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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客栈 ...

  •   荒郊的路上,两匹马疲惫的“嘚嘚”蹄声,敲击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
      当先的棕马背上驮着行李,马上的人青布短褐,显然便是书童打扮,尚带几分稚气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搭的愁容。
      身后的黑马上,一身月白圆领袍衫的俊俏郎君,眉宇间漾着几分悠然,腰间玉佩随着马匹前进的动作轻轻晃荡。
      嗷呜——呜——
      远方传来几声模糊不清的嗥叫。
      棕马上的书童甚是紧张地扯着缰绳,左顾右盼,絮絮叨叨。
      “郎君,今日若不是你绕路去赏瀑布,我们可能已经到长乐驿了。”
      黑马上的郎君松松拢着缰绳,心想,若是不绕路,他们主仆二人恐怕就被前头藏着的歹人劫了去。
      “郎君,你今日给那两个流民的钱,可抵普通人家生活一年了。”
      黑马郎君抬眼看着满天暗淡的星辰,不禁叹气。那对流民父子着实可怜,为寻妻女竟是一路从益州乞讨而来。
      “郎君,我怎么觉得那像狼嚎?这附近不会有狼吧?”
      黑马郎君虽脸上不表,但也不得不认同。白天在路上耽搁太久,今夜可能真要露宿野外了。
      ……
      黑马郎君任由前头的书童念叨,并不开口驳斥。
      有砚平说话倒还好,不然只有马蹄和风过荒草石隙的低沉呜咽,着实萧瑟。他如是想。
      眼瞧着自家郎君充耳不闻,甚至悠哉悠哉地看着橘黄的夕阳逐渐下沉,砚平回头,幽怨地看了一眼:“郎君!”
      然他家郎君还是一脸无所谓,砚平却急了:“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黑马郎君耸了耸眉,宽慰道:“野宿本无碍,心宽即故乡。”
      书童瞧着自家郎君这幅不着调的模样,只觉头痛。
      还真如主君所料,郎君不愿入长安,所以一路千方百计拖延。
      二骑又走出了一段路,落日马上便要彻底消失。
      路旁有处小土坡,人高的草丛正剧烈的摇摆着,沙沙的响动里还夹杂着女子的叫骂。
      “让开!”
      草杆被压得东倒西歪,隐约可见其中两个彪形大汉的身影。
      发现事态不对,一声短促的“吁”出口,白袍郎君急急勒住马头。
      黑马应声立住,白袍郎君翻身下马,仰天长叹:“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还有如此不平。”
      “虽寡不敌众,但袖手旁观不是君子所为。”他转身抽出挂在马背上的长剑:“砚平,你且在这里候着!”
      说罢,他冲进草丛里,大喝:“大胆狂徒,住手!”
      砚平见状,无奈叹息,果然又是这样,他家公子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草丛里,青灰色的巨石前,两个大汉一覆一仰倒在地上,一身赭红翻领窄袖胡袍的女子立在一旁,她脚上小皮靴正踩在其中一个大汉胸膛上。
      明明夜色将暗未暗,白袍郎君却觉得那女子满脸黑气,待跑近两步,他又觉是自己看错。
      两个大汉在地上喊痛连连。
      白袍郎君旋即恍然大悟,长剑所指,换了个方向:“娘子好武艺。”
      红衣女郎生着一张英气的小方脸,丹凤眼上天然浓眉斜飞入鬓,左眼角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她未似时下女郎间流行的那般用花钿刻意遮盖,反倒坦坦荡荡地露出来,衬得她整个人生动无比。
      她满头乌发编成细密发辫,用彩绳束在脑后,额前散落着些许微卷碎发,发间点缀的银饰錾刻着狼鹿状,随着动作相磕发出沉闷的轻响。
      她似乎生气了,英气的眉头皱起。
      “多管闲事。”她无语地斜了白袍男子一眼,随即踢了踢脚下的大汉:“你们俩滚不滚。”
      还躺在地上的大汉被鼻血糊了一脸,颤声开口:“娘子……啊,不,女侠饶命……”
      红衣女郎的眼角抽了抽,朝着那汉子腰腹处又是狠狠一脚。
      “姑奶奶今天没兴致跟你俩玩耍,你们给我有多远滚多远。”说着,她还威胁似地朝不远处已经悄悄爬起身的大汉挥了挥拳头。
      那大汉慌不迭将被踢的大汉搀起来,二人跌跌撞撞走出了草丛,还忍不住回头,看那姑奶奶会不会追上来。
      红衣女郎捡起掉落在地的胡刀。
      她右手执刀,拇指上戴着一枚银环,虎口有常年练刀留下的薄茧。那胡刀通体黝黑,没有多余的雕饰,刀身上有几道深痕,刀柄缠着暗色的旧皮绳,似是被血与汗浸得发黑。
      长刀归鞘,她投来的眼神警惕又明亮,与他接触过的士族女子截然不同。
      “在下河东王開。”他双手交握,微微躬身颔首:“敢问娘子如何称呼?”
