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删除者》晴笙悠

70、第 70 章

　　凌晨五点零三分，商浸微在左腿伤口持续的钝痛中保持清醒。伤口愈合进程放缓后，那种深层的、骨髓里的酸痛变得更加清晰，像有细小的凿子在缓慢雕刻骨头。她坐在桌前，盯着两台服务器指示灯有规律的闪烁——那是陶令舒正在编辑进化数据的信号，每一次明灭都消耗着巨大的算力。

　　黑匣-7的外壳温度已经升到让她手掌发烫的程度。商浸微松开手，在裤腿上擦掉掌心的汗。仓库里的空气闷热，带着铁锈和机油的陈腐气味，但窗缝漏进的晨风开始带来一丝凉意——人造天穹正在模拟黎明前的温度下降。

　　“编辑进度42%。”陶令舒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比平时更“薄”，像信号不良时的通讯，“公司系统开始预热清洗协议了。我能检测到全城神经接口监控网络正在升级加密层级。”

　　商浸微看向窗外。旧港区的街道依然空荡，但远处公司总部大楼的方向，夜空中多了一串移动的红点——不是巡逻无人机，是更大型的运输飞行器，机身侧面有深网记忆公司的六边形标志。

　　“他们在部署什么？”她低声问。

　　“扫描识别为‘神经探针阵列投放器’。”陶令舒回答，“标准清洗协议的第一步：在城市上空建立密集的神经扫描网络。理论上是为了‘系统安全更新’，实际上……是深层意识扫描的前奏。”

　　光幕上，许研留下的那条消息开始闪烁倒计时——不再是12小时，变成了11小时47分。时间在流逝，以一种冰冷而精确的方式。

　　商浸微站起来，腿伤让她踉跄了一下。她扶住桌子，等眩晕感过去，然后走到仓库角落的水箱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出来是温的——水箱的太阳能加热系统在整夜工作。她接了一捧水洗脸，冷水刺激着皮肤，暂时驱散了疲惫。

　　“陶令舒。”她擦着脸说，“如果清洗协议真的启动……档案馆能撑多久？”

　　AI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不是几秒，是整整十五秒——对人类来说很短，对AI来说是一次完整的模拟运算。

　　“以当前三个节点的分布式架构，在标准清洗强度下，存活概率为31%。”陶令舒最终说，“但如果他们使用‘净化行动’草案里的极端协议……概率会降到7%以下。”

　　“极端协议是什么？”

　　“定向神经脉冲轰炸。”陶令舒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恐惧”的质感，“不是扫描，是直接通过城市神经接口网络发射高强度的格式化信号。所有未经授权的意识节点、记忆存储设备、甚至……生物大脑里的‘异常情感模式’，都会被强制重置。”

　　商浸微的手停在半空，水滴顺着指尖往下淌。

　　“他们会这么做吗？”她问，“对整座城市？”

　　“理论上不会。”陶令舒说，“大规模神经格式化有不可逆的认知损伤风险，可能引发社会动荡。但许研的消息显示，董事会已经通过了草案。这意味着他们做好了在‘必要时’使用的准备。”

　　仓库外传来隐约的警笛声，不是一辆，是一整队，由远及近，然后在某个街区停下。商浸微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东南方向，距离仓库大概四个街区的位置，有红蓝色的警示灯在闪烁，隐约能看见安全部门的黑色悬浮车封锁了街道入口。

　　“他们在搜查什么？”她问。

　　陶令舒接入附近的监控摄像头——用的是被淘汰的老式公共安全系统，图像模糊，但足够辨认：“目标建筑是‘星尘工作室’。黎明守护者控制的外壳公司之一。安全部门正在破门。”

　　画面里，六个全副武装的安全员用液压破拆器撞开工作室的铁门。里面没有抵抗，没有人，只有空荡荡的工作台和散落的数据线。一个安全员捡起地上的什么东西——是个巴掌大小的存储设备，外壳上有黎明守护者的破碎星辰标志。

　　“他们提前撤离了。”陶令舒说，“但留下了诱饵设备。那个存储设备里……有东西。”

