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渡化 ...
-
五行岭深处,灰雾笼罩下,一青衣少女高坐于巨槐枝头。
一道青芒乍现,巨槐下多了四道身影。
除了以老叟形象示人的裴判,另外三人,一个黑衣一个白服的,明显便是黑白无常。
裴判向赤华介绍他身旁同样着绿袍的年轻男子:“这是陆判,秦广王命他与我主理此间事。”
陆判不苟言笑地朝赤华拱手:“秦广王的意思,山上的孤魂是阴司失职所致,我们理当带去投胎转世。而地下的恶灵,却是山民咎由自取,若娘子想要渡化,阴司也自当配合。”
说到底,他们只是来帮忙引导亡魂,但打算放任恶灵为祸一方,好让山民自尝恶果,等时机合适再收服恶灵。
赤华挑眉,有些不忿地瞪了裴判一眼。
而裴老头耸了耸肩,一脸无奈地摊摊手,表示已经尽力。
这山中的恶灵不渡化,日后也只会是造“恶业”的恶灵,哪怕有朝一日被降服、分解、剥离,恐怕难以轻易再入轮回。
可山间恶灵实力大增,却是受了黄泉骨的影响。
她,不能袖手旁观。
所以,只能趁今夜。
赤华虽心有不甘,脸上却笑得轻快:“那便开始吧,先送了地面这些去地府,剩下的,等我斩杀恶灵,渡化了过后再一并送去地府。”
未等阴司四鬼答应,赤华当先跃起,落到巨槐树冠上。
裴、陆二判各领黑白无常在巨槐的遮蔽范围内布起结界,待两方结界彻底合拢,他们转而在结界内排布起其他阵法来。
不多时,幽碧阵法铺开,老树根虬结的地面瞬地变成一面水镜。
水镜里,幽幽红光乍现,直通黄泉路的通道已成!
此道贯通,可以在两柱香内把山间孤魂都引到地府。
水镜里,水波荡漾,那是三途河畔。
民间传说,三途河畔长满了赤色彼岸花。
可水镜里的三途河畔,只有黄赤色的滚滚河水,以及奈何桥上熙熙攘攘的鬼魂。
三途河畔没有彼岸花……
可彼岸花都去哪儿了?
赤华想抓住思绪中一闪而过的端倪,却发现自己依然不知道想找什么……
水镜旁,黑无常摇着铃,白无常舞着幡,受地藏护魂印保护的鬼魂似受其召,一个接着一个没入水镜……
最后一个光团没入水镜,水镜瞬间爆裂,山谷中不复以往光亮。
赤华站在树上,手毫不犹豫地握上黄泉骨的剑柄。
体内的灵力瞬地往剑上涌去——
黄泉骨,糯糯,我要带你们走了。
“你可真慢。”糯糯虽然在埋怨,可话里却不似先前疲累。
剑拔出来的瞬间,平地一阵大风卷起,当风与剑锋相撞,黄泉骨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
那是黄泉骨的兴奋!那是糯糯的雀跃!
巨槐底下,似有伏火在丹炉内燃爆一般,刚开始只是山体表面微微颤动,接着,地动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剧烈,直到一声巨响——
轰——隆——
山体居然裂开了!
一股黑色旋风从山里破体而出!
地底下积聚的尸气如泉水般自裂缝中涌出!
顷刻间,周遭林木枯败,再无半分鲜活气。
黑旋风在半空中积聚,逐渐团成了一个体型巨大的黑球。
“吼——”黑球上凸现一张脸,像婴孩的稚脸,却带着不属于婴孩的邪气!
那张脸忽隐忽现,有时从黑球顶上冒出,有时在下方突出来,诡异非常!
赤华握着黄泉骨,颅内剧痛令她微微失神——
她虽不记得自己使过剑,但是剑一上手,竟然有一种无师自通的感觉,而且脑海里凭空冒出了许多剑招。
怔神中,黄泉骨脱离她的掌控,腾飞到半空中,与那诡异恶灵缠斗在一起,发出了密集的兵器交接声。
锵锵——锵锵——
赤华回过神来,凌空一跃——
黄泉骨“嗖”的一声,自觉飞回她手中。
赤华挥舞长剑,隔空一划,不费吹灰之力将恶灵破开——
“吼呜——”身体被剖开的痛楚让恶灵剧烈地颤抖,发出野兽般的痛呼。
转眼间,它被破开两瓣的身躯似被左右拉扯着,渐渐生长黏连起来,不一会儿,它便恢复融合得与之前无异。
这个空隙,赤华余光扫过阴司四人,他们居然真的只站在阵法旁袖手旁观。
正这时,爬满黑气的稚脸忽地从恶灵体内冲体而出——
它猛地朝赤华扑来,尚未近身却骤然炸开,幻化出无数张似哭似笑的狰狞小脸!