      女郎的目光掠过他,抬脚径直朝巨石后走。
      窸窣声从巨石后传来,王開随之往后走,却发现巨石后不止一人。
      满身脏污的妇人躲在巨石的阴影里,视线才触及他,惊恐地躲闪到红衣女郎身后,嘴里还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红衣女子见状,轻轻地拍着妇人的后背,语气温柔:“别怕,我马上带你离开。”
      说完,她背过身,利落蹲下,毫不犹豫地拉过妇人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头。紧接手臂向后一抄,稳稳圈住妇人的腿弯,毫不费力地将妇人背了起来。
      妇人双臂无力地垂在她颈侧,指缝里满是黑黄的干土,而她的左腿似乎全然不听使唤,随着红衣女子的步伐,软塌塌地在空中晃荡着。
      红衣女子背着人依然行走如风,眼看着她已到近前,王開急忙后退让路,但因身后有巨石阻挡,只一步便退无可退。
      红衣女子脚步稍缓,侧身而过时带来一阵淡淡的沙土腥气。
      他听见一声低骂:骚包。
      眼看着她拨开草丛往外走,王開赶紧跟上。
      刚刚着急冲进来时还不觉得,此时拨开草丛返回,却很是吃力,而她即便背上负人,却毫无阻滞。
      砚平在小道上紧张了一阵,先是见两个贼眉鼠脸的大汉出来,抬脚往里闯时脚步却顿住了,只因那两贼人频频回望,万一他们顺走行囊马匹,他和郎君可怎么办?
      好在,没过多久,茂密草丛中又走出一个背人的红衣女郎,她身形轻快,明亮双眸谨慎地扫了一眼,没过多停留,便径直往前走。而他家郎君,则在她身后费力地钻出草丛,头上和身上俱沾满了碎草屑。
      他急忙上前,帮王開拍走衣袍上的草屑:“郎君,怎么弄得这么狼狈,扎着了可怎么办?”
      “大丈夫不拘小节。”王開满不在乎地推开他的手:“走,快走。”
      “郎君要往哪里走?”砚平问。
      “那娘子没骑马,还背着人往那边走,她肯定知道附近哪里有过夜的地方。”说完,他翻身上马,当先驱马往前奔去。
      砚平愣了愣,也急忙跟上。
      二人疾走了一段,终于看见刚刚那红衣女郎。
      那女郎明显也发现了身后紧追的二人,在荒芒夜色中回头:“你们别再跟过来了!”
      夜色正浓,虽瞧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可语气中的嫌弃却分明。
      “娘子莫怕,我们主仆二人只是没找到过夜的地方,想着与你同去罢了。”王開急忙高声解释。
      不成想,女郎背着人跑得更快了,拐弯后便没影了。
      弯道后有淡淡雾气,王開正想一头扎进去,身后的砚平却着急喊着“郎君,等等我。”
      王開在原地等得十分焦灼,见砚平终于跟上来了,迫不及待挥鞭催马往前。
      那雾轻,却遮住了其后的路况。不过往前几步,王開便发现这路似乎微微向下。
      雾里似乎是片竹林?
      林子里似乎有座宅子?
