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请注销修仙账号》笑灵偈

78、玩家联盟 一只断尾的

　　“冰香。”
　　大通铺内，崔滢转头对李冰香说。
　　“我记得你对阵法很感兴趣，是吗？”

　　“神了。”李冰香说，“你怎么知道？”

　　崔滢笑了笑。
　　“我还知道内门有一位十分擅长这方面的东西，他叫蒋何宵，辽白峰的蒋师兄。”

　　李冰香睁大眼睛：“真的吗！”

　　“……不过，蒋师兄是谁啊，没听说过，他长什么样？”

　　“他就住在辽白峰西南角的庐舍，门前有一片油菜花田，”崔滢抱着膝盖，“他人挺好的，到时候辽白峰各处开放学习，你可以带上志同道合的人，去找他请教。”

　　_

　　言归正传，蒋何宵怎么样了？

　　蒋何宵熬了一个通宵。

　　成为盟主要处理的事情比想象中的多，已经占用了蒋何宵大部分的修炼时间，不过他丝毫不觉得有所亏损，反而干得十分起劲。

　　他的肩上无时无刻担着许多人的希望，对于蒋何宵来说，被人期许是一件能够产生幸福的事。

　　他是这么盘算的，游戏里的三天，也就等于外界的三个小时，看似是通宵，实际也就只有一个小时没睡觉而已。

　　因此，蒋何宵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面，点灯熬油，完美的错过了交流会的消息。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倒在床边睡了过去，等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蒋何宵松动着浑身僵硬的筋骨，打着哈欠走出房门。

　　殊不知天已经变了。

　　蒋何宵脸上的困意消退，呆滞地看着眼前陌生的景象。

　　空荡的辽白峰忽然多出了许多人，还都是来自外门的弟子，三五成群，有的在交谈心得，有的在切磋领悟。
　　平日玄静的内门一时间热闹如街市，在辽白殿正前方的坪台上，还有外门弟子们整齐地围成一圈，中间讲道的老头正是蒋何宵的师父，河长老。

　　蒋何宵拍了拍自己的脸，满脸疑窦。
　　他是在做梦吗？
　　毕竟他这几天的确缺觉，脑子像灌了水银，一会儿左一会儿右，有些失重。

　　蒋何宵晕晕乎乎地走在路上，有人认出他，还跟他打招呼：

　　“蒋师兄好。”
　　“蒋师兄，你现在有空吗？”
　　“你是蒋何宵师兄吗？”
　　……

　　蒋何宵越来越迷惑了。
　　明明他已经非常努力，可这个世界还是总是发生一些他完全陌生的事情，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他冷不丁拉住一个过路的外门弟子：“发生什么事儿了，外面打过来了吗，怎么这么多人？”

　　“今天是内外门交流会，”弟子打量了一下他的穿束，眼神里多出了尊敬，“师兄，你是内门的师兄吗？方才河长老讲的东西我有些不太懂，我能问……”

　　蒋何宵迅速松开抓住弟子的手，掉头往回急匆匆地走。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没有人通知他！

　　现在这里到处都是人，他刚刚出门的时候迷迷糊糊的还没关门，一旦被人发现庐舍里的东西，那就——

　　看见自己庐舍院落里零散的人影，蒋何宵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

　　他紧了紧牙关，大步走进厢房，果然，厢房里也有人。

　　更糟糕的是，这些人聚在一块，那天花板上被他反复遮掩的东西，就这么赤果果袒露在大众目光之下，被指指点点。

　　“好精妙的阵法。”李冰香仰着头，眼神有些沉迷，“我在书上看了那么多的阵型，还从没见过有这种关窍连接方式。”

　　崔滢果然没骗她，那个蒋师兄真的是精通此道之人。

　　“你们什么素质啊？”
　　声音打断了几人的研究，蒋何宵急了，大发雷霆：“谁允许你们擅闯别人的宿舍的？当这里是博物馆呢！”

　　屋里大概就六七人，有人认出他：“是蒋何宵师兄！”

　　李冰香连忙解释：“蒋师兄，今天是内外门交流会，我们就是想过来找你讨教一下。”

　　话音未落，已经有人迫不及待指着天花板的图案问道：“蒋师兄，这阵法好生精妙，与书上说的大不一样，你能给我们讲讲吗？”

　　蒋何宵肺都快炸了：“讲什么讲，都出去，出去！”