小鬼脸翻涌着,阴风中尽是无辜啼哭,凄惨得连山石和巨槐都簌簌发抖。
真可怜呢……
赤华把剑一翻,毫不迟疑地瞄准隐在其后的恶灵,反手把剑投掷出去——
黄泉骨脱手,径直朝恶灵的眉心刺去!
“啊——”剑尖直破恶灵的眉心,疼痛令它发出惨叫,一众小鬼脸也尖叫着缩回本体。
青色衣袂在阴风中猎猎作响,少女身后红影乍现,赤色流光漫过她的发梢衣角,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红色光晕。
只见她嘴唇微动,双手在胸前结起往生印,指尖微光流转,映出她了无笑意、只有悲悯的眉眼。
往生咒起,山谷里梵音四起。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诵声清脆沉稳,每一个字节都带着安定神魂的力量,穿透呼啸的阴风,一字字叩击着恶灵体内的鬼魂。
四周的呜咽痛呼一滞。
随后,无数扭曲、模糊的黑色幽影从恶灵中挣扎着涌出,发出凄厉无比的尖啸——
“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吟诵声似暖阳倾泻,似暖泉浸漫,不过片刻,那盘桓数十甚至数百年不散的怨气似寒冰消融。
恶灵稚脸上的恶毒丝毫未减,它发出困兽一般的嘶吼,猛地缩成普通婴孩大小的一团,下一刻——
噗——嘭——
恶灵轰然炸开,山石崩裂,枯木摧折,漫天尘雾落定之时,以老槐为中心的半里山地竟已夷为平地,满目狼藉。
黄泉骨定定地拄守在赤华跟前,让爆体产生的强大气流进犯不得。
“呜——啊——”寂静的山间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婴孩哭声。
无数孤魂从恶灵体内散开,恶灵原本狰狞的面孔变得平静,逐渐模糊……
她们簌簌地聚到赤华身边,依依不舍地围着她盘旋起舞……
婴孩清亮的欢笑声此起彼伏,水镜无声地再次张开,铃起幡动,一个一个孤魂有序地没入水镜中。
直到最后一个孤魂入得地府,水镜再次碎裂,水影溅起又落地之际,黑白无常、陆判蓦地消失。
“司娘子做得漂亮,回头闲了找你饮酒。”裴判站在碎石间,笑吟吟地朝她拱手,而后一挥袖子,消失了。
风声渐息,雾瘴散尽,山中重归宁静。
满目疮痍中,巨槐下的深洞得以完全暴露,那深陷其中的地洞像盛满粟米饭的石碗——
只是,那里面的不是粟米饭,是姿态诡异的尸骸。
半空中的少女额角沁出了细密汗珠,尽管灵力消耗过多让她抑制不住微微发颤,可她却不觉得疲惫。
这些年来,第一次这么痛快!
她轻吁一口气,抬眼望向清朗的夜空:“尘归尘,土归土,愿尔等,来生得享安乐。”
*
槐花村一角,黑夜中的火光耀眼得似节庆烟火。
赤华抱着黄泉骨,坐在山崖边,手上捣鼓着一只藕色的荷包。
糯糯的声音听上去颇为虚弱:“你现在……真弱……我先歇歇……”
“弱吗?可能便是弱在不知自己是谁,”赤华喃喃问道:“我究竟是谁?”
糯糯似是难以抵抗浓重睡意,声音断断续续:“你……赤华啊……生于三途河畔……”话还未说完,却是没有了声音。
三途河畔么……
赤华有几分遗憾。
不过,她可以等。
山崖下有哼哧哼哧的声音响起。
月光下,通身黑毛的妖怪喘着粗重的鼻息从岩壁下爬了上来。
它圆滚的双目没有嗜血血红,带着久睡后的迷茫。
“你……”一脸猴相的山鬼见到她,熟稔地凑近,龇牙咧嘴地说着音调古怪的人话:“我认得你,你来换什么小玩意给我?”
