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空港写不了理想？ 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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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9月17日
哈尔滨的冬天，也冷得像是要榨干肺里的最后一点热气。
我裹着厚重的羽绒服，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只露出一双眼睛。
脚下的雪咯吱作响。
推开教学楼那道厚重的玻璃门，暖气裹着各种化妆品和定型喷雾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摘下围巾，羽绒服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熨烫平整的白衬衫领子。
镜子里的女孩妆容精致——韩式平眉画得一丝不苟，大地色眼影在眼皮上晕染开，睫毛刷得根根分明，那支正红色的口红是老师指定的色号，衬得脸色很白。
这是我们专业的必修课，《化妆与整体形象设计》。
教室里暖气开得太足，有点闷。
二十几个女生坐在镜子前，人手一套化妆刷，像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老师的声音透过小蜜蜂扩音器传出来，带着点东北口音，脆生生的：“都记住了啊，咱们这行，化妆的精髓就一个字——‘裸’！粉底要轻薄，得像你自己的皮肤。腮红要打出来健康的气色，不是两坨红。眼线可以画，但别飞出去，要内敛点。口红，就这个正红色，显气质，也符合规范。最重要的是啥？是让你看起来——像是化过妆！精神点儿！”
我拿起粉扑，沾了点散粉，轻轻按在脸上。镜子里的女孩也跟着我做同样的动作。
这门课教我的，远不止怎么描眉画眼。
但课程内容还是老几样，每个人都已经非常娴熟。
头发必须用发网和无数U型夹盘得一丝不乱，不能有一根碎发逃出来。
学校发的制服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必须扣好，如有领巾，结要打得端正。
一步裙的长度，老师拿软尺量过，膝盖上方三指宽，多一点少一点都不行。
微笑要露出八颗牙齿，不能多不能少，眼神要柔和，要让人看着就安心……所有这些细节，都是为了将来某一天在万米高空的机舱里，能给旅客一个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第一印象。
有时候对着镜子练习微笑，脸部肌肉僵了，我会突然有点恍惚——镜子里那个无懈可击的女孩，有那么几分让人陌生。
下午是《民航概论》，在阶梯教室。
暖气没那么足了，我裹着外套，看老师在台上讲飞机为什么能飞。
PPT翻得很快，伯努利原理、升力阻力、航线网络……满屏都是陌生的术语。
我翻开厚重的课本，试图跟上老师的思路，笔尖在笔记本上划拉，记下几个关键词。
说实话，当初选这个专业的时候，我只知道它跟空乘有关，要学微笑学礼仪。
真进来了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航空服务艺术与管理——这个2019年才有的新专业名字，念起来都拗口。
它像个奇怪的混合体：要学艺术学那边的形体、礼仪、审美；要学管理学那边的运营、营销、人力；还要掌握实实在在的航空服务技能，从怎么送餐倒水，到怎么应对劫机。
五花八门，什么都沾点，什么都得会点。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裁缝，努力把这几块截然不同的布不停的往自己身上缝合。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松了口气。
赶紧收拾书包，一边皱着眉头想自己怎么没能在下课前5分钟就准备好东西能走人。
把课本笔记本一样样塞进去。手指碰到手机冰凉的屏幕，我下意识地按亮。
锁屏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李思萌。
李思萌：淑君，我过了！国美校考过了！！！
后面跟着一连串的烟花、礼炮、跳舞小人，屏幕都快闪炸了。
我站在还有些嘈杂的走廊里，看着那条消息，嘴角自己就扬起来了。
我知道她为了这个吃了多少苦。高三那年，美术省统考，她发挥得不太好，分数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
出成绩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哑的，说“君君，我是不是要完了”。
我在电话这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干巴巴地说“还有校考呢”。
后来那几个月，她像是把自己钉在了画板前。文化课一点没敢丢，专业课更是往死里拼。
我知道她报了好几个学校的校考，天南地北地跑，花了不少钱。
她爸妈心疼，但没拦着，只是说“闺女，尽力就好”。
现在，她等到了最好的结果。中国美术学院。那是多少学美术的人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我低头，手指在屏幕上敲字。
稀饭糯米粥：恭喜啊思萌，太棒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几乎是秒回。
李思萌：嘿嘿，运气，都是运气。你呢？在哈尔滨咋样？听说你们天天上课就是化妆盘头，是不是特有意思？
我看着特有意思那几个字，心里叹了口气。
有意思？也许吧。
但只有真正泡在这里面的人才知道，那有意思的背后，是形体房里一遍遍踢腿、下腰、顶着书贴墙站的汗水，是礼仪课上练习鞠躬角度、递物手势，是背不完的航空代码、机场缩写、安全条例的头痛。
也不是完全没有好的，也许可能是每次化完妆、盘好头、穿上制服，看着镜子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形象时，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我没把这些打出来。只是回：
稀饭糯米粥：还行吧。就是天天对镜子假笑，脸快抽筋了，有回夜里上厕所，抬头看一眼镜子还以为看见了会怪笑的女妖怪。
后面加了个狗头。
李思萌：哈哈哈，那真是实惨。下回跟你出去玩，铁定给你买点好吃的补补。不说了，我妈喊我吃饭，回头聊！
稀饭糯米粥：好。
收起手机，我把围巾重新绕好，推开教学楼的门。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天阴得更沉了，灰扑扑的云压得很低，看样子又要下雪。
我缩了缩脖子，朝宿舍楼的方向走。
脚下的雪还在咯吱咯吱地响。
这条路我才刚走了几个月。
我知道前面还有更多课要上，更多东西要学。
《民航法律法规》、《客舱服务与管理》、《应急医疗处置》、《危险品运输》……听说下学期还有模拟舱实训，要真刀真枪地练撤离、练灭火、练急救。
李思萌去了她梦想的国美，用画笔涂抹她的未来。
而我，我的未来似乎被框定在了一个明确的轨道上——学好这些，通过考核，然后飞向天空。
我不知道这条轨道最终会把我带向哪里。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空港写不了理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