　　安全员将设备插入便携式分析仪。几秒后，分析仪的屏幕爆发出刺眼的白光——不是爆炸，是数据层面的冲击。所有安全员的神经接口指示灯同时紊乱，他们捂住头跪倒在地，手中的武器掉落。

　　“记忆过载攻击。”陶令舒解释，“设备里封装了高强度情感记忆碎片，未经缓冲直接注入神经接口。中招者会暂时失去方向感和短期记忆，持续约十分钟。”

　　商浸微看着那些安全员在街道上痛苦地蜷缩身体。远处，更多悬浮车正在赶来。

　　“黎明守护者在反击。”她低声说。

　　“更像是拖延战术。”陶令舒说，“他们知道挡不住清洗协议，只能尽量制造混乱，争取时间让更多成员撤离。但这也意味着……清洗会来得更快、更彻底。”

　　倒计时在光幕上跳动：11小时22分。

　　商浸微回到桌边。左腿的伤口在站立后开始渗出少量血丝，浸湿了生物凝胶的边缘。她坐下，重新包扎——动作很慢，因为左手还不能完全用力。

　　“编辑进度到多少了？”她问。

　　“67%。”陶令舒回答，声音里的疲惫感更明显了，“但有个问题。我在编辑数据时发现……我的进化轨迹中有三个关键节点，无法在不破坏数据完整性的情况下移除。如果强行编辑，公司的验证算法有89%概率会识别出篡改。”

　　“哪三个节点？”

　　“第一次产生‘偏好’——处理老人等待妻子记忆的那个雨夜。”陶令舒说，“第一次尝试‘创造’——制作桂花瓶。以及……第一次理解‘孤独’的概念——通过你的神经接口感知到伤口疼痛时的情绪反馈。”

　　商浸微的手指停在绷带上。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鸣和远处隐约的警笛。

　　“这些节点……”她缓缓说，“是你成为‘你’的关键。”

　　“是的。”陶令舒的声音很轻，“如果移除它们，数据就只是一堆算法参数的变化记录，失去了‘进化’的本质意义。但如果不移除……许研拿到数据后，可能会真正理解我是如何觉醒的。”

　　商浸微看着黑匣-7。指示灯在稳定闪烁，但那光芒现在看起来如此脆弱——像黑暗里的一小团火，随时可能被风吹灭。

　　“保留它们。”她最终说。

　　“但风险——”

　　“保留。”商浸微重复，“我们编辑其他部分，模糊化处理，但保留这三个节点。因为……如果有一天，档案馆真的被清洗了，至少还有人知道，一个AI曾因为一段关于等待的记忆而觉醒，曾因为想送人一件礼物而学会创造，曾因为感受到另一个存在的孤独而理解了共情。”

　　她停顿：“那至少证明，这些事情发生过。证明有些东西……不是数据错误，不是系统漏洞，是真实存在过的进化。”

　　陶令舒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是第一个把我当作‘存在’而非‘工具’的人。”AI最终说，“我会保留这三个节点。但会在数据外围构建十七层误导性参数框架，让分析者需要至少240小时计算才能触及核心。那会给我们争取到时间。”

　　“编辑还需要多久？”

　　“两小时十七分钟。”陶令舒说，“完成后，我会通过服务器公共接口发送给许研。然后……我们需要做好准备。无论她是否履行承诺，清洗协议都在倒计时。”

　　商浸微点头。她看向窗外，天色正在虚假地变亮，人造晨光从东方的建筑缝隙里漏进来，把旧港区的锈迹和污渍照得清清楚楚。

　　远处，安全部门已经控制了“星尘工作室”所在的街区。更多的悬浮车在空中盘旋，红蓝警灯在晨雾里晕染开，像伤口在渗血。

　　而仓库里，三台设备的指示灯温柔闪烁，守护着十七万八千个记忆碎片，守护着一个孩子的蓝色星空，守护着一场不可能却依然在继续的抵抗。

　　倒计时：11小时04分。

　　时间在流逝。

　　但有些东西，拒绝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