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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夜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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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牢狱的过道,烛火恹恹,微弱似无,不知还能照明多久。
过道里没有尽头,或许是看不见尽头,计时的水钟,一筹莫展地,一滴,两滴,三滴……
好像每一下都压在紧绷的心弦上,裴厌抱臂走着,维持着心神最后的安定。
好像有什么浸在她的脚底,低头一看,是污水,不对,是黑色的火苗!
它渐渐吞没了裙角,往上爬,竟然一点刺眼的火光都没有。
裴厌没有感觉到灼烧感,可那明明是火,火焰张牙舞爪,千千万万次梦魇般的火焰。
她的手、脖颈、脸都变得焦黑,她看着自己褪去一切颜色,只剩下干干瘦瘦的漆黑,再抬眼看去,她成了过道旁禁锢犯人的高柱围墙,这里每一个高柱,都是一具焦尸。
黑色的火焰如水一般游走在所有地方,这里被淹没在名为火的深海。
猛一惊醒,心跳如鼓。
眼前是景晏序留下的那个月白竹叶香囊,流苏微晃。
方才只是裴厌的一场梦。
裴厌揉了揉额角,披上外衣起身,打开了木窗,夜里的凉风裹着山间的湿意迎面而来,外间的雨已经停了,耳边尤有水滴之音。
这三日雨水降得稀稀落落,势头明明不大,屋顶黛黑的房瓦却莫名其妙碎了几片。
屋内堆了两三小木桶,是郑宁端来承漏雨屋顶的水帘的。
有时候,裴厌似乎在梦中也听见水滴的形状,那种收放仓促的小雨几乎将人的意识也浸得湿濡。
裴厌张了张嘴,却仍然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会这样?原本她以为自己的嗓子会慢慢转好,两日过去,却不见起色,心中难免烦躁。
裴厌醒来那日,叶遥喜来过一次,她对裴厌的态度一如对待普通病人,与之前并无不同。
裴厌身上的风寒好的差不多了,伤口也在慢慢长好,只是问起嗓子,叶遥喜便说不出切中肯綮的二三句来了,只说要慢慢观察,或许过几日便自行恢复了。
明日便是叶遥喜前来为裴厌复诊的日子了。
不知夜多深,天又几分晓了,裴厌却睡不着了,倚在窗边,任由凉风吹散方才噩梦的形影。
一阵狂风忽如其来,吹灭了跳跃的烛火。
好巧不巧,外面响起一道若有若无的脚步声,那人步子放得很轻,但又被水洼荡开的声音出卖。
裴厌捏起塌下压着的短刃,藏在身后,那人似乎正好停在窗前,按理说,二人仅有一墙之隔。
周遭一片漆黑,耳边只有屋内的水滴声。
在对方往前一步的一瞬间,裴厌按住窗框,倏地飞身出去。
那人毫无准备一般,不前亦不退。
裴厌手中的短刀已经刺向那人的脖颈,只是刻意偏了一分,堪堪停在他的喉间。
那人背靠墙面,裴厌架着刀站在他身前,那人比裴厌高许多。
裴厌在他身上闻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
景晏序?
“景子穆。”那人毫不拖沓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乍听到这个名字,裴厌有些反应不过来,又想起他曾说自己表字子穆,心中的惊诧才退去。
听声音,是他没错。
裴厌却没有放下刀。
景晏序却轻笑出声,“好吧,深夜到访,确有可疑。”
“不过,我查的事情,直至方才才有眉目,立时便过来寻你了,想起半夜扰人不妥,才在屋外不离。”
不过既然知道打扰,为何前来?
裴厌还压不下心中的狐疑。
他的声音带着沙哑,有种若有若无的疲态。
他一直在查案吗?
