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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百花楼 ...

  •   百花楼,是桃源境为院中姑娘教习与休憩而设的私域。
      或许是想彻底驯化那些姑娘,楼内处处奢华,瑞锦绒毯铺满地,锦缎软枕堆满榻,西域异香浸满屋……
      王開从一楼左厢的教习间出来,面红耳赤地骂着:“有辱斯文!衣冠禽兽!”
      因着那诡异山雾,楼内的姑娘俱都失了知觉,他与娜热要寻人,方便也不便,为节省时间,只得兵分两路去寻。
      但姑娘们都昏睡着,王開却直觉束手束脚。
      这时,朱漆环梯上传来娜热一声低叫:找到了!
      他舒了一口气,总算不用他乱闯了。
      二层廊间,重重垂落的销金红帷隔出朦胧人影,檐下四角风铃碎响不断,而房内透出的烛火摇曳不止……
      寝房里,娜热已经爬到榻上,手上捏着小瓷瓶凑近一个素衣少女鼻下。
      王開局促地站在房门外张望。
      这处寝房有三个姑娘共宿,在那特意炮制的山雾作用下,一个姑娘斜倚在窗边,两个已然在软榻上安置。
      显然,娜热已经依着哑娘提供的特征,寻到了其女。
      其女出生之时,粟米丰收满仓,故而取名盈娘。而她被拐至桃源境时,却因鼻尖上的一颗红痣,被贵人赐名“丹雀”。
      小药瓶在她鼻下一转悠,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孩儿便悠悠转醒。
      面前的女孩儿容色肖似哑娘,可她的五官却比其母要精致许多,尤其是那灵动的双眸,有着未经尘染的灵秀,让她整个人都灵动可爱。
      面对骤然出现的陌生男女,盈娘脸上难掩惊慌,张嘴便想叫唤。
      “嘘!”娜热慌忙去捂她的嘴:“你阿娘让我们来救你的!”
      盈娘到底年纪小,一听闻母亲还活着,小脸瞬间舒展,眼里满是失而复得的欢喜。
      “你此刻便与我们走罢,你阿娘还在附近等着。”娜热探身去拉她的手。
      盈娘眉头一皱,紧紧揪住娜热殷红的衣袖:“若只有我走,那这里的其她阿姐们该如何?”
      是啊,当如何?
      娜热看着盈娘微扬的小脸,愣在当场。
      脑袋里似乎有个阀门,被轻轻地拨开了。
      这楼里现有的姑娘虽说没有上百,但是数十还是有的。
      若只救得了盈娘,那还会有秋娘、禾娘、粟娘……
      她似乎从未想过,这里会有这么多姑娘。
      她为什么这么迟钝,听见“百花楼”,还未反应过来……
      是啊,为什么呢?
      有什么炙热的液体从阀门后迸出——
      她只恨救不了她们!
      瞬的,脑后剧痛再起,她只觉得后脑被重击,似有什么东西在颅内炸开,直炸得她眼前一花!
      光影憧憧间,模糊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翻滚起来——
      *
      她自灵州逃婚出来,只想闯荡江湖,一路行侠仗义去往长安。
      她仗着一身武艺,懒得去寻驿站,眼见暮色四合,便决意夜宿郊外。
      可那夜,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官道旁有一处野草疯长的小土坡,坡上斜倚着一块青灰色巨石,倒是个避风的好地方。
      她抱着胡刀窝在巨石后,不知道阖眼了多久,却猛而清醒。
      其实那夜,车轮轱辘的动静很小,她后来再想起,也说不清她为何那般惊觉。
      她好奇,隔着乱草往外窥,便见官道上赫然停着一队车马。
      前后四辆宽篷马车就停在官道上,车篷上各挂着一盏惨白的风灯,那点微弱的光晕随着夜风轻轻晃荡,显得格外的可怖。
      静,很静。
      这队人马没有寻常车队休憩时应有的烟火人气。
      驾车的人围在一起却未生篝火,马匹安静得诡异,既没有响鼻,也没有刨蹄……
      夜风吹过,将高挂的风灯发得“咯吱”作响,穿过车篷缝隙时发出呜咽般的低吟。
      ……这未免太奇怪了。
      她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潜至最近一辆马车后。
      一股浓烈刺鼻的辛辣气味从车里飘散出来,却又隐约混着一丝腥臭,像是用辛香料强行掩盖着什么……
      车厢除了前头的车门,其余三面都用长条木板围蔽,车后壁处有一透气的扁口小窗,但也用黑布蒙住。
      她小心翼翼地用刀尖划开黑布——
      浑浊的空气从缝隙处争先恐后涌出,直熏得她作呕!
