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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军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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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路一日,夜间风雪更甚,琅照早已换上季宣准备的帷帽,却还是挡不住扑面而来的寒冰。
她手里捏着缰绳,手已经冻得展不开,更捏不紧,只觉得手心冷刺到莫名发烫。
“照儿,前面有旅店,我们不能再赶了。”琅昀骑马在琅照之前,他回过头喊道。
天寒地冻里,纵使是日行千里的马,体力也会大打折扣,如今需要寻马厩安置马匹,夜间也不适宜再赶路了。
“好。”琅照回应。
二人的衣服帷帽上皆盖着雪,牵着马在黑暗里前行,只觉得眼前无尽乱飞的寒雪。
好在前面的旅店灯暖如橘,走进店面,少了几许寒气,掌柜在临门的桌座上,撑着脑袋昏昏欲睡。
琅昀走入店里,身上的雪无意间被抖落,径直落在旅店的木质地板上,化在地上浅浅的斑驳里,雪花从纯白轻盈变得阴沉泥泞。
旅店内装潢简陋,房屋低矮,最里面设有很窄而阶高很高的楼梯,通往不着灯火的二楼。
一楼所见之处的木质桌椅十分陈旧,地板不但斑驳,还隐隐有些积灰,一楼除了掌柜再无他人。
琅昀用冻的通红的手敲了敲掌柜身前的桌面。
掌柜一抖,然后猛地睁眼,看见屋内多的两人,恭敬地站起身。
琅昀:“掌柜,要两间房。另外,我看见屋外有马厩,就把两匹马安置在那儿了,请掌柜安排些马吃食。”
掌柜看起来年过半百,衣裳虽然破旧,却厚实到臃肿,他搓了搓手道:“好嘞,您请稍等,我先去收拾两间房供二位休憩。”
琅昀微微颔首:“多谢。”
掌柜便手脚利落地提灯上楼了。
琅昀摘下斗笠,将其上的残雪洒在屋外,“照儿,你去炭盆那儿暖一暖,你还病着。”
琅照点点头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水还算温,却不热了,但对于琅照二人已经赶路冻惯了的,这水再暖不过了。
她将水杯递给琅昀,“阿兄也坐下来歇会吧,与我讲讲父亲的情况。”
“我今早去罚罪司时父亲已经醒了,还算冷静,只是伤口感染,便有些发热。不过我看了,父亲呆的地方很暖和,没有牢里其他地方那么阴冷。”
琅照放下心来,问道:“你可见到太子殿下了?”
琅昀摇头道:“没有,但是我们父亲应当被太子殿下特地照应过了,太子禁足东宫,他的一位手下一直守在父亲身边照看。”
琅照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将温茶杯握在手里,“只是如今西北二州连接失守,不知道父亲会怎样。”
琅昀将手搭在琅照的手腕上,轻拍一下道:“你的病不能忧思,不想这些了,我们只想着尽快与母亲和琅军会合。”
琅照点了点头。
琅昀将马上的包裹拿出来,放在桌上,这是季宣准备的。
琅昀将包裹摊开,里面有两件披风,不少银子,有一些干粮和水,可惜水囊已经倒不出水,想来里面的水已成冰。
里面还有一条银狐裘领,裘领在微微颤抖的烛光下隐隐摇晃。
他将裘领拿出来,“只此一只,照儿就给你拿着吧。”琅昀说着就将裘领挂到琅照脖子上。
琅照摸着裘领,指腹轻触茸茸的银毛,往事涌现。
嘉承十五年,琅照十四岁时年关归京。
