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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桃源境 ...

  •   驴车不走官道,反而往远离官道的方向去了。
      哑娘呆呆地缩在车角,娜热却逐渐绷紧身子,拽紧拳头。
      原本车外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单调声响,可风却带了别的动静——
      半里开外,有两骑紧追不舍。
      赤华笑着安抚娜热:“无妨,他没坏心。”
      娜热眉头蹙得很紧,咬了咬唇:“司娘子,你怎知他没坏心?”
      赤华双眸幽幽地凝着她:“娜热,那你又怎知我没坏心?”
      “我……”娜热听后脸色剧变,先是愕然,随即微微发白,最后她无助地垂下了眼睫:“我不知道,可……”
      若这个青衣少女包藏坏心,又怎会招她们上车?又怎会为哑娘医治?
      若是包藏坏心,那应该……
      脑海里闪过一些记忆碎片,大片的鲜血自胸前喷洒而出……
      那血还带着人体的温度……
      那似乎是她自己的温度啊……
      脑后一阵剧痛生起,似乎有什么可怕的记忆要钻出——
      “嗯!”似有重锤脑后,娜热忍不住捂头,痛呼出声。
      愣神中的哑娘看她抱头痛呼,神色再次惊恐起来,抱住双肩无助地呜咽起来。
      赤华叹了一口气,暗自催着驴车调转方向闯进了路旁的松林。
      林中寂静,但车后追赶而来的马蹄声却格外清晰。
      落后了半里开外的王開,策马狂奔中发现车马之间的距离还在不断拉开,这才察觉驴车居然还在提速,暗暗心惊中抽空回头看了一眼,砚平虽然吃力落后许多,但好歹勉强跟上来了。
      一路颠簸,驴车终是穿过茂密的松林驶上了平缓的山路。
      没过多久,山路分了岔。往东,粗砺石径向上延伸,旁竖的木牌上用朱砂写着“五湖寺”三字,木板看上去有些年头,字迹已有些斑驳。往西,是条新辟的山路,青石板铺得极平整,蜿蜒没入深林雾霭,不知最终会通向何处。
      拉车的驴没有半分停顿撒腿往东走,行至半途又转了个方向,径直拐进了无名的林荫野道。
      良久,车停稳。
      娜热正要翻窗下车,赤华却从车厢角落处抽出一把伞,递到她跟前。
      她的动作滞了滞,终还是接过,撑开伞后缓缓从车前下车。
      林下树影婆娑,夕阳投落的零星斑点还是带着炙热温度。
      不远处,群山间的七层褚红高塔格外显眼。
      驱马而来的王開终于携着烟尘赶到,他潇洒地翻身下马,只是一路狂奔让他失了此前的优雅从容,站稳后虽先理过被风吹敞的衣襟,却全然不知自己灰头土脸、发髻松散。
      而砚平这才追及,见状踉跄下马,脚下虚浮得要扶着马才能站稳。
      “啧,”娜热抱臂,不耐烦地问:“你怎么又跟来了?”
      王開上前一步,敛了眉,语气沉稳:“在下自知劝阻无用,特来助各位娘子一臂之力。”
      娜热忍不住:“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能做些什么?”
      赤华又叹了一声,掀起车帐,“哑娘,你看。”
      哑娘的双目死死盯着远处,她嘴唇翕动,喉间发出呜噜的声音。
      尚在你一言我一语的男女顿时收了声,齐齐朝她看去。
      只见那个形容憔悴的妇人抬起布满伤痕的手,颤抖着指向红塔侧后方高耸的山头。
      娜热瞧着,不觉捏紧了拳头,“嘭”的一声捶上车壁。
      幸好车厢是特意用樗木打造的,除了日行千里,经术法加持后坚实无比,娜热一拳下去,车壁暗暗卸了力,只有一声闷响。
      “哑娘的伤……”王開不明所以地问。
      “她的舌头,被买主生生割掉了。”赤华满脸平静地吐出这个事实。
      “主家殴打奴婢,罪减二等;无故虐杀奴婢,徒一年。”王開拧着眉答道。
      “王郎君的确熟读律法,”赤华听着,忍不住笑了:“可哑娘并不是奴籍呀。”
      “无论是拐人还是拐卖,为奴婢者,当绞;为妻妾子孙者,徒三年。”
      “那若是拐人无数,那该如何?”赤华又问。
      王開的双眼眯了眯:“当绞。”
      赤华嘴角的笑意更盛,语气稀松平常:“那若是拐人者高居相位呢?”