　　阵法关乎玩家联盟，一旦事情败露，别说他这个盟主当不当得，在玩家之间的声誉也会下降，说不定还要再花大量时间，重新组建一个联盟！
　　到时候他这个有前科的废盟主能不能加进去，更加难说！

　　短短几秒，蒋何宵就已经把最糟糕的后果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对于有些人来说，这些代价不值一提，而对于蒋何宵来说，这样的代价几乎是毁天灭地的。

　　他丢不起这个人。

　　氛围顿时凝固，这些人原本是好学而来，没想到成了霸占私人领地的坏人，却又搞不清楚状况，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一时不知去留。

　　蒋何宵跺脚，上手推赶。

　　“听说河长老门下出了一个阵修天才？”

　　一道苍劲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拐杖点地，虎长老跨过门槛，颤巍巍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众人行礼:“弟子见过长老。”

　　蒋何宵的心凉了半截。
　　仿佛站在十字路口即将被失控的卡车撞飞，那一瞬间的紧迫预感无限拉长，此时此刻，蒋何宵就站在这样的预感里，整个人被冻住。

　　虎长老“哼”了一声，拐杖点地，迈着小碎步走到厢房正中，其余弟子规规矩矩让开。
　　“不愧是河鸿远的弟子，这辽白峰的规矩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她瞥了一眼蒋何宵，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花板。

　　嗡——

　　那一瞬间，蒋何宵什么都听不到了。

　　会死吗？
　　脑子里突然蹦出这几个字。

　　他忍不住想，要是自己不怕死就好了，要是连死都不怕，他现在就可以无所顾忌，好歹不用受如此折磨。

　　良久，虎长老才沉声道：“不错。”

　　“此阵将九宫方位演算到了极致，暗合生克之理，竟让灵气流转比寻常快了三倍不止。”

　　蒋何宵浑身发软，掌心捏了一把又一把的汗。

　　“蒋何宵。”虎长老缓缓看向他，浑浊的眼珠里寒光乍现，“这阵法，是你做的吗？”

　　在这个问题出现以前，蒋何宵打了无数腹稿，做好了巧言令色的准备，但在虎长老看过来的一瞬间，他蓦地双膝一软，伏趴在地：

　　“弟子愚钝，这阵法并非弟子所创，而是，而是……”
　　蒋何宵重重磕头。
　　“而是弟子偷来的！”

　　啪嗒，李冰香震惊地往后一退，碰掉了桌上吃剩的果核，她皱眉，立刻掐了个净身决。

　　满室寂静中，李冰香身后的窗不知何时推开一条缝，窗下，崔滢蹲着，听见这一句，抿了下唇。
　　她拍了一下旁边笋干嚼的震天响的陈丽，示意她小点声。

　　“你做得很好。”崔滢低声，“咱们快走。”

　　“嗯？”陈丽含着笋干，“不听完吗？”

　　“没什么好听的，就算是要审，也不是在这里审，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说着说着，崔滢的良心又有点不安起来：“我们这样会不会有点不道德？”

　　陈丽摇头。
　　“他可是在论坛带头针对你的人，就算你不下手，他也不会念你的情，早晚有一天也要打到你身上来的。”

　　听了陈丽的话，崔滢从胸腔里压出口气，掐灭心中那点摇摆不定的念头，猫着腰，带着陈丽迅速离开。
　　两人奔向不远处正在给众人演示剑招的余小羽，混在人群里面，时不时叫了声好。

　　“那你什么时候去找他？”一边叫好，陈丽小声问。

　　“最晚今天下午，”崔滢说，“长老殿我都进过好几回了，流程就是那几套，用不了多少时间，放心。”

　　时间来到下午。

　　和崔滢预想的一模一样，蒋何宵因为违规私学来路不明的阵法，被没收庐舍，贬出了内门。

　　原本长老殿还想让他演示一下那个阵法，百般逼问之下，蒋何宵用掉了最后的力气坚持装傻，表示这个阵法只是他从别处偷来的图纸，只会画，并不会用。

　　问起这个“别处”具体是哪处，他又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

　　奈何长老殿并没有抓着蒋何宵实在的错处，也没有因为这个神秘的阵法发生什么人命官司，即便心知肚明蒋何宵有所隐瞒，也只能暂时放过。
　　但，毕竟还是犯了错，为了以正视听，蒋何宵最终和崔滢一样，被发卖回到了外门。