      砚平心里也直泛嘀咕。但自家郎君双眼铮亮,已经直直御马往里冲,他也只得硬着头皮往里冲了。
      眼睛几不能视物,他着急地喊了几声“郎君”,好在穿过那林雾,便见郎君已经翻身下马,他七上八下的心才好歹安定不少。
      那竹林里不是民宅,而是一家客栈。
      客栈门前的枯树上,一杆褪色的青布幌子上有黑色歪扭的“客栈”二字,像极了吊死鬼的垂舌。
      客栈门口悬着一只昏黄的麻纸灯笼,火光明明灭灭,让人看清了墙皮脱落后露出的粗糙沙土河砾。
      砚平接过王開的缰绳,又去扯他的袖子,低声:“郎君,这似乎……这似乎……”
      王開也有种说不清的感觉……或许只是因为这客栈简陋?
      “莫怕。”王開摆了摆手,提剑径直朝客栈大门走去。
      砚平无奈,急忙将缰绳绑在一旁的枯树上,背好行囊往里走。
      客栈从外面看似乎不大,可推开了门,却会发现里面大有乾坤。
      进门左侧的柜台后坐着一个大眼掌柜,这掌柜……怎么说呢……
      长得颇为……奇异。
      他的双目鼓突,两颗圆咕噜的眼球如同玻璃珠子,嘴宽且唇厚,自然地向下撇着,脸上是微微青黄的湿白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腻湿滑的光泽,他似乎没有脖子,扁扁脑袋就这么直接垮在肩膀上。
      掌柜一见到有人来,浑圆的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二人良久。
      “稀客呀!”他敞开了嗓门吆喝,话毕,腮帮子怪异地鼓了起来,又了消下去。
      “劳烦掌柜给我们准备一间上房,几个吃食。”砚平急忙应声,又从行囊中翻出银子。
      “自然自然,”掌柜对于有客至显得十分兴奋,说话的嗓门格外高:“不过此间天色已晚,厨娘早已归家,小店没得打火。”
      砚平一听:“什么?这么大的客栈居然没得打火?”
      他偷偷觑了一眼一旁的王開,见对方没有过多言语,又掏出几枚钱:“那请掌柜给我们的马也添把草料。”
      “客官,”阔嘴掌柜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抬手将那铜钱挡回去,说话的声音不似刚才热络:“咱这客栈,不伺候牲畜。”
      这么理直气壮的反驳可真是第一次见,不能打火,也不给喂马。
      研平还要继续开口,瞥见王開微微颔首,他当即抿了抿嘴:“那算了。”
      掌柜离开柜台:“客官请随我到这边来。”
      王開这才瞧清这掌柜矮而宽硕的身形,身上的皮肉似乎马上就要胀破那件紧绷的青黄旧衫。
      砚平回头,门外一黑一棕两匹马正啃着野草,他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好在还有杂草可啃,用不着他跑出去割草了,而且外头雾气遮目,他总觉得雾里头有好多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掌柜自顾自地在前面引路,走过空无一人但放置了许多高足桌椅的前厅,穿过七拐八弯的昏暗走廊,王開也跟着路过许多紧闭房门的客房。
      客栈生意冷清,客房里都黑漆漆的,无怪从外面看不出里面有其他地方亮灯。
      掌柜在一间敞着门的客房前停了脚步:“便是这里了。”
      客房里黑洞洞,砚平只勉强瞧见里面有些高脚桌椅,待用火折子点亮桌案上的烛台,看清了客房内的陈设,正要开声,王開却乜了他一眼。
      砚平怯怯闭嘴,正要去关门,那掌柜站在门外抱着臂,鼓了鼓腮帮,手团在袖子里高声道:“客官,这间上房少有人住,陈设有些简陋,你们莫怪,不过右边角落处有个水管,拉下拉环便可见活水,是小店的一大特色。”
      不知为何,说着说着,他刚刚还敞开的嗓门,却忽然低了下去:“客栈人事复杂,若无要事,天亮前莫要踏出房门一步。”
      王開皱了皱眉。
      这似乎……的确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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