      王開只觉喉间发紧,声线中多了几分沉哑:“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只是丞相?”
      娜热听得王開掷地有声,不由冷笑一声,丹凤眼里写满了不信。
      赤华但笑,由着娜热转述着哑娘的遭遇。
      哑娘,她是被掳来的。她夫家因被加征赋税,早已苦不堪言,后来农田被侵占兼并,一家沦为流民,不得不举家迁往茂州,她便是在这路上被歹人强掳。
      一同被掳的,还有她十一岁的女儿盈娘。
      赤华:“若娜热此行要去救哑娘的女儿,王郎君当如何?”
      “那自然是与娜热娘子同行。”王開不假思索地回答。
      “如此便好,”赤华轻巧地跳下驴车,下巴微扬,望着红塔后的的山头,“那‘桃源境’每月摆宴三回,不开宴时,姑娘们便都宿在后面的百花楼里。”
      娜热:“那什么时候开宴?”
      赤华:“每旬最后一天,但……”
      话未说完,娜热急道:“今日廿九,那明天不是得开宴?!”
      “不,明天不会开宴,”赤华语气笃定:“京中贵人病故,此间主人恐怕脱不开身。”
      赤华忽而停了下来,问道:“娜热,你如何看?”
      娜热迟疑的目光划过王開,最终落在赤华身上:“我轻功好,翻墙入内……”她说着,声音不觉低了下去。
      王開为了听清,不觉凑近了几分。
      众人眼前忽而一亮,这时才惊觉,原是在林中商议太过专注,完全没注意到天色已经黑沉。
      那光亮的来源,是颗拇指大小的夜明珠,静静地躺在赤华的掌心。
      清冷柔光驱散了咫尺之距的浓稠黑暗,也让王開将身旁的红衣女郎看得真切。
      她的瞳色是罕见的浅褐色,常年风吹日晒、跋涉江湖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那些点缀在她颊侧细小的浅褐斑点,让她不施粉黛,自有一股飒爽英气。
      “那好,”赤华将夜明珠往王開手上一丢:“王郎君与娜热同往。”
      珠子冰凉的触感让他骤然回神,微微后仰并且后退半步。
      赤华又从腰间锦囊中抓出一把叶子,从里面挑出翠绿的两片,递给王開。
      王開不解,却还是伸手接过。
      “这是翳形草,可遮蔽身形。”赤华说道。
      这叶片边缘带着一圈白纹,锯齿状的边角,但是翻来覆去看,都只像寻常叶片。
      娜热合拢了伞盖,听闻这叶片有奇效,也摊开手来要。
      赤华忍不住问:“你也要?”
      娜热理所当然地反问:“为什么不要?”
      赤华上下扫视她一通,无奈又分了一片叶子给她:“娜热,此事牵涉者众,当徐徐图之,万不可急于一时。”
      娜热喜滋滋地接过,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不由分说地将叶子塞进嘴里。
      赤华嘴角抽了抽:“翳形草用法多样,新鲜的叶片吞服能隐藏身形,一片时效大概半个时辰,但只能隐去身形,不能隐去声音。”
      娜热举手在赤华眼前挥了挥:“你能看见我么?”
      赤华抬手将她的手扯下来:“我何止能看见你,我现在甚至想抽你。”
      王開在一旁问:“赤华娘子是有何打算?”
      刚刚只有娜热在说,赤华可从未变态。
      “我出诊要收诊金。”赤华眉开眼笑地看着娜热:“娜热,可给得起?”
      娜热神情窘迫,摸了摸袖口,半晌没说话。
      王開刚想开口,赤华先一步截住了他的话头,说道:“娜热,进去后都听我的,可好?”