　　曾经的蒋何宵虽然过得浑浑噩噩，但他也坚信不疑自己是一个很有价值的人。

　　首先因为他是无垢宗内门弟子，这就已经打败了很多人；同时还是《修仙人生》玩家联盟的盟主，这一度让他站到了金字塔尖。

　　现在，他同时失去了两个价值锚点。
　　不过半日，蒋何宵就已经丧失了对自己理智的判断，虽然他还能走，还能跳，但他的内心已经伤痕累累，形如废人。

　　他行尸走肉般失魂落魄，一想起昨天还拒绝了余小玉和陈丽的结盟邀请，自尊心就如同被一百根针穿透。

　　把自己捧得那么高有什么用？
　　现在什么都没了，不久的将来，他会成为众矢之的，会被鄙视，被欺凌，还有赵乾，他一定会狠狠地笑话自己，即便以后蒋何宵被他踩在地上，也没有办法再大声说半个“不”字。

　　蒋何宵用力抱住脑袋蹲了下来，狠命用拳头砸着自己的头，呜呜哭了起来，恨不得跳崖，永远不要出现在无垢宗，不要再见到余小玉和陈丽，看到她们对自己或同情或鄙夷的表情。

　　自尊心一旦碎了，不用别人动手，就自己先把自己轻成了贱人。

　　蒋何宵砸脑袋的手被一只手轻轻攥住。

　　他浑身一僵，满脸鼻涕眼泪，却不敢抬头看来人，只是愣愣地盯着地面。

　　“蒋何宵。”崔滢说，“你，你走火入魔了，干什么呢？”

　　蒋何宵的嘴唇狠狠抖了几下，压着哭腔和鼻塞，平声道：“没有，我就是走累了，蹲一会儿。”

　　“吓死我了。”崔滢松了口气，忽然侧头看向蒋何宵的脸，“你哭啦？”

　　蒋何宵撇头，声音颤抖：“没有。”

　　“……”

　　崔滢：“我说呢，今天看余小羽他们在那出风头，就是没见到你。”

　　“没事，你不是第一个进了内门之后又出来的，你前面还有我呢。”

　　蒋何宵在心里反驳，这是不一样的。

　　“其实我觉得，与其在内门做个平平无奇的边角料，回到外门，好歹也能混个中上，大家都会敬你三分。”

　　崔滢的这句话恰恰挠到了蒋何宵的痒处，他似乎忘记了哭泣，于是崔滢又继续说道：“别哭了，别哭了，你比我体面多了，好歹是因为画的阵法太超标才被贬下来的，这多厉害啊。”

　　这句话又戳中了痛点，蒋何宵心里一酸，也不管什么面子了，眼泪刷啦啦的流了下来。

　　其实崔滢也不知道说啥了，她本来就不是个善于说话的人，就刚刚那些，已经是她背稿背了一天的结果。
　　崔滢只能使劲抚摸他的后背，蒋何宵抽抽噎噎道：“其，其实，其实那个阵法不是我偷的……”

　　“对不起……崔滢……”

　　崔滢眼底的墨色渐渐沉积，她却没有说话，手上的动作也不曾停下。

　　“对不起，你明明在墟市帮了我，可我却瞒了你。”
　　蒋何宵扭头看向她，断断续续地说。
　　“那个阵法，其实是玩家联盟的通讯阵。”

　　“……”

　　“那不是我弄出来的，是赤月门的一个人设计好的，可是我根本不敢说，崔滢，崔滢。”

　　他慌不择路地抓住崔滢的小臂，力气之大，摁的崔滢皮肤发白。

　　“他们会不会破解啊？要是长老殿破解了那个通讯阵怎么办，里面全部都是玩家的信息，我是不是要成为罪人了？我是不是做错了？”

　　崔滢看着他，眸色深黑，静如深潭。

　　“通讯阵。”她说。

　　蒋何宵一天之内经历的事情太多，完全没有注意到不对劲，只一个劲的说，“对，崔滢，你有主意，你能不能帮帮我？哦对，我现在是盟主，你帮帮我，以后我们俩一起管那个通讯阵，你就是副盟主，你帮我，就是救了所有玩家啊！”

　　在蒋何宵注意不到的地方，崔滢的眼底闪烁着如尘粒般的蓝光。

　　【已发动二级天赋：心象】
　　【攻击性：0】
　　【精神值：0。可观测金丹期以下的活体生物，效果视具体情况而定。】
　　【治愈力：0】
　　【最大范围：10人】

　　蒋何宵说话的时候，崔滢第一次看见了他的心象。

　　那是一个八边形，正中央，是一只断尾的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