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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饮子铺 ...

  •   今天出一趟诊,没费多少时间,再加上时辰尚早,赤华出了张家的门,便径直出坊,往西市去了。
      不为别的,就为一口吃的。
      离开长安这些天,从西往东走后又折返,虽然一连数月没少吃喝,但她惦记西市的吃食,尤其是驼峰炙,只有西市那家不起眼的小店滋味最好。
      西市看着冷清不少,或许是因少了杂耍和行人,街道看上去宽阔了许多。
      临街的店铺更新换代得快,不过几月,便有不少绢布、珠宝行易主。
      赤华原是要往西市最西北角去的,却不防路遇一家新开的饮子铺。
      这家小小的饮子铺夹在粳米铺和酒肆之间,门前支着一把特制的高大油纸伞,伞下放着两条长石凳,崭新的青布招子上写着秀气的“朱记”二字,临街的窗台上摆着盆菖蒲,盆土尚新,窄长的店面四壁粉白,两条紧贴墙边摆放的长木案,并三四把胡凳,都是新打的家具,木纹清晰可见。
      有褐布短衣的人将肩上的挑担慢慢放到门前的空地上,他才往窗台上的粗碗里投了一枚铜钱,立马就有一总角小儿探出脑袋来。
      那少年虽才七八岁,眉眼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见到来人,当即打上一碗饮子,越过窗台探身递到那挑担人手上。
      店后的素帘被掀起,一褐衣妇人捧着只陶壶从后头出来。
      原来是旧识。
      有些日子没喝她的饮子,今日正好。
      “赤华!”
      嘈杂的西市街头,赤华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自己的名字!
      她正要往饮子铺里迈的脚步猛地一滞。
      可回过头去,长街上人人神色如常,棕发胡商牵着骆驼正要从身旁挤过,几个波斯奴扛着巨大的彩绘陶罐吆喝着,脂粉浓艳的胡姬正倚栏娇笑……
      她分明听见一声唤,独属女子的嗓音,尖柔却嘶哑,极具辨识度。
      可就是那一声清晰的叫唤,却似从未响起,寻不着一丝痕迹。
      赤华摇了摇头,或许是自己幻听了。
      朱记饮子铺里,扑面而来的草木清香,壁架上的红纸签上墨迹犹鲜,“绿豆水”“紫苏饮”“薄荷饮”“甘草饮”……
      一身深褐衣裙的妇人察觉来客,当即迎上来,待看清来人,温和恬静的脸上顿时染上一层喜色。
      “司娘子!”芸娘惊喜地叫道。
      “上回我去送饮子,医馆的帮工说您还没回来,我还想着过几天再去送,”芸娘笑盈盈地拉过一把胡凳:“您往这边坐。”
      赤华笑着打量她:“我前几天才回来,没想到你这么快便开铺子了。”
      当日,芸娘哪怕知道强留人间的后果,却坚持留在凡世嫁杜锡为妻。可是,才一年多,她便自立门户,在长安街头开起了饮子铺。
      “司娘子,您是知道的,我家祖上留下不少饮方,”她脸上流露出微微的讽刺:“当日您劝我脱身,我却没听进去,杜家母子表里为奸……”
      杜家虽努力维持表面的体面,但实在掩饰不了囊空如洗的窘境。
      杜父不善经营,杜家这些年坐吃山空,原想着与朱家结亲能得丈人助力,不料朱芸娘早逝,杜锡备考多年好不容易高中,杜父却因旧疾撒手人寰,杜锡也因此丁忧在家。
      等他好不容易出了孝期,经媒人牵线定下与桑木精“崔家”的亲事。
      杜锡为了筹齐聘礼,让杜母把仅剩的一点家底都掏出来了。
      后续婚仪,哪怕有乡绅资助,新房翻新抓襟见肘,婚礼器具选得也低劣,肉眼可见的如龙凤烛和灯油这些用品的品质都不好,更别提杜母图便宜买的陈年果脯,也是早已变味不宜食用的。
      新婚第二日,赤华道破“崔三娘”实是朱芸娘,杜锡心里一计较,不想背负克妻的名声,也不想因涉及鬼怪之事被牵连,但想着能与朱主簿重修旧好,于是便咬牙认下了这个妻子。
      他一番卖惨拿乔,竟真得了朱家大笔补偿,但那些浅淡的温情却没有维持过久——
      授官后,杜锡急不可耐地想要摆脱她,当即寻了“得道高人”驱邪逐鬼!
