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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窥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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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延康坊,寻医馆前堂。
“别太担心,小孩子哭久了呕吐是正常的。”赤华温声说着,又转身到药柜上取药。
堂中梳着抛家髻的年轻妇人,是延康坊西南北隅金银器具工坊的王五家的钱阿嫂,她怀里的小珠儿是寻医馆里的常客。
在小珠儿之前,王五夫妇曾经有过两个孩子,一个在腹中流产,一个出生没多久后夭折,小珠儿是夫妇俩的第三个孩子,虽然个女孩,但平日样样精细,但凡有个不舒爽就要往药铺医馆里带。
今儿个钱阿嫂带来,说是小珠儿昨夜偷溜到院子里玩,也不知道怎么了,后来哭了大半夜,直哭得脸色发紫才累得睡过去。今早她不放心,背着小珠儿便来医馆了。
赤华仔细检查一番,并不认为小孩儿身体出了问题,只觉得她是被惊着了。
小孩子的眼睛最干净,也最容易看到不干净的东西。
“这是安神茶,熬好放温后可以加一勺蜂蜜,这两天可以多陪陪小珠儿,跟她说说话、讲讲故事。”赤华递过两包药茶,顿了顿:“不过孩子还小,茶、药还是少吃为好。”
这时,钱阿嫂怀里的女孩儿打着呵欠睁开眼。她这一觉睡得着实短,刚醒了还迷糊,这会儿睡眼朦胧地看着对面的女大夫,似是不认得。
赤华探身过去,摸了摸小珠儿头顶的两个小揪揪,叫道:“小珠儿。”
小珠儿有些害怕,小手拽着阿娘的前襟就埋头往里藏。
“啪”的一声响指后,赤华指间多了一块红琥珀似的糖:“这糖可好吃了,小珠儿记得我吗?”
小女孩双眼紧紧盯着赤华手中的糖球,明显地做出了一个吞咽口水的动作。良久,似是终于想起这个漂亮娘子的糖好吃,轻声叫出一声:“司娘娘。”
听到这声软糯又沙哑的“司娘娘”,赤华当即眉开眼笑,把糖递过去。
小姑娘馋得紧,迫不及待地张嘴去咬,一口便把整个山楂糖咬进嘴里。
这山楂糖是赤华自己做的。前两天见街边有卖新鲜山楂,赤华买了不少,回来后除了切山楂片晒了入药,剩余的鲜山楂做了山楂糕、糖山楂、山楂酱。她连续吃了两天,只觉听到山楂二字,牙关便先酸了。
见小珠儿喜欢吃,赤华朝屋后扬声:“觉生,拿一包糖出来。”
转头又对钱阿嫂说道:“她哭久了,喉咙有些沙哑,这两天可以多喂一些水,还可以吃些李子。”
没过多久,那屏风后转出来一道红色的身影。
红衣女郎手上拎着一个油纸小包裹:“他去悲田院了。”
这红衣女郎不是别人,正是胡刀鬼娜热!
往日她发辫高束,看着就朝气张扬,可今日辫子松垮垮的,再加上满脸的有气无力,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像打蔫的柳枝。
赤华颔首接过,脸上笑意更盛:“今天的本草经都背完了?”
娜热脸色一白,二话不说掉头往回逃。
“医馆新收的学徒,懒得很。”赤华笑着,把捆着油纸小包裹的麻绳顺出来,挂在小珠儿藕节般的手腕上。
钱阿嫂脸上难掩羞赧,抬手想将包裹解下来。
赤华摆摆手:“这是糖山楂,消滞开胃,是给小珠儿的。”
钱阿嫂还待放下些银钱,赤华忙按住她的手,指了指柜台角落上的几枚铜钱:“银钱你刚已经结过了,今年上头征调得多,你还是多存着些吧。”
钱阿嫂被说到心坎里,只得苦笑。
赤华边说边摸出一颗糖炒山楂,在手里掂了两下,在小珠儿热炽的注视下咬了一口。
山楂外皮粘着糖粉,外皮鲜甜、内里酸爽,入口即化。
好吃是好吃,但也是真的酸,赤华没忍住,抖了抖。
她的手艺真不错,以后如果不开医馆了,或许还能开个糕点铺子。
送走了钱阿嫂,赤华趁着堂中空空,冲了一壶菊花茶,顺便翻了翻账本。
她外出数月,医馆被觉生打理得井井有条,即便无人开诊,那诊案上也没落灰,而且她盘账后发现,就他卖的药丸、膏贴,竟比她以往的盈利要多上许多!
看来她在经营这块,还真不擅长。
不过,这似乎也不只有觉生经营的缘故。
因为贵人薨逝,近来长安不管是太医院还是民间医馆,受累者众。药市停业后药价暴涨,不少医馆闭门停诊,寻医馆里多了许多生面孔来“拿点草木”,也导致她好几天都没正经歇过。
她嘬了一口茶,趴在柜台上不想动了。
街上匆匆跑来一个着半旧靛蓝窄袖粗布襦衫的丰腴妇人,她圆盘似的脸庞上满是焦急,嘴里嚷道:“司娘子,我家郎君忽然动不了了,你现在跟我过去瞧瞧?”