裴厌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景晏序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个药丸,出其不意地伸手,将裴厌的脸一掐,把药丸放进了她的口中。
药丸太小,裴厌来不及反抗就已经将药丸吞下去了。
她徒劳地咳了咳,一开始只有气音,再咳几声竟然有了声音。
“你……”裴厌突然能说话,忽觉心中开阔起来,却没想好说什么,半晌只说了个“你”。
“我……?”景晏序似问非问。
虽然看不见他的样子,裴厌却感受到他的笑意。
“谢谢你。”裴厌将刀收到身后。
只是她的声音此时沙哑粗粝的,和之前截然不同。
景晏序:“进去说吧,屋外寒凉,你我风寒都未痊愈。”
裴厌点了点头。
二人进屋后,裴厌忘记提醒景晏序,他一进屋就踢倒了一个木桶。
“你的房间漏雨?”他说着将踢翻的木桶扶回漏雨的地方。
“近来雨水太多,”裴厌说着用火折子将灯盏点好,“你说你查到眉目了。”
“原本怕你不信,现在看来,你与许二小姐并不如她说的那般情深义重。”他说着看向漏雨的屋顶,那里经久的潮湿,已经长了些许青苔。
修葺屋顶和为裴厌换个屋子,对许仪来说小事一桩,可许仪这几日不曾来过,裴厌也不愿再麻烦许仪,所以水滴声在房内经久不息。
他回过头,继续说道:“若我现在告诉你,你遇害是她动的手,你应当不会一刀刺向我。”
裴厌皱眉,心中一紧。
“我抓到了那日的车夫,那人是许仪生母娘家的人手,是训练有素的武夫,并不是普通车夫。”
裴厌捏着刀的手紧了紧,“你怎知你抓的就是那人,你明明说你来时,只看见马车坠潭。”
“那日我其实看见他了,避免打草惊蛇,你醒时我才那么说。”
这都是景晏序的一面之词,裴厌应当信他吗?
“还有你的嗓子,应该也是她……”景晏序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从袖中拿出一本单薄又陈旧的册子。
《异蛊考略》。
景晏序翻开一页,递给裴厌。
书本有些地方褪色,字迹也很不清楚了。
【连喉蛊,生于南疆幽谷竹心,竹百年一鸣,其鸣日,竹心脂泪凝而化蝉,雄雌成对,名曰音蝉。
此蛊非害命,专窃人声。宿主饮蛊血,复以双蛊同焚之灰烬和酒,各饮其半,则二人音魄相连,声息互易,浑然天成。
中蛊者,虽声色互易,然旧习难改,言谈时常有错忤之态,宛若魂寄他身。更异者,偶于梦寐间,可闻彼心之声,见彼眼之景,盖因音魄纠缠,牵动灵犀一线。
蛊效可绵延数载,然非无解。若求复归,鲜有全功,故南疆巫谚云:宁窃千金,莫易一音。】
裴厌只觉得千百乱线郁结于心,“怎么会有这么玄乎的事情?”
“我派人盯着无名府人员出入,异常之处只有一位乘许府车马秘密进出之人,只要一直跟踪那人,不难发现他干的什么营生。若非跟着这位蛊师,我也不会得来此书。若你还不信,你的声音是否和许二小姐原来一样,你自己应当有数。”
“许仪知道自己败露了么?”