她和琅昀回京都会给琅家其他几房的兄弟姊妹以及季宣带些礼物。
那一年他们二人猎得西北难得看见的纯正银狐,做了几个狐裘当礼物。琅照倒是想要的很,却还是忍痛割爱将狐裘让了出去。
或许西北仅那一只银狐毛色纯正,琅昀口中“来年猎狐,为你做十件八件”的承诺并未实现。
但今日琅照手中的狐裘不是去年赠予季宣的那一条。这条裘领绣工更为朴素,却更精妙,而毛色较他们送出去那一只,更柔和入眼。
琅照并不记得当时送礼时面上有表现出类似“舍不得”的情绪,那季宣这礼物准备的便巧合的很了。
琅照摸着手中的裘领,身上被冷意封闭的感知逐渐复苏。
耳边传来沉重缓慢的脚步声,楼梯处的烛光随着脚步越来越亮,是掌柜提着灯下了楼。
“二位随我上来,房间备好了。”掌柜现身楼梯口说道。
琅照跟着掌柜进了她的房间,房内较为逼仄,仅一张床一方柜,中央开了扇小窗。
好在床边烧着炭火,屋内还算温暖。
琅照推开窗,寒风习习,只看到外面一片漆黑,近处仅有白雪在烛火下现了形。
什么也没有,远处的京州城内,是否也家家闭户,街上一片漆黑呢?琅照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快过年了,京州城内只会不知怎样热闹才好。
*
翌日,雪停。
琅照、琅昀早早赶路,一路上经过几个荒村野店,在路上修整过几次,其余时间便是与天命追逃。
如此走了两日,好在这两日雪要么不下,要么下得极小。
一处途中落脚的酒馆内,琅照和琅昀刚坐下,小二便跑上来。
“二位吃点什么?”
琅照开口道:“两碗面片汤,再来两张胡饼。”
“面片汤可加野菜、腌肉,不知二位……”
琅昀开口道:“加腌肉,再来两杯暖身姜蜜茶。”
“好嘞。”小二立即跑开张罗起来。
这处酒家较别处热闹多了,店面较大,店内四角都坐着客,西南角的一桌吃的最为丰盛,桌上的菜肴摆满,四个人一口肉一口酒聊得正欢。
琅照隐约听见他们聊到“琅家”的字眼,边刻意凑身听着那边聊天。
“琅家的那个随军女将军终于被抓住了!”
“那个姓裴的妇人?”
“对啊,连着的琅家那房的女儿,就是和太子有婚约的那个也被抓了。”
“抓了就好,不然不知又要怎般兴风作浪。”
“那琅家还有一个逃在外边。”
“谁啊?”
“那个二公子,‘京州七俊’那个,不怕你们笑话,我家丫头还留着他的画像。”
“那你得赶快把你家千金收的那画像烧喽,犯了这么大的事儿,这琅家肯定要凉透了,别招晦气了。”
“那可不一定,有那个得了皇后赐婚的琅小姐,他们家说不定最后只得个流放。”
“什么?!这皇帝还能容忍前朝逆贼?太心大了些。”
“还是妖后祸国,听说钰行帝还留着皇后遗体不入殓,日日去皇后住的溆玉宫,你们猜他干甚么去?”
说者提到钰行帝便降低了音量,面上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干什么?”
“同死人说话!要不是对这妖女言听计从,这琅家还有活路?”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又一轮碰杯痛饮之时,琅照按住提剑起身的琅昀,对他摇了摇头。
琅照起身走到四人身旁,“四位说的可是真的?裴将军和琅照都被捉了?”
一个喝酒喝的脸色红润的男子挥了挥手道:“就在往前几里交战的,还有些尸体横再前面,你去看嘛,那马车上全扎着箭矢。”
琅照微不可察地一愣,“在哪?”
“就一直往西走……”
另一个将外衣大敞的男子不耐烦起来,打断道:“你这丫头,怕不是脑子坏了,琅家出了邪祟,常人唯恐避之不及,你倒好,上赶着送命吧?让大爷我瞧瞧你的脑子正不正常?”
