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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入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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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晏序的声音顿了片刻,接着说道:“我希望,你能愿意收下。”
屋内的烛火黯淡,可是这样的晦暗,落到那支蝶簪上,阴差阳错地,有了几分辗转的光彩。
景宴序的笑意浅浅地停留在唇角,弧度微妙,难以捉摸,但又好像极易揣测,似乎裴厌不回答,不退后,那个笑容就会一直一直,停留在此。
他略显病态的面颊在烛火下染上一层柔和的暖意,不合时宜地,裴厌想起西北的一片广袤,淡去的金橙霞光落在绵羊的肩背,有些笨笨的、总是慢吞吞的少女第一次触摸到那样生动的柔软。
那是琅照记忆中的画面。
那时候,她的好时光随着长河自然流淌,好不快活,此时再看,好似上辈子那么陌生。
裴厌伸出了接蝶簪的手,一如若干年前的琅照伸出了触摸绵羊脊背的手,往日的霞光与今时的烛火有一瞬的重合。
可是今时终究不同往日,暗灯下不为人知的耳语,和草原炽烈的风啸,也是天差地别的。
如今的她真真什么也没有,好似什么也不曾有过的样子,许仪那日的话又浮现在她耳边:
“你不要再肖想这些够不着的东西了……”
肖想。
她如今是个连经得住考验的身份都没有的,人间的孤魂野鬼。
“殿下,这于礼不合。”裴厌说着,不动声色地将微微抬起的手放下,将头低下一个角度,有意无意地拉开他们的距离。
“于礼不合。”景宴序在嘴里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
裴厌听到这句,不经意似的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双目相对的一刹,二人的眼神都有失措。
景晏序看向手里的蝶簪,慢慢转动了一圈,语气听不出来变化,“你且只当它是个平常礼物,算是我对你的谢礼。”
“殿下,可是我不曾对你有恩,我也……不希望和虞国皇室再有干系,你……”裴厌还是从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话里选了最伤人的一句,强装说的斩钉截铁。
景晏序好似早猜到裴厌会如此说,眉眼中不见多少不知所措,却有微不可察的失落。
裴厌见他不说话,抬眸看他,本是察言观色的举动,却撞进一双温柔如水的眼眸。
景晏序看着裴厌,轻笑一声,释然了什么似的,开口道:“那日林中,你说的很清楚了,我也记得,那日我说,我对你无男女之情,我其实……”
“不能那样说。”
裴厌愣住了,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应当后退一步,她应当神色严肃,应当厌恶,应当愤怒……一个储君的倾心,来的不早不晚,不在琅家逢难时站出来鱼死网破,不在真正掌权后沉冤昭雪,偏在一个最无力的时候给出一个最无关痛痒的许诺。
她遭受过亲密好友的明枪暗箭,也承受过无冤无仇仅仅出于利益的经营谋害,她从备受宠爱到一无所有,仅仅在他人一念之差。
在她的预想里,她不应该对任何人抱有期待,她应该冷心冷情,唯利是图,再不愿相信世上有真感情,她应当严苛到近乎苛刻,她应当不要……
那么蠢了。
可是她还是蠢的可笑,没有一丝怨怼,却有一些意味不明欢欣,甚至对于他的同情,竟然有些想要等,至于等什么,她也没想通。
景晏序叹了一口气,“我自知我所拥有的筹码寥寥无几,能帮你的也微乎其微。我原以为你和京州城大部分女儿家一般无二,我迎娶你,给你一个好归宿,给你一个依靠,能帮上你。但这些时日以来,我才知道我大错特错,你是个再果敢不过的女子,不会依附他人而存在。”
景晏序说着眼中的失意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曾退却的坚定,“我知你有你的前路,这条路或许坎坷沉浮,你却依然如故。”
景宴序又笑了,嘴角是好看的梨涡,“我亦有我的行途,若你我无缘,便以此簪作结,切望美满。”
此时窗边卷来一阵力度不小的风,裴厌抬起手,衣袖拂过手心,激起一阵痒意。
屋内的烛火又灭了。
裴厌虽抬起手,却没有去接过那支簪子。
不知怎的,她的双手忽然卸下力气,另一只手里的短刀也铿地一声掉在地上。