赤华认出这是住在本坊的汪阿嫂。
汪阿嫂本应在看店,但现在连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麻布围身也没来得及脱下,就这样着急跑过来,圆脸上还沁满了细密的油汗,可见是真的着急。
张大郎家是坊里开食店的,他家的馎饦在坊里是出了名的口味好。先前汪阿嫂来找赤华看过两次病,她家郎君张大郎看着似是个老实本分的。
“好,立马就能走。”赤华急她所急,停下手中活计,提起医箱刚走两步,回头朝后屋喊道:“娜热,看铺,我出诊。”
说完也不等里面的人回应,就跟着汪阿嫂往外走。
根据汪阿嫂的描述,张大郎昨夜回来后便觉后脖颈上像是驮了包袱一样重,原以为是缺觉疲累,熬好了早上要用的羊骨汤便歇下。她早上见他睡得沉,想着这些天辛苦,开店时便没唤醒他,可谁成想他竟一觉睡到巳时初。
准备午市时,她让家里的小子去叫张大郎起床,谁知他刚跨下床,便一头栽到地上。家里人扶他起来后,发现他精神没问题,可是四肢不太听使唤,说话也不利索,甚至连吃食都成问题,只能勉强灌些米汤。
赤华听着,张大郎似是得了偏枯。
可直至到了张家,看到他一丛乱发后探出一个状似三角的脑袋,赤华当即明白,不是偏枯——
张大郎是被窥鬼缠上了。
这窥鬼不是鬼,是精怪,极善隐藏。
它三角状的脑袋上有短小的触角,口中有尖齿和长舌,竹节似的躯干上长着同样似竹节的修长四肢。虽长得像竹节虫,可食性却不像——喜好活物,平日一般吃些比自己体型小的昆虫,但若是附到人身上,那便赖上了。
窥鬼的长舌兼具刺吸的功用,可以扎入人体吸收营养,而那竹节似的四肢会锲入人的四肢,让它不能被轻易扒拉下来——除非窥鬼自愿从人身上爬下来。
张家平日的伙食油水足,张大郎更是大腹便便,此时无力地躺在榻上,整个人就似一大块将融没融的油脂。
不过,他这般身形也维持不了多久。因为被窥鬼寄生的人,身体会逐渐消瘦,肌肉逐渐僵硬,进食越来越艰难,呆过的地方甚至会长出一层薄薄的青苔,带着微微的腥气。
他眼珠子溜溜地转着,见到赤华进来,青白肥厚的嘴唇艰难地动着,咯哩咕噜呜啦地说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之所以说话艰难,是因那窥鬼的长舌从脑后往前绕,扎进了他的喉头,看这架势,它的四肢也已入肉。
若贸然把窥鬼杀死,那它残留在张大郎体内的长舌和四肢会先一步腐烂,而人的肌肉骨骼也随之自里至外逐渐溃烂。
赤华没听清他说的话,但见他泛满油光的脸上焦着恐慌,大约也能猜到他嚷的是:快救我。
窥鬼擅隐藏,可以变换着颜色融入环境,此时更是舍了原本绿褐的本色,转换成了与黑发颜色接近的黑灰色外壳,让它看上去不怎么显眼。
窥鬼窥鬼,格外像只窥人的鬼。
不过,它入药却有些奇效。
赤华不禁好奇:“你昨夜去过什么地方?”
张大郎青白的嘴唇动了动,目光触及那青衣女大夫明洞洞的眼神后,视线不自然地撇开,闭上嘴。
赤华只觉得这人好生奇怪,眉头微皱,不过瞬间,便一清二楚。
“你昨夜去了何处?”年轻的女大夫忽然冷声又问了一次。
一旁的汪阿嫂,看着她短短几句话间态度大变,疑惑着……这是怎么了?
张大郎的眼珠子在眼缝里左右转溜着,他本想摇头,可脖子却像是锈上了一般,轻易动摇不得,只得嘴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木有……哪捏嘟木去……”
赤华闻言,一丝冷笑挂上嘴角,目光掠过屋里各处。
角落里,三层立柜上还整齐垒着一大两小共三个木箱,其中被放得最高的红褐色木箱,两侧有铁丝拧成的把手,还带着一把黄铜锁。
呵,锁得真严实。
赤华转头看向汪阿嫂:“你可知他平日晚上都去做什么?”
汪阿嫂垂着的双手下意识攥着那发白的、带着点点酱迹的麻布围身。她目光游移不定,先是瞥向窗外,又匆匆掠向榻上的张大郎,随后迅速垂下眼睑,不敢与人对视。
“你家郎君这病能治,但奈何他不配合,你们还是另请高明罢。”赤华似笑非笑地说着,只觉这逼狭屋子太闷人,提起医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汪阿嫂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只听得赤华不紧不慢的话再次传来。
“这病可得赶紧治,不然挨不过下个初一。”
听着这话,她脸上霎地变了!
这女医进来还没把脉,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怎么就态度剧变了呢?!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般无礼!出口就是这般恨毒之言!
汪阿嫂当即舍了平日待客时的喜气团团,狰了脸,纵着嗓门大骂道:“你这招灾引晦的瘟奴!我家郎君若有半点差池,我跟你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