景晏序摇了摇头,“我的行动都秘密进行,你的身份终究是对方手里一张必胜的筹码,我不知她会不会鱼死网破戳穿你的身份。”
一旦裴厌身份败露,她的命运无非两种,一是欺君之罪,再死一次,二是奉旨与太子完婚,那时她的今后就不再掌握于自己指尖了,一切都将被权力的洪流推搡。
这两种她都不想走。
“那日的车夫已经死了,死于失火,而那名蛊师,我并未直接问你的事,花了一些银钱,弄到了这本书。书上并未提及蛊术的解法,要解只能从他本人入手,但行蛊之人都太不可控,我不敢轻举妄动……”
“不必了,我并不在意声音。”况且,她要改变像琅照的一切,真正变成另一个崭新的裴厌,那样,行事便不必像现在一样束手束脚。
景晏序却拧起眉,欲言又止。
“朝廷动荡,你不好脱身,快回城内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好。”
“景晏序。”
“嗯。”好似没想到她突然叫他的名字,景晏序迟疑了片刻。
“有件事,之前并不是告诉你的合适时机,如今,我必须与你说了。”
“好。”景晏序神情严肃起来。
“沈皇后她曾告诉我母亲,她被陷害委身了一个假太监,被钰行帝得知,通奸的陷害致使帝后离心,她便以死护你,和琅家。”
景晏序捏了捏拳头,“好,多谢你告诉我。”
景晏序的神色有些黯淡,烛火的跳跃在他的眼中不见波澜,即便如此,他还是扯了扯嘴角,“我会查清楚这些,此次回京,我便心无旁骛,顾不上其他了,琅家的事……”
裴厌摇了摇头,轻启唇角,“景晏序,你身上承载了很多,期待,怀疑,权力,欲望……不得不承认,我也期待着你胜下这一局,好让恶人跌下高台。可是我也会有自己的斗争与坚持,我的苦果我的荣耀,你不必将所有人的欲念都背负在身上,我是说,想你所想,求你所求,不要总想着我,或者说类似于我的千万个其他人,想着景晏序,才能赢。”
裴厌知道这种背负的感觉,这种游在卷着刀剑的海里,看不见月亮,看不见岸的感觉。
可是她为什么会这么说,是在慷他人之慨吗?明明她也在这样无边的苦海挣扎,为什么要高举他人,明明要他圆圆满满地背负这些,明明要他有非胜即死的决心,明明要他登基,她才能复仇。
可是,他不也是,在自身难保时,还想着,多帮她一些吗?
她为什么这么说,不是因为那个不可说的原因,绝不是因为心动,只是出于大局,只是出于权谋,只是出于算计,不是因为他黯淡的眼睛。
她是怎么算计的。
她是怎么算计的?
不能让钰行帝从景晏序身上看见琅家的冤屈,亦或是沈燕青的冤屈,从而只看见一个忤逆的“乱臣贼子”,裴厌相信,景晏序胜就胜在他是景晏序。
对,这样才对,裴厌松了不知何时提起来的一口气。
对,这样想就对了。
钰行帝会选择景晏序。
景晏序愣住了,随即目光变得柔和,嘴角慢慢晕出一个梨涡。
裴厌心念一动。
景晏序说,“好,谢谢你这些话,琅照。”
裴厌眼眸一颤,轻轻点头。
景晏序却仍然驻足,开口说道:“我猜,你不会跟季公子回去。”
裴厌一笑付之,并未回答。
“你兄长这些天留在京州,所以没来看你。”
“我知道,若他得闲,定会来找我,不过烦请你下次见他,告诉他,不必寻我,有话便在青夷山坟前一丈地下两尺的木箱里留信。”
“坟前一丈地下两尺,有个木箱。”
裴厌点了点头。
好像一切话已经走到了要告别的关头,只是这一别,可能要好久不见。
裴厌心里有异样的愁绪在滋生,她猜这时景晏序会和她换回帕子,以后或许没有这样合适的机会了。
她或许该先把那个绣莲帕子拿出来,还给他,可是心里这么想,手里的动作却略显迟疑。
景晏序弯了弯唇角,干净的眼眸里是裴厌的影子,他清瘦分明的手伸向胸前的交领,要拿什么东西。
裴厌不敢迟疑了,立即从袖中把属于景晏序的帕子拿出来,她早洗好要还给景晏序了。
只见景晏序看到这帕子,愣神片刻,随即淡然一笑,从衣服里取出的不是属于裴厌的青帕,而是一支簪子,是那支深蓝翠绿交叠的蝶簪。
他先接过裴厌手里的莲花纹帕子,“谢谢你还留着,这是亡母很珍贵的遗物了。”
将莲帕小心收好,他递出那支蝶簪,“我知道你早先退还给我了,只是这个实实在在为你做的,也再不可能赠与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