“裴厌?怎么了?”景宴序说着,上前一步,又怕唐突,仅仅上前一步。
裴厌不自觉地也靠近一步,那只伸出的手慢慢向上,然后抱住了景宴序。
裴厌闻到了好闻的、令人安心的味道,她的耳朵恰好轻轻靠在景宴序的胸腔,能听到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
她的脸颊能感受到他衣裳的纹路,清晰得让她颤栗。
二人身后的衣角还在飘动,这个拥抱并不迫切,裴厌抱的轻浅,她不敢逾矩,他们在彼此的生命里只能留下不多不少、不深不浅的一道掠影,恰似这个疏离清冷的怀抱。
景宴序的手上还拿着那支蝶簪,其间有衣料轻掠过他的指尖。怀抱来得太突然,他愣了愣,而后回抱,他也很轻很轻,好似眼前人会似手中沙般离去。
裴厌的鼻尖酸涩,眼里的泪水决堤般,她这些月来,一直很累很累,可是一件事也没做成,她信誓旦旦,却碌碌无为。每每见到梦中葬身火海的亲人,她的心都如凌迟一般,可她明明知道,仇人逍遥法外,甚至有夺嫡之势,她却什么也没有做。
她无数次在梦中大喊:“等等我吧,为什么不可以等等我,我会变得满腹阴谋,满腹算计,我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我会让仇人付出代价,我会让琅家沉冤昭雪……”
可是梦中的他们好似在嗔怪,好似就是不愿意等。
其实爹娘不会怪她,鹿蜀也不会,是她无法放过自己。
眼前这个人却说:
“你是个再果敢不过的女子。”
“我知你有你的前路,这条路或许坎坷沉浮,你却依然如故。”
景宴序好似意识到了什么,轻拍了拍裴厌的胳膊。
景宴序的怀抱几乎将裴厌包裹,绝望又温暖的情绪在周遭熙攘。
没过多久,又似乎过了很久,裴厌松开手,后退一步。
景晏序又将她拥入怀中,拿着蝶簪的手缓缓抬起,轻轻簪在裴厌的发间。
“我曾去无想寺为它祈愿,此簪伴卿,逢凶化吉,常安常乐。”
景晏序的声音带着一丝喑哑,他说完便放开手。
二人之间,凉风穿过,擦刮着面颊,风干的泪痕愈加清晰。
裴厌的手抚上发间的蝶簪。
“逢凶化吉,常安常乐。”
轻声念过一遍,裴厌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多谢殿下,愿你此后,亦是如此。”
裴厌咬了咬唇,平静道:“殿下,后会有期。”
景晏序在无形的黑暗里慢慢点了点头,而后回答道:“我明白了。”
裴厌后退一步,景晏序错开她的身影,走到门口,轻声说道:“后会有期。”
声音落下的那一刻,他的身影融入夜色。
裴厌独立屋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发间的蝶簪。
窗外的风停了,只剩一地清冷月光,月亮意外的很圆,像一场避无可避的轮回。
裴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竟觉得像合上了一本还未细读便已匆匆作结的话本。
这一纸婚约从开头的勉为其难,到如今的镜花水月,一切都太出人意料,但如此潦草的分别景象,是必然。
裴厌背负琅家命案,忍辱负重,要抓住一切机会,哪怕扯开皮肉也要长出铁骨,饮泣吞声,有太多身不由己。
景宴序在朝堂之上,于波谲云诡中争权斗势,如履薄冰,步步为营,也难得任性妄为。
他们一个想要却不敢要,一个能给却给不起。
裴厌将头上的发簪取下,摸黑藏在床头的一个空木盒里,随着一声木质碰撞的轻响,裴厌心里的某种感情随着蝶簪被藏在沉重狭小的囹圄。
明日便动身离开吧,忘记遇见景晏序的一面一影。裴厌躺回床榻,头脑里的思绪却像绳结般绕不开,理不清。
许仪,她为何对裴厌下手,莫非只为了换了沙哑的声音?
裴厌想起景晏序带来的那本记载着窃音之术的书册:
【中蛊者,虽声色互易,然旧习难改,言谈时常有错忤之态,宛若魂寄他身。更异者,偶于梦寐间,可闻彼心之声,见彼眼之景,盖因音魄纠缠,牵动灵犀一线。】
如果她能像书中记载的那样,听见许仪的心声,背后隐情,似乎就轻易可察了。
可是怎样的隐情,再深究似乎没有意义了。
西北失守的消息传到京州那日,若非许仪助力,裴厌出城不会那么顺利。这嗓音便当裴厌还了这层人情,不过还了人情,她们的感情便不复存在了。
旧情已偿,前路便是陌路。若许仪真如郑宁所说,立志嫁入皇室,蹚一趟虞宫的浑水,他日相逢,便只剩各凭本事了。
屋内仍然回响着水滴声,裴厌睁眼看着窗外,不知未来的路怎么走,手里摩挲着装着发簪的木盒,心里多了几分坚定。
这么想着,她竟然睡了过去,水滴声渐渐离她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