他说着就将手向琅照脸上的面纱探去。
面纱被意外扯开,琅照脸上的红疹尽数露出,在旁人看来,这比刀疤毁容还要可怖。
那人本以为这女子声音温雅,眉眼间很有灵气,便以为她是个美人儿,掀开面纱得见真容,不禁大叫一声便将琅照推倒在地,面纱也被随意扔在地上。
琅照不敢四处张望,低着头将面纱捡起来,重新挡住面容,酒桌上四人皆面目夸张,怒气冲冲地看着她,仿佛看见了什么晦气万分的东西。
琅昀走来将琅照扶起来,琅照攀着琅昀的手十分颤抖。
琅昀紧咬着牙,抓起那个推倒琅照之人的手,狠力一拧,只听一声骨头的脆响,那人便开始鬼叫起来。
“我的手,啊——”
桌上一人指着琅昀,下巴都惊掉了,“他是琅昀,我见过我女儿的画,就是他!”
酒馆内众人都看向这边,屋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琅照扯着琅昀道:“快走!”
琅昀和琅照便冲出酒馆骑上马,扬长而去。
琅照记着刚刚那人口中所说的往西走。
没赶多久,就看见前路上有一架停在半道、已经卸了马的马车,上面确实刺着很多箭羽,马车的窗户也被刀剑划破、刺穿。
琅照下了马,雪地里横陈尸体一片,只有琅家的人,不见追杀者的尸体,大概都已经被收走了。
地上躺着的,有的脸暴露在外,有的背过身,脸埋在雪里,琅照将其翻过来,只见熟悉之人死不瞑目的眼睛。
琅照看了几个人,琅昀过来拉住她,“照儿。”
琅照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她抓着地上一位玄衣女子的手,不肯松开,那是裴澈的贴身武婢,与裴澈一同长大,琅照唤她奚姨,是亲人一般的存在。
琅照眉眼中尽是痛苦,嘴巴里好像在呼唤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一遍遍搓着奚姨的手,好似暖过奚姨的手,奚姨就可以起死回生。
可是奚姨倒下的地方有一滩血泊,她的手早就冰凉僵硬了。
琅昀看着琅照不对劲的模样,便扯开她的手,慌乱之间也只知道呼唤琅照的名字。
“琅照。”
“琅照。”
“琅照。”
……
琅照闭上眼睛,她浑身上下都冰凉了,现在还有什么办法?
裴澈被抓,但她还没有和琅军会合,琅军在哪?找到琅军真的有用吗?钰行帝已经被彻彻底底地蒙蔽了,他会听辩解么?
还不如让一切变成现实,找到琅军,杀回京州,可是琅谦、裴澈、鹿蜀都在钰行帝手中……
琅照睁开眼睛,只见奚姨另一只手埋在雪里,她正死死地盯着埋在雪里的手。
琅照将雪挖开,露出了那只手,那只手赫然指着马车底座。
琅昀扶着琅照起身,二人颤颤巍巍地走向马车,琅昀爬到车底。
半晌,他爬出来,手里是琅家军符,以及一封书信。
“快打开看看。”
琅昀打开书信,里面是裴澈的字迹:
【吾察途中有尾随者 故不敢径会琅军 恐贻人口实 遂遣阿奚独往
阿奚已晤琅军 令其返西北 然西北已陷 颖绪二州失守 唯望澹州可守
琅军返京 何弼率之 何曰得琅谦急令 然何匿而不呈 阿奚窃归 吾细观急令 竟难觅破绽
近日吾行甚缓 以滞尾随者 然不知尚能周旋几日】
以上字迹工整,下面附着一句,字迹慌乱无章,角落还有一点墨迹擦痕,想来是乱战中所添。
【尾随之辈 乃述职之日闯府之人】
裴澈察觉被尾随,怕尾随的人污蔑她与琅军谋逆,便不敢直会琅军。
阿奚,即刚刚手指车底的武婢,琅照称其奚姨的,她被裴澈派遣,独自前往与琅军会合,令琅军不必返京,务必守住西北剩下的唯一一城——澹州。
奚姨还从当时琅军主帅何弼的手中偷来了召琅军进京的急令。
琅昀拿出书信中的另一张,上面是琅谦的字迹:
【琅家有难 速率军回京 不从者杀】
这大概就是何弼所谓的“急令”。
“这怎么可能是父亲写的!”琅昀怒气冲冲道。
可是上面的字迹与琅谦一般无二,上面还有琅家军符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