      她顿感不妙,左眼凑近、贴上细缝——
      逼狭昏暗的车厢里,衣衫褴褛的女孩们蜷缩着挤在一起,她们的嘴被布巾死死堵住,手腕和脚踝被粗绳捆着,粗粝的麻绳磨破了她们的皮肤,渗出点点殷红。而车厢底部铺着的干草,也早已被便溺和血污浸得看不出原色……
      她们犹如惊弓之鸟,有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恐与绝望,泪水似乎已经流干了,只在脏污的脸颊上留下道道白痕;有的不知道是睡着还是昏了过去,身体却还在无意识地微微抽动……
      娜热只觉一股寒意窜遍四肢百骸——
      这里面恐怕都是拐来的货口!
      正当她心神剧震,最近的一个女孩感知到光线的细微变化,眼珠子猛地转过来——
      四目相对间,女孩双眼猛地瞪大,她颤抖着拼命摇头,喉咙发出强压的“呜呜”声,不知是在求救,还是警告她快逃。
      娜热捏紧了刀柄,绷着身缓缓后退。
      敌众我寡,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喀、嚓
      一片枯叶在脚下响起细微声响,这在死寂的官道上不啻一声惊雷!
      娜热暗骂一声,刚想钻进旁边的草丛,几乎同时,一道粗哑的嗓音喝道:“谁在那儿!”
      来不及思考,她猛地向后一撤——
      但已然太迟了!
      有人自车顶上挥刀,直直朝她头顶劈来!
      她急忙架起胡刀格挡!
      “锵——”令人牙酸的刀击声响起!挥刀的人借着兵刃相撞的劲道猛地后掠。
      与此同时,数条黑影动作迅捷地窜过来,瞬间便将她围在原地!
      借着风灯微弱的光线,娜热看清了这伙歹徒的嘴脸。
      他们虽然衣着普通,甚至刻意做行商脚夫打扮,但眼里闪烁着的兴奋异光,像极了漠北深秋里嗜血的狼群,再加上他们训练有素,娜热肯定——
      这些人绝非普通拐子!
      “是只野猫。”一个右颊带大疤的贼人咧嘴笑道。
      这疤脸贼手中拎着一根铁链鞭,鞭上细小的、倒钩的金属刺在夜色中闪着冷光。
      车篷顶上,有一贼握着横刀俯瞰全场,这便是刚刚最先攻向她的人。
      只听那横刀贼阴恻恻地笑着:“野猫模样倒还算标致,主家之前不还说少了些新花样,今夜这自个儿送上门的野货,正好一并收了,主家高兴了多赏些财宝还不一定。”
      话音未落,那疤脸贼手臂猛地一扬,铁链鞭带着直朝她的脖颈上套!
      娜热识破那只是虚招,但到底还是被逼得后退两步,而周围虎视眈眈的贼众则瞅准时机向她合围袭来,他们刀锋齐齐避开了她的要害,显然是要将她生擒活捉!
      她佯装力有不逮,左支右绌的格挡间却暗暗蓄势。猛然间,她提气暴起,如离弦之箭般欺身迫近,手中胡刀直取贼人的喉头!
      眨眼间,两名贼人喉间飙血。
      娜热正准备突围,谁知眼前刀光一闪,那横刀贼站在缺口上,龇着一口白牙狰笑:“想跑?”