      “我在家时攒了些私房,原想着他家底薄,嫁他后少不得要补贴他,我后来在老宅找回那笔银子,最后的确也全贴给他了,”芸娘摸了摸指间的金戒指,脸上温婉依旧,眉眼间却带着几分自嘲:“亏得娘子给我留了些钱财,让我多了几分底气。”
      杜锡对外宣称她已亡故,实际上却被“杀不死”的她吓破了胆,连夜收拾行李携着老母去外地赴任。
      想起那个雨夜,朱芸娘仍觉得不够解气。那个精于算计的男人摔得满脸是血,然后一头栽到粪坑里,若不是杜母发现及时,只怕是要溺死在自己的便溺物里了。
      而她为了不连累耶娘,再没回过朱家。
      当日在寻医馆“治病”时,赤华把木桑行骗得来一部分钱财装到这枚金戒指里,让她不要声张,没想到最后居然是这么派上用场的。
      她在街上摆摊数月,虽营生不易,但终于有机会盘下这个小店面。
      “我最近多试了几个方子,司娘子要不试试?”芸娘期待地看向赤华。
      赤华点了点头:“都好。”
      芸娘听罢,立刻开始张罗调配。
      赤华朝一旁的少年招手:“你可知哪家的驼峰炙最好?”
      少年应是走街窜巷惯了的,自信地扬了扬下巴:“最贵的应是西市的张家楼,但最出名的应是东市那些胡姬酒肆?娘子想要哪家的驼峰炙?”
      赤华故作神秘地压了压嘴角,摇了摇头:“都不是。”
      她摘下腰间荷包,从里面摸出五两银子:“海池最西北的陋巷深处有家烤肉铺子,劳烦小郎君跑一趟,帮我去买三份驼峰炙。”
      “三份?”他惊讶地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银子:“那家烤肉铺可有名字?”
      “还真没有名字,你闻着烤肉的糊味往里走,碳铺尽头有一处矮棚,棚边歪插着一杆秃了毛的幡子,那上面写着个‘肉字’。”
      赤华又问:“你可知‘肉’字怎么写?”
      少年当即骄傲地点头:“我知道,阿娘每天都教我习字呢!”
      “那便麻烦小郎君了。”赤华笑着,从袖间掏出一包糖球交到他手中:“这是我多做的糖球,给小郎君尝一尝。”
      “多谢娘子,”少年将银子和糖球纸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身看向芸娘:“阿娘,那我去了?”
      “等一下,”芸娘到屋后提出一个高大的三层食盒,递给他,温声叮嘱:“你当心些。”
      若不是知道芸娘的情况,赤华便真以为这少年是芸娘的亲儿了。
      不过,亲生与否,真有那么重要吗?
      那提梁食盒又高又阔,他一个七八岁的少年提着尤显大,不过他没有提着,反而扛到肩上。
      赤华摆摆手阻止:“寻常小食盒即可,那里的驼峰炙与别家的不同。”
      芸娘闻言,又换了一个轻便的三层食盒给他。
      少年临出门,外面的挑担人才饮尽一碗饮子,指了指碗,少年将食盒放好,给他续上饮子,这才欢天喜地出门。
      “门外的薄荷饮一个铜板可免费续,平日街坊邻居做活累了也喜欢在外面凉快歇息一下。”
      “能哥是我收养来的小乞儿,勤快懂事,薄荷饮免费续这个主意也是他提的。”芸娘夸起小儿来,脸上透着欣慰。
      语声稍歇,她从屋后端出一碗接一碗的饮子。各色饮子全摆上长桌,她还颇为自得地介绍着。
      赤华端起其中一碗,浅浅抿了一口。
      混了碎冰的五汁饮没了酸涩的味道,反而因为额外多放了糖,格外好入口。
      “司娘子,我们铺子里除了四季皆宜的饮子,也会按照时节制些像秋梨水、五汁饮、杏皮饮这些时令饮子,但这些与其他饮子铺的区别不大。”
      芸娘顿了顿,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琢磨一番后才重新开口:“我想请娘子为我们铺子四季各写两张药饮方子,一张方子十两,若是以后生意好了,另有提成。”
      赤华不置可否。
      以前没看出芸娘是个思想活泛的人,讲起铺里的生意,那琉璃双眸简直是熠熠生辉。
      时下,若只是普通游医出诊,药方随诊金附赠,也就几文到几十文钱;有名气的医者,诊金和药方可能几百文到几贯钱不等。
      一张方子十两,芸娘开出的价钱可不便宜。
      芸娘见她不语,急忙又道:“当然,我也知道司娘子不缺那些俗物……”
      赤华却笑着打断:“看来你最近的生意不错。”
      芸娘一听,立即知道有谱,视线朝铺外一扫,压低了嗓音:“届时药材便都在司娘子的医馆进货,这样可好?”
      “自然是好的。”赤华放下碗。
      “只是现下长安药价暴涨,司娘子可有药材来路?”
