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向远方的引信 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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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8月27日
哈尔滨的冬天，来得很快。
十月刚过，西伯利亚的寒流便像一位不容置疑的暴君，携着漫天飞舞的干燥坚硬的雪粒子接管了这座北方城市。
空气凛冽，吸进肺里带着细微的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
街道两旁光秃秃的树枝裹着厚厚的冰凌，在灰白的天色下沉默地伸展。
这里的冷与南边冬日那种潮湿阴冷和能钻进骨头缝的寒意截然不同。
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来这么北的北方……毕竟每年回的安徽老家在滁州，也不算特别北对吧。
说到这个，又不得不让人想起来过往的事。
记得有一次回老家，是很多年前，我被爷爷奶奶领着，在春节时挤上榆林老火车站的绿皮火车，回到父亲的故乡安徽过年。
严格来说那也算得是北方，但那是江淮之间的冬天，冷得温吞，偶尔飘点雪花，又落地即化，空气里有鞭炮硫磺和腊肉咸香的味道。
爷爷奶奶，大伯大妈，堂兄妹们围坐一屋，说着我听不太真切的老家话。
而哈尔滨，像是另一个维度。
它空旷，硬朗，寂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我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拖着巨大的行李箱走进北方师范大学时，便被这种迥异的气质击中了。
校园里仿苏式风格的老建筑厚重沉稳，尖顶上的红星被积雪覆盖了一半，新教学楼则是简洁的现代风格，玻璃幕墙反射着惨淡的天光。
我在这里，主修航空服务艺术与管理，课程从服务心理、民航法规、乘务英语，到形体舞蹈、化妆技巧、应急处置，课业繁复。
同时，我延续了高中时的选择，辅修了第二外语——俄语。
选择俄语，在哈尔滨这所与俄罗斯有着千丝万缕历史联系的城市，显得不那么突兀。
课堂上，我们跟着老师诵读普希金的诗歌，学习复杂的变格变位，了解这个庞大邻国的文化与历史。
语言对我来说，不再是高考卷面上的分数，也不再仅仅是未来工作可能用到的工具。
它开始沾染上遥远那座城市的底色——冰雪的冷冽，教堂洋葱顶的圆融，红肠与大列巴的粗犷香气，还有那些镌刻在老建筑墙壁上的已然模糊的西里尔字母痕迹。
它连接着脚下这片冰封的土地和更加遥远也更加广袤的陌生国度。
生活被课业和训练填满。
在模拟舱里练习客舱服务流程，在舞蹈房压腿开肩保持体态，在语言实验室里跟读俄语新闻。
日子规律到甚至有些枯燥。
家庭的变故和远方的压力，在这里被暂时封存在心底某个角落，只在夜深人静或看到朋友圈里昔日同学丰富多彩的大学生活时，才会悄然浮起一丝怅惘。
我像这城市里无数为未来奔忙的年轻人一样，低头前行，不敢过多张望。
直到那个下午。
那是大二上学期，一个阴沉沉的周末。
为了完成一门课的作业——搜集国际主要航空公司的服务案例——
我泡在学校的电子阅览室里。
手指在鼠标滚轮上无意识地滑动，目光掠过一行行网页链接。
资料搜索页面让人昏昏欲睡。我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顺手点开了学校官网的交流板块，纯粹是想换换脑子。
页面加载出来，最上方是一条滚动横幅通知，红底白字，很醒目：
【通知】关于选拔优秀本科生赴俄罗斯联邦合作院校进行春季学期交换学习的通知。
鼠标光标悬停在那个标题上，迟迟没有点下去。
辅修课上学到的那些音节，那些关于广袤森林，漫长冬季，烈酒与文学的模糊印象，突然间变得具体而清晰。
但其实到现在我也没想明白，当时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和心情。
深吸一口气，我点开了通知。
通知很长，条款详细。合作院校是莫斯科国立大学，交换时间为下一学年的春季学期到秋季学期，通常对应俄罗斯的二月至六月。
选拔对象主要为本科二、三年级相关专业且成绩优良的学生。
要求之一：具备一定的俄语基础，通过俄语水平测试者优先。申请材料包括成绩单、语言能力证明、个人陈述、推荐信……
其中我的专业赫然在列。
我的目光在“俄语基础”和“语言能力测试”上停留了许久。辅修的俄语成绩单，安静地躺在我的宿舍抽屉里，算不上顶尖，但也足够能看。
继续往下看，交换学习期间的课程可以转换为本校学分。
这意味着我不仅不会耽误毕业，还能获得一段宝贵的人生经历与履历。
对于航服专业来说，国际视野和跨文化沟通能力，无疑是简历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更现实的是，学校对入选的交换生有一定数额的资助甚至是交换生免学费，能极大缓解海外生活的经济压力。
手指有些发凉，不是因为阅览室的温度，而是因为内心某种东西被点燃了。
不是去旅游，不是短暂停留，而是以一个学生的身份在那里生活学习一个到两个学期。
这意味着我将真正踏入那个只在课本和影视作品中见过的国度，用我磕磕绊绊的俄语去问路，买菜，上课。
意味着我将远离熟悉的校园，朋友，独自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处理所有预料之中和预料之外的麻烦。
就选择之前不确定性像窗外的阴云一样笼罩下来。
但还有随之而来的，那是一种挣脱现有轨道去更广阔天地看一看的冲动。
算是对高中时不得已选择俄语，大学时坚持学习的一种交代。
我想起父亲故乡合肥冬日里温吞的空气，想起南方潮湿的雨季，想起哈尔滨这坚硬冰冷的雪。
我的足迹，似乎总在南北之间迁徙。
而这一次，指针指向了更北的北方。
通知页面最下方是报名截止日期和咨询方式。时间还算充裕。
我关掉了网页，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天色更暗了，雪似乎又要下起来。阅览室里暖气很足，但我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微微发烫。
报名，还是不报名。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需要准备材料，可能需要参加额外的俄语测试。
在这间温暖的有书籍和电脑主机的阅览室里，在哈尔滨又一个寻常的冬日傍晚，像北国的极光一样，在我内心的地平线上，投下了第一抹变幻莫测的光彩。
我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
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雪沫。
我紧了紧围巾，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朝宿舍走去。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某种沉睡了许久的名为期待的情绪，正在破土而出。
似乎在我很多年前，因为英语不好而无奈选择俄语作为第二外语时，就已经隐隐埋下了伏笔。而哈尔滨的冬天，如同一个冰冷的引信，即将点燃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