      被割喉的两贼,一人直愣愣朝后倒去,另一人则满脸惊恐地扔了刀,双手捂着喷血的喉咙,踉跄几步,最终还是重重倒地。
      双方出现了短暂的对峙、静默,只余车厢里的姑娘被骤起的杀机惊吓,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横刀贼阴冷的声调毫无起伏:“这种长刺的货色送上去,伤了主家,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疤脸贼听懂了,手中铁刺长鞭在半空中发出“歘”的应和声。
      那鞭招刁钻狠毒,直往她脸上招呼,娜热周身受限,避无可避,肩上硬是挨了一鞭,当即便皮开肉绽!
      疤脸贼见她动作稍缓,急切上前,谁知她却拼着手上被长刀刺穿,还反手甩出一把小刀直击他面门!
      疤脸贼躲避不及,左脸上再添一伤!
      “是个狠货!”他摸了一把脸上的血,愤而啐道:“大伙一起上,送这贱货去给兄弟陪葬!”
      众贼顿时再次收窄包围圈,东一刀西一剑尽往她身上招呼。
      这伙恶贼人多势众,且配合极为默契,如同漠北的狼群围猎,轮流在猎物身上留下伤口,看着鲜血一点点流干,等着她体力一点点被榨干。
      他们这么轮番对她施展死招,娜热的确难以支撑了,再这么耗下去——
      正当她准备再次突围,一道黑影破风而下,随之而来的刀锋狠狠切入她肩头!
      剧痛的刹那,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横刀贼当即回撤,正这时,铁刺鞭带着破空声横扫而来,瞬间便如毒蛇般缠住了她的脖颈——
      “咳、”
      剧痛与窒息感双双袭来,巨大的拉力拽得她重心顿失,踉跄往前跌去。
      她一手握住带刺的铁鞭,另一手下意识想将胡刀投掷出去,可脑后一阵剧痛袭来,痛得她眼冒金星!
      噗嗤!
      冰冷的横刀毫无阻碍地捅进她的胸口!
      剧痛瞬间自胸前炸开,席卷了全身!
      胸腹处被狠狠一踢,她踉跄后退,与此同时——
      噗嗤!
      横刀离体!
      “呃咳——!”剧烈的呛咳后,娜热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眼前的一切在她眼前旋转、模糊……官道、马车、恶贼狰狞的面孔……一切都仿佛在褪色、远去……
      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艰难犹如破风箱般的喘息。
      胸前的伤口像一个无底洞,温热的血液不断自洞口流失,贪婪地吞噬着她的温度和生命。
      她试图挣扎,却发现四肢沉重得不听使唤,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
      贼人围拢上来,阴影笼罩了她。
      疤脸贼蹲下身来粗暴地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脸。
      似乎有流苏在她手背上扫过……
      娜热不知从何处榨出最后一丝气力,抬手一抓,同时猛地仰头!
      噗——!
      一口滚烫的、带着浓郁铁锈味的鲜血,结结实实地喷了那疤脸贼满脸!
      疤脸贼猝不及防被糊了满脸血,下意识松手去抹脸,继而发出一声怒吼:“呃!操……!”
      “妈的,还挺扎手!”他胡乱抹去脸上的血污,气得抬脚狠狠踹向地上瘫软的女人。
      她已经感受不到那些疼痛,也看不见那些贼人,却听得那横刀贼阴森地吩咐:“就地掩埋,利索些!”
      周围的一切动静似乎都变大了,她能听见车上姑娘们无助绝望的呜咽,以及她被拖拽时,衣料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抱歉……我救不了你们了……
      无尽的黑暗和冰冷席卷而来,迅速淹埋了她的意识。
      *
      “想起来了?”面前的青衣少女按了按眉心,无奈问道。
      娜热默然不语,她垂头,双手摸向胸口。
      那里冰冷,没有活人的温度。
      那里曾有道伤,贯穿了她的身体,让她生机尽失。
      “原来,”她脸上挂上了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我早就死了。”
      赤华静静地凝着她:“是啊,你阳寿已尽,早该下阴曹地府。”
      明明她神情无悲无喜,可娜热不知为何,却从那双杏眸里看到了独属于她的一缕怜悯。
      “原来,我是鬼。”她的声音很低,似一声喟叹。
      “可是……”她回头,视线扫过被吓得瘫坐在榻上的盈娘,又扫过寝房内一躺一靠的两个如花美人。
      “这里的人,还没得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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