      “自是有的,我东去采药的路上屯了不少药材,便按照之前的药价给你。”
      芸娘听罢,拍掌称好,一边介绍起桌案上的杏皮饮,一边从旁端来清水,让赤华漱口。
      赤华一连试了五碗,芸娘还待继续,赤华却急忙摆手:“剩下未尝的,旬末的时候再送到医馆吧。”
      虽然每碗都只浅酌两口,但饱腹感已经让她觉得自己像试药的六畜。
      这时,少年从街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他将食盒交到芸娘手中,芸娘接过,觉得颇重,递了帕子让他擦汗,又让他去后屋休息。
      赤华原想在这铺子里,就着凉饮吃那热气腾腾的驼峰炙,不过现在有些饱,遂作罢。
      她起身来,掀开桌案上的食盒,充斥着淡淡草木香的饮子铺里顿时混进了一股独特的烤肉焦香。
      芸娘神色紧张地往外掠了一眼,见外头没有食客,这才朝食盒里瞥。
      黄绿的箬叶上堆满了滋滋冒油的小块烤肉。
      长安城内的驼峰炙都是一整个驼峰烤着卖,这家不知名的烤肉铺子倒是与众不同。
      “小郎君。”赤华扬声叫道。
      少年“咻”地一下从那素帘后探头出来,手上还握着一支毛笔。
      赤华朝他挥手,将最上层的一盘驼峰炙放到桌案上:“这份给你尝尝。”
      能哥迟疑地抬头看向芸娘,直到芸娘点头,他才握着笔急急跑出来,端起那盘驼峰炙往后屋跑。
      赤华重新盖上食盒盖,将肉香都封在食盒里,芸娘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朝门外瞟了瞟。
      虽未有明诏禁民间酒肉,可长安百姓都怕被举报享乐不敬,遂连肉都不敢买了。
      芸娘也怕平日生意招了对家眼红,被以此寻机报复。
      赤华看在眼里,无奈叹气:“若有事,可去医馆寻我。”
      *
      延康坊。
      才转过街角,便见一队金吾卫肃立在寻医馆门前。
      赤华蹙了蹙眉头,心中已是雪亮——
      伺机报复的人来了。
      不过,她才往前走了几步,便见那队金吾卫正列队撤离。
      赤华徐徐行至门前,才发现金吾卫并未尽数离开,堂中居然还坐着一个熟面孔。
      觉生站在柜台后,右手拨着算盘,左手微拢压在账簿上,寡淡寻常的脸上无甚表情,似乎眼前的阵仗与他毫无干系。
      但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赤华知道他真正惯用的是左手,恐怕只要堂中那人有任何异样,他便会立即从袖间抽出短刀砍过去。
      她忍住扶额的冲动,只觉得他真不会装。
      寻常医馆帮工遇见上门盘查的金吾卫,不得诚惶诚恐?更何况还有这么一个人杵在堂中,他居然还能泰然理账,这不就明摆着告诉别人:我不简单!
      铃、铃……
      她抬脚跨过门槛,门上的铜铃声缓和了前堂紧绷僵持的气氛。
      她将医箱和食盒大喇喇地放到柜台上:“中郎将有礼,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堂中这名金吾卫,正是曾经追查陆相公被刺及前剑南节度使吴宗被挟持失踪案的康郎将。那时他还只是身披乌锤甲的五品郎将,今日穿的却是四品中郎将才有的鎏金明光甲。
      “司娘子,”康郎将起身,微微拱手:“午间接报,延康坊有医馆制售假药,所以吾循例带人上门盘查。”
      只是制售假药么?赤华挑了挑眉。
      近来城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举报之人是真的铁了心要让她吃不了兜着走。若只是普通举报,上门的应是药局或者长安县衙的人,可若劳动到金吾卫出马,想来构陷的罪名不小,连猜都不用猜,肯定是毒害贵主之类的重罪。
      不过如今看来,她不用忧心此事了。
      “那中郎将可查出什么了?”赤华笑着问。
      “自是有人诬告,”他笑了笑,冷峻的眉目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局促:“不过,今天来是有其他事想请司娘子帮忙,因家中长辈有恙,想请娘子上门一看。”
      赤华颔首应允:“治病救人是我本分。”
      “娘子仁心,吾姓康,名思齐,家住宣义坊十字街之南,娘子届时只需寻路人问一声便知。”
      近来城中缺医少药,这康思齐上门寻她,想来应是往日来往的医者受了牵连,或是怕受牵连,都不敢出门了。
      赤华又问是何症状,可大概是他家中长辈难以启齿,康思齐无从得知,只道是妇人病症,已经拖了十日有余。
      赤华点了点头应下:“我刚出诊回来,待梳洗一番便到中郎将府上。”
      康思齐自然道好,临行前,不动声色地往严阵以待的觉生处扫了一眼,这才按着刀离开。
      他这幅神色,她又有什么看不懂的?只暗道,幸好娜热不在,不然场面可“热闹”了。
      “走吧,买了吃食回来,”赤华拎起食盒,思及刚找上门的麻烦事,压低了声线:“不过太香了,到后头去吃。”
      她正要迈到屏风后,却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着觉生无甚表情的脸,埋汰道:“我本不想说你,但奈何你装样子却一点都不像。”
      “你看起来不像帮工,倒像是随时抽刀与他厮杀的武侯,怎么不令他生疑?”
      觉生怔了怔,脸皮难得松泛地抖了抖:你不过一介民间大夫,但也没见你装样子有多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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