”
“谁叫人家命好呢,我们这种太子伴读,可没有他那个运气的!”
竞技体育“菜”是原罪,即使前几场表现神勇,只要有一场表现不好,都会被骂到体无完肤。看看NBA转播视频里飘过的那些弹幕,一条一条的真的不堪入目。
同一个球队,谁也不服谁的现象更是常见,只是他们队的气氛还算融洽,至今也没有爆发过无法调和的更衣室矛盾。
段凯峰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拿着数据板拾级而上,运动鞋走起路来声音小,直到他的身影出现,那两人才对视着露出一副惊讶又尴尬的表情。
其实段凯峰平时不会这样当面让人难堪的,因为他从来都很清醒地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他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装作没听到,直接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但兴许是这段时间压力太大,他在走上楼梯的时候心里在想,他本来就不算是一个脾气温和的人。
人人都有权利生气,为什么他不可以?
画面像是僵住了,一时之间,楼梯间的几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楼梯间的门再次被人推开,才打破了僵局。毛峰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燃的烟,探头进来,看见这三人的表情,没头没脑地问道:“怎么?你们这是要打群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