她离开这些年,这山鬼似是大梦一场,醒来了还与当初一样。
耳后又有窸窣声靠近,一个衣不蔽体的狼狈妇人从草丛后现身。
来人正是白天出现在山下土屋的神秘女人!
她光着脚,哪怕脚踝早就有伤,哪怕脚掌被山间砾石划破,哪怕走路都还踉跄着,可她还是咬着牙爬到了这处凶名在外的山上来。
天边已褪去墨色,一道金线悄然勾勒着山峦的轮廓。
女人乍然看见青衣少女和怪物相对而立,哪怕她刚做了一件不得了的畅快事,还是不由心生恐惧,后退了两步。
赤华见状,将荷包挂在腕间,朝她招手:“妙音娘子,过来。”
妙音。这是她的本名,自从她被拐到这山坳坳,便没人唤过她妙音了。
眼前这个神秘少女,为什么会知道?又为什么会打出五更天山上聚的暗语?
赤华从腰间锦囊中抽出一方素帕和一身素色衣袍,递与妙音:“你可想回家?”
“回……家?”妙音迟疑了,迟迟没有伸手去接:“……我还能回家吗?”
她失踪多年,耶娘可有记挂自己?家人还不知道怎么样……
赤华笑了:“你耶娘兄弟很是挂念你,你阿娘每隔三日便要去向城隍爷求你平安。”
妙音眼中亮起难以置信的光:“真的吗?”
一行清泪滑落,淌过她满是血污的脸颊,冲开了她嘴角凝固的暗红。
“我……我想回家……”她接过那捧衣物,忍不住埋脸进去,肩头微微耸动,压抑的呜咽声透过衣料传了出来。
“咕咕,”赤华转而看向一旁的山鬼,她的语速很慢,因为怕这只叫“咕咕”的山鬼跟不上:“从这里往东,翻过五行岭后往东南走,把这娘子送回家,可好?”
山鬼咕咕圆目中透着不解。
赤华取下手腕间的荷包:“山外多了许多好看的小玩意。”
珠花,玉戒指,珠串……她将荷包里的小玩意倒在手上,在咕咕眼前晃:“都给你。”
咕咕那双圆咕噜的大眼,不错地盯着她手上的小玩意。
赤华笑着,将手上的东西往前递。
它不似凡人规矩多,看了半晌:“好,我答应你。”
赤华将小玩意收进荷包,扎好袋口后递给咕咕,“到了那里,若你喜欢那片山林,可以把同族都带过去。”
咕咕唯恐她反悔,紧紧攥着荷包,不解地抬头:“带过去?”
赤华环顾身后这片狼藉的山林:“这里已经不适合你们过活了。”
她转而对妙音说道:“咕咕是个好山鬼,妙音娘子可以安心与她一并走。”
槐花村的村民惧怕五行岭上的妖兽,暂时还不敢往这个方向追,而她已找到了丢失的东西,不准备继续往东去了。
妙音怔了怔,嗓音嘶哑:“好。”
连怪物都是好的。
她哽咽道:“……人,只怕比妖兽都要可怕。”
她连人都不怕了,更何况是妖物猛兽?它们恐怕比这山下人脸兽心的畜牲都要纯良。
*
月娘娘,皱眉头,丢了种子不发芽。
红盖头,新娘子,长年不抱胖娃娃。
哎呀呀,问为啥?旧债太重压新芽。
等哪天,泪浇透,石头开花娃到家。
……
槐花村里,有小崽子光着屁股坐在自家田地边,嘴里唱着新听来的童谣。
一旁忙活的家人一开始没注意,可听着听着,却只觉得怪异。
他阿耶仔细回味了一下,蹭地一下丢下锄头,冲过去揪着自家崽子的耳朵,骂道:“谁教你唱这晦气玩意的?!”
“哎呀、哎呀!哇啊——”小孩儿突然被揪了耳朵,痛得放声大哭。
他阿娘慌忙跑过来拉开自家夫郎,一边安抚嚎啕大哭的儿子,一边问出同样的问题。
小崽子啜泣着,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昨夜仙人在梦里教我的呀!”
“孽障!”男人听得再次冲过去拧他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