      “那是自然。”娜热爽快应承。
      赤华闻言,语气轻快地笑着:“那你们先行,我布置一番为你们多争取些时间,毕竟,他们今夜可不能只丢一个娘子。”
      娜热听罢,眼中透出了几分迷茫,随即便释然了。
      她转身就走,王開吩咐砚平在此护好哑娘,砚平急忙从马背的包袱里抖落出一身斗篷,嘴上叨叨着“林子里太冷了,郎君可得保重”,王開没有推拒,自己披上斗篷,一边系着系带,一边急忙跟上。
      “王郎君可知掺和到此事,会将河东王家拖下水?”那似乎万事都波澜不惊的青衣少女忽然开声。
      王開不躲不闪地对上她的目光:“王家本已在局中,何来拖下水一说?”
      “郎君阔达,”赤华在袖间一摸,随即向他抛去两物,“遇事难解可吹响骨笛,昏昏入睡则拧开瓶盖一闻。”
      王開一把接住,两物不大,一块似是鸟骨磨制的七孔骨笛,另一个则是白瓷小瓶。
      他还待再问,可抬眼一看,那青衣少女早已不见踪影。
      *
      黑夜深沉,山间逐渐卷起怪异山风,挟杂着一股诡异山雾飘向那隐在山上的别院。
      这处别院叫桃源境,三面环崖,唯有正门一条通路。因着传言附近闹鬼,一旁的五湖寺被累得少了许多香火,已不似往日鼎盛。
      山雾飘过,高处值守的黑衣哨卫还未及反应,只觉眼前一黑,下一瞬便毫无抵抗地倒地,手握的长枪也“哐”的一声摔在地上。
      赤华施施然凌空一跃,准确落在高耸的哨塔上,底下奢华的院落一览无余。
      别院中轴线上,气势恢宏的大殿巍然矗立,正是院中用于宴客的聚贤堂。
      每逢朝中休沐,这里便成了长安最喧嚣的名利场,水陆珍奇流水般端上,如花美姬看得人眼花缭乱,众人放浪形骸,声色犬马,在极致奢靡中极致行乐。
      而今,此处空无一人。
      尽管此刻的聚贤堂中伸手不见五指,可在赤华看来,夜色于她毫无阻碍,满室的奢华清晰可见。
      她漫不经心地穿行在金堆玉砌的华堂中,指尖依次滑过冰凉的青铜兽首、璀璨的嵌宝屏风……直到行至角落。
      那里有一面多宝架,架上珍宝无数,可最底层堆叠的卷轴里却独有一卷与众不同。
      赤华径直抽出那卷积灰甚厚的卷轴。
      也真是讽刺。
      这是一幅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的《桃源图》。
      表面所绘不过是个与世隔绝、宁静富足的乡野村落,可实际上,却另有乾坤。
      那些饮宴的酒囊饭袋有眼无珠,只识得金玉和权势,却辨不出真宝,自然窥不见画中真秘。
      宝物在此只得蒙尘,既然如此,她便毫无愧疚地笑纳了。
      不过,她既取之于此,必当还之于彼。
      一个恶毒的主意在心中豁然成型——
      正好借这满堂的浮华奢靡,让他们尝一尝金玉朽骨的滋味!
      此法,需先以她指尖鲜血为引,在堂中四角的俗物上各画下一道腐咒,再将骨痨细粉掺进堂中的青铜博山炉中。
      这骨痨毒,取瘟鸦的翅尖骨碾碎,混合鬼车鸟血后再阴干,男子服之,则病重融骨,焚以闻之,则伤骨损精。
      来日,待炉中价值千金的沉香燃起,馥郁病气混合一室暖香无声弥漫,而咒法又能借满室富贵自行运转,教那一屋蠹虫在锦衣玉食中被奢靡之气反噬,虽表面上容光依旧,内里却被那毒慢慢侵蚀掏空——
      最后应了那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赤华看着着堂中四角,尤觉不够,只因这奢靡之所也待不了多少回客,正打算再加些阴狠的毒,好让他们多受些折磨。
      这时,寂静的别院中却响起了一声尖锐鸟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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