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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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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礼诗只当是男生手劲大,没有多想。
因为眼下有更令她头疼的事情。
段凯峰搂住她的肩膀之后,好像……忘记了要松开,宽阔的臂弯得以让她在人群中不受到任何的挤压碰撞,但同时收获的还有过多的陌生目光。
走廊顶上的窗户投射进来一束束轮廓分明的阳光,她盯着那些光柱走神地想到,这好像是他们两个第一次这么姿势亲密地在人群中走在一起。
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虽然更亲密的事情也做过不少,但程序一开始就不正当,省去了该有的铺垫,她内心阴暗到总觉得这不能称之为一段“感情”,顶多是一次冲昏了头脑的crush,持续不了多久就会消散。
进了消防通道,人才少一点,空旷的楼道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
一路沉默着走到地下停车场,她正打算动动肩膀提醒他一下,迎面却驶过来一辆黑色轿车,车标是大写字母B安上一对翅膀,是传言中如若出生时没有便一辈子不会拥有的那种车。
轿车在他们身边停稳,车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一个面容英俊的中年男人出现在视线中。
总觉得有些严肃。
易礼诗正愣着神,却听见段凯峰在她头顶叫了一声:“爸爸。”
这声轻巧的称呼让她的心一下便悬起来,想摆脱段凯峰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却发现他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对上他的眼神时,他还一脸疑惑。
中年男人像是没看到这两人稍显别扭的举动,目光只在易礼诗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回自己儿子身上:“晚上去你爷爷家吃饭。”
发号施令,是他惯常的语气。
段凯峰早已习惯,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父子俩再无别的话好说,段豪示意司机开车,段凯峰也扭过头准备走。对于不知道该怎么和对方交流这一点,两人倒是有十足的默契。
这样的父子关系,在易礼诗看来,未免太过淡薄。她想抬头看看段凯峰,但又觉得打量的意味太过明显,不太礼貌,便只是闷头跟着他走。
坐进车里,他才主动解释道:“我和我爸一直都是这样,就像领导和下属,他给出指令,我只用执行。”
易礼诗看出来了,不仅如此,她还想起刚刚在场馆里那个看起来很矜贵的帅哥说的那段话。他说,段凯峰的爸爸原本打算把儿子送进体校。
体校是什么样的地方,她其实略有耳闻,她一个远方表哥以前就是在省里体校练跆拳道的,现在已经因伤退役了。受伤的原因是一年冬天下大学,集训跑步时没注意路面上井盖不见了,一脚踏空整个人摔了进去,脊椎拉伤特别严重,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才慢慢站起来,再重返赛场比出成绩已是不可能,最后退役也没获得多少赔偿与补贴,还收获了一身的伤病。
那些伤病并不全是比赛造成的伤,更多的早年吃药,把身体吃坏了。
在表哥口中,体育界最黑暗、最讲究论资排辈的地方就是体校,选手参过多少公斤级的比赛全凭教练来决定,增重减重都需要配合药物,即使那些药物对身体伤害很大,但竞技体育菜是原罪,那些人为了能出成绩,无所不用其极。
易礼诗不知道有钱有势的人进体校是不是会获得一定的特权,但这种特权总归要和成绩挂钩吧?如果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那些人自然也有一万种办法能破坏选手的竞技状态,让人打不出成绩。
段凯峰的爸爸,当初真的想把他送进那种地方?
诚然这世上的大人们只管生不管养,当不好父母的人有很多,但亲眼见到还是让她觉得段凯峰的爸爸未免太过自私。
她侧过脸看向段凯峰,见他一脸平静,不像是有情绪的样子,才问道:“所以你爸爸让你打篮球,你就打了吗?”
段凯峰点点头,神情有些疏淡:“嗯。”
“那你自己喜欢吗?”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段凯峰有些茫然。他眨了眨眼,看着她说道:“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不好意思,”易礼诗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我刚刚不小心把你和我们学音乐的大部分学生相提并论了。我们当中当然有真正热爱音乐的天才,年少成名,国内国际奖项拿到手软,但大部分人,包括我自己,走上专业音乐道路的初衷都是为了考大学。你篮球打得这么好,我的确不应该把你和我们这种半吊子进行类比。”
音乐生当中流传着一句至理名言:在专业上,音乐学院的研究生比不上本科生,本科生比不上附中生。易礼诗读到研究生,理论虽然比起以前扎实了不少,但专业的确是半吊子,唬唬门外汉还差不多。
“你别这样说,”段凯峰摇摇头,“我没什么特别的,同等条件下别人也未必打得比我差,我刚刚反问你的意思是,很少有人会问我这样的问题。”
“那还不是因为你太不谙世事……”易礼诗小声吐槽,“但凡你愿意多和人交流交流,即使是没话找话,也会谈及到这种话题吧?”
