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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解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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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星楼矗立在长安西市永宁坊,是城中少数几座允许百姓登高观景的楼阁之一。
时值元正,宵禁暂弛,街市人声鼎沸,各色灯火将夜晚照得如白昼,摊贩的吆喝,百戏的锣鼓,孩童的嬉笑,以及此起彼伏的烟火绽放声,喧嚣热闹。
宁禾避开热闹的主梯,循着侧面的僻静阶梯盘旋而上。
到了顶楼雅阁外,她看着雕花门扇,不知为何有些踌躇。
推门的手停顿了几息,才轻轻推去。
暖意扑面而来,将身上的寒气冲散。
阁内铺设着厚厚的团花纹羊毛地毯,四面窗扉紧闭,窗外烟火的华彩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流转变幻的光影。
她的目光掠过暖阁,定在了临窗的位置。
段沉玉正侧对着她,温静跪坐在临窗矮案的蒲席软垫上,望着窗外。
他脊背挺直,雪衣曳地,乌发以白玉簪松挽,如水倾泻。
许是听到门响,他缓缓转过头来。
窗外恰好有烟火绽开,绚丽的光芒透过窗纸,在他漆黑瞳仁里映出璀璨流光。
他朝她弯了弯眼睛,“阿禾,你来了。”
宁禾稳住心神,默然走到矮案对侧蒲席上,拿了支踵跪坐下去。
段沉玉也不介意她的漠然,执起案上的陶壶,为她斟了一盏茶。
茶盏推到她面前,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宁禾不想率先开口,沉默盯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
他越是这般从容周到,她便越无所适从。
段沉玉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嗓音清润:“逍遥园那日,是晋王之意。清河深受陛下宠爱,性子骄纵。近之,乃取信陛下,速入秦廷之捷径。”
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言辞歉疚:“那日玉非是故意无视你,亦非存心相瞒。实是公主在侧,若与你相交太近,恐其迁怒,于你不利。”
宁禾依旧沉默,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窗外的烟火绽放又湮灭,如同她此刻心头翻涌又强行压下的波澜。她气他的隐瞒,更恼自己竟会因他与旁人亲近而心绪难平,这种不受控的感觉让她无比烦躁。
她喝了口茶,压下情绪,抬眼直视着段沉玉,冷道:“婚约之事,你既早知晓,为何不提前告知于我?”
段沉玉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年前晋王因琐事生疑,府中耳目倍增。彼时不便传讯,恐横生枝节,误了大事。”
他言辞恳切,既言自身处境,也暗含不愿牵连她的考量。
这理由设身处地,无懈可击。
她扯了扯嘴角,“依你之见,我该嫁与薛瓒否?”
段沉玉没料到她会有此问,微微一怔。
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婚姻之事,关乎终身。若你对他无意,自然不必因家族压力而勉强自己。”
说着,话锋微转,语气变得慎重,“但若你对他确有好感,成婚亦无不可。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薛同光此人,心思深沉,背景复杂,且不良于行,并非良配。”
宁禾端详着他的神色,见他言辞恳切,眸光真挚,讥诮出声:“你倒是对他知之甚详。”
段沉玉长睫垂落:“背后议人,非君子所为。然阿禾于我,乃……知己。”
他复又抬眼,温声道:“有些话,不得不言。薛氏内宅规矩众多,你性情疏阔,不喜羁绊,入此樊笼,恐非幸事。”
宁禾听到知己那两个字,冷笑了一声:“所以呢?你打算帮我这个知己,推掉婚约吗?”
出乎意料的,段沉玉颔首,认真道:“你若不愿,玉自是要帮的。”
窗外忽有烟火绽放,他的声音被掩盖的模糊飘渺。
但宁禾还是听清了。
“我亦…不愿你嫁于他。”语调轻缓,如一阵风。
他说他不愿让她嫁给薛瓒。
宁禾怔怔看他,不受控制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他说这话,是何意思?
段沉玉出身皇室,外祖家又是琅琊王氏这种簪缨门第,素日一言一行都极为讲究,克己复礼,从不逾矩。
如今说出这般……令人浮想联翩的话来。
他的意思是因薛瓒并非良配,所以不愿她嫁,还是从筹谋考虑不愿她嫁,亦或者……是他个人所愿?
宁禾觉得自己脑袋里像多了一团麻线,段沉玉就是一只恶劣的狸奴,用爪子拨弄操控着这团线,拨动着她的心绪。
段沉玉说完这话,就垂下了眼,搁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收紧,似乎是被看得不自在,才低声道:“阿禾,你……”
宁禾回过神,轻咳一声别开眼。
烦闷酸涩的情绪忽然就随着烟火霎时消散。
二人相顾无言,宁禾猛地喝了杯茶,压下忽低忽高的情绪,问出她最在意的事。
“你说有关于我师父的消息,究竟是什么?”
段沉玉正了神色,低声道:“前些时日,我得进晋王府藏书阁,无意翻阅到一卷旧档,内言最先传出‘得宁氏女得天下’谶言的,实际就是宁氏嫡脉。”
宁禾挑眉。
她其实猜测过此等可能,只不过一直未曾有实证。
宁氏的消息,她自然是查过的。
自魏至今,二品及以上士族方能算高门,譬如琅琊王氏,陈郡谢氏之类,而历城宁氏二十年前顶多是四品,属于次等士族,或者说只能算地方豪强。
但自十七年前,母亲病死,师父带她远赴大晋,杜文长平反后,先帝苻健便开始提拔宁氏族人。
时至今日,宁氏已是仅次于氐族勋贵、关中郡望外的大世家。
若不是苻健病故,苻生登基,宁氏恐怕还要往上爬。
如果段沉玉所言为真,她的猜测便是对的。
宁氏传出“得宁氏女得天下”的谶言,是为了攀上皇室。
而师父和当年还是太子的苻健有婚约,就说得通了。
她记得二十多年前宁氏女眷稀薄,嫡系并未有适龄女子。
而身为旁支的师父和母亲,恰恰适龄嫁于刚及冠的太子。
可后来为何婚约未成?
她皱眉道:“可有当年杜文长所卷入党争的详细消息?”
那场党争她亦调查过,明面上确实是杜文长站错了队,被连带处罚。
可她总觉得内情不止这么简单。
段沉玉摇了摇头:“这场党争只有众人皆知的记载,我曾试探过晋王,似乎并无内情,府中亦不曾有相关文书。”
宁禾一想也是。
晋王当时还没出生,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
看来要想了解仔细,许去皇宫藏书楼。
可皇宫有大内高手,她不敢托大。只能等何时有机会进宫,再想法子了。
目前要紧的是从宁氏入手,说不定能查出些什么。
她颔首:“多谢你。”
段沉玉微微一笑:“能帮到阿禾,乃玉之幸。”
谈完要事,阁内一时静默。
宁禾不知该和他闲谈些什么,过去的熟稔与默契,似乎已随那些过去的日子烟消云散。
段沉玉本欲和她告辞。
抬眸静静看着她默然沉寂的脸,突然改了主意。
抬手将案上半冷的茶汤泼入一旁的茶渣盂中,含笑柔声邀请:“今夜良宵,烟火未歇,阿禾可愿与我共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