“所以你现在是在和我没话找话?”他有时候真的很会抓重点。
“没有……”
她否认得有些无力,但段凯峰没有介意。他其实很不喜欢讲话的,他也知道自己边界感太强,因此虽然有时候能和队友们打成一片,但真正涉及到个人领地的话题,却很少让人侵入。
易礼诗是第一个他想让她走进来的人,但她总是给他带来莫名的不安。
他有时候会想,她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能反复无常到这种地步,愿意的时候说给就给,根本不需要他的回应,不愿意的时候,不管他怎么努力,好像都没办法真正跨入她的领地。
难道那时她只是想把他当成一个树洞吗?一旦树洞有了反馈,便不如她的意了?
就当是之前他不理她的报应吧,现在也理应是他来主动一点。
看到她略有些无奈的神情,段凯峰回答了她刚刚的问题:“小时候的确很不想打篮球,不喜欢,也不明白为什么爸爸的愿望要由我来实现,但打到现在,已经无所谓喜不喜欢了,养伤的那段时间我有想过很多,假如伤势一直反复,脚踝恢复不到以前的状态,那我该怎么办,我还能做些什么。”
他又自嘲地笑了笑:“然后我发现,除了打篮球,我什么都不会。”
易礼诗经常会觉得自己除了教学生一些基本的音乐知识之外,什么都不会做。人类的烦恼在这一刻看似相通,但她也明白段凯峰在讲谦虚话。
他即使不打篮球,也会有千万条路在他脚下铺好。
人家锦衣玉食闪闪发光的人生,比起大多数人来说,真的好太多了。虽然她和段凯峰如今坐在一辆车里,但中间隔着的,是比中控台要现实得多的东西。
脆弱的又无用的自尊心令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空长了他几岁的年龄在这个时候也没有丝毫的优势,她又想起来自己还有4000块钱路费没有还给他,虽然他肯定不会收,但她却不能在这种事情上占他便宜。
她想了想,问道:“你饿不饿?我请你吃饭吧,就当是你送我发箍的回礼了。”
这句话说的实在是生疏,段凯峰笑容僵了僵,沉默了下来。
易礼诗在手机软件上找到了一家看起来人均消费比较高的餐厅,就在附近商场。两人站在手扶梯上一路往上时,又回到了有些拘谨的状态。
或许是段凯峰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想要划清界限的意思,所以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有些闷闷不乐。虽然如此,但她仍旧感觉到了自己在被人照顾着。
餐厅在五楼,有时候他步子迈得大了一点,先她一步踏上手扶梯时,总会往回走几步,站在矮她一级的台阶上。她没有回头看他,因为她怕自己多看他一眼都会动摇。
除去食堂那次,这是两人自认识以来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在外面吃饭,旁边桌不管是情侣还是好友,看起来都聊得很开心,唯独显得他们这一桌有些冷场,弥漫着淡淡的散伙饭的气氛。
“明天出来看电影吗?”段凯峰开口打破了沉默,“考级已经结束了,接下来你应该没有那么忙了吧?”
“我……”易礼诗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我明天回家。”
“回家?”他一脸茫然。
“嗯,我不是S市人。”她接着说了一个本省的乡镇名称。
段凯峰垂下头:“回去几天?”
易礼诗:“一个月……”
一个月?暑假总共也就只剩下一个月了……
他又问:“你回去以后,会联系我吗?”
易礼诗不说话了。
他抬起头,从她略显冷淡的表情里读懂了她的意思——她的确是想结束了。
他退让了一步,提议道:“我明天送你回去,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再去接你,好不好?”
易礼诗这下有了反应,她摇头拒绝了:“我坐高铁回去很方便,一个多小时就到了,你开车送我是真的没有必要。”
“是吗?”段凯峰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一瞬不动地盯着她,“还有什么是你觉得没有必要的?你都说说看。”
易礼诗被他问得有些心慌,条件反射般地喝了一口水,把要和他断了联系的话吞进肚子里。
有些话,彼此之间明白就行了,不必说得那么清楚,不然显得她太把自己当回事。
回去以后,那么长时间见不到面,说不定他会比她忘得更快。
说好了这顿饭易礼诗来请,她在二人还没吃完的时候就跑去结账了。段凯峰没和她抢,只是一张脸冷了下来,情绪很差的样子。
去地下车库的一路人都没人说话,刚坐进车里,他就直接倾身过来压着她亲。舌头撬开她的唇齿侵入她口腔里搅动。他亲得很激烈,她一边承受着这个充满了不悦情绪的吻一边抵在椅背上尽力后退。
后脑勺被他扣住,他紧绷着的手指没入她的发间摩擦。她退无可退,只好搂住他的脖子回应他。
分开的时候,他没有急着退开,反而贴近她的耳朵,轻声说道:“易礼诗,你想回去多久就回去多久。只是你记住,我们还剩下多少天,要从你回来的那天开始算。”
易礼诗闭上眼睛,不跟他犟嘴。
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她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