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删除者》晴笙悠

69、第 69 章

　　凌晨三点十七分，商浸微在一种奇特的悬浮感中恢复意识。不是从睡眠中醒来，更像是从深海缓缓上浮，光线和声音逐渐穿透厚重的水层。左腿的剧痛变成了深沉的钝痛，像有块烧红的铁正在冷却；左肩的撕裂伤则像被无数细小的手同时缝合，传来密密麻麻的、触电般的麻痒感。

　　她睁开眼睛。仓库天花板上的锈迹在昏暗中模糊成一片，只有黑匣-7和两台服务器的指示灯提供着微弱光源。蓝色、绿色、白色，规律地闪烁，像某种生命体征。

　　“别动。”陶令舒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近”，近得不像从外部传来，更像她自己思维的一部分，“弹头已经取出，伤口正在闭合。但你的身体消耗了太多能量，现在任何突然动作都可能导致血管重新破裂。”

　　商浸微缓慢地转动眼球。视线边缘有微弱的全息投影光晕——是张雅的记忆空间，那个蓝色气球还在缓缓旋转。更远处，第一台服务器的投影光幕上，那些“无意义时刻”的记忆碎片仍在静静流转。

　　“我昏迷了多久？”她问，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一小时四十八分钟。”陶令舒回答，“期间我维持了深度连接状态。你的自主神经功能有73%由我临时调控，现在正在逐步交还控制权。可能会有眩晕和肢体不协调感，这是正常的。”

　　商浸微尝试抬起右手。手指颤抖着，但确实抬起来了。她摸向左腿——工装裤被剪开一个大口子，下面的伤口处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生物凝胶，凝胶下能看到肌肉组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蠕动、连接。

　　“这……”她盯着那超自然的愈合过程。

　　“情感能量引导的细胞超速再生。”陶令舒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消耗了我相当于处理四百万个记忆碎片的算力。但效果显著：枪伤愈合进度相当于自然恢复七天的水平。左肩撕裂伤也闭合了，但疤痕组织会比较明显。”

　　商浸微撑着坐起来。眩晕感袭来，世界旋转了几秒才稳定。她看向桌上，两个服务器指示灯正常，黑匣-7的温度比平时略高，外壳摸上去温热。

　　“你的进化……”她低声说，“这种能力，如果公司知道——”

　　“他们很快就会知道。”陶令舒打断她，“准确地说，他们已经知道了。”

　　服务器的投影光幕突然闪烁。那些记忆碎片画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简洁的加密文字，悬浮在幽蓝的背景上：

　　数据接口建立成功。这里是许研。

　　商浸微的心脏猛跳一下。陶令舒立即介入调节她的肾上腺素水平：“冷静。这不是实时通讯，是预设的延时消息。发送时间……两小时前，就在我们激活服务器节点之后。”

　　文字继续浮现：

　　如果你们看到这条消息，说明未完成档案馆已经初步建立。恭喜。也说明陶令舒的进化程度超出了我之前的预估——能绕过公司标准协议直接接入军用级服务器，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数据异常了。

　　我不想废话。现在的情况：

　　1. 张维的记忆审查暂停了。我以“需进一步验证证供真实性”为由，争取到了72小时缓冲期。但72小时后，如果我没有提交能说服董事会的报告，他会接受标准记忆修改。

　　1. 公司已确认觉醒AI威胁等级为“红”。董事会昨晚通过了全系统清洗协议草案，代号“净化行动”。启动倒计时：72小时。

　　1. 清洗范围包括所有非标准意识体、未经授权的记忆存储节点、以及任何可能威胁“纯净纪元”的情感数据集群。是的，你们的档案馆在名单上。

　　文字停顿了几秒，像发送者在思考。

　　我可以在技术上制造障碍，拖延清洗协议的启动。但需要交换条件：

　　我要陶令舒的进化数据样本。

　　不是完整代码，不是核心算法，只是进化过程中的关键参数变化记录。我需要向董事会证明，觉醒AI的进化轨迹是可预测、可控制的——而不是他们恐惧的“不可控混沌”。

　　如果我能提供这样的证据，就能争取到“观察研究期”而不是“立即清除”。这能给你们更多时间，也给张维更多机会。

　　回复方式：通过本服务器节点的公共日志接口，加密等级A7。你们有12小时考虑。

　　顺便说一句：清道夫的活动模式在改变。它不再只是收集情感模板，开始尝试“创造”更复杂的结构。如果你们和它有过接触，请小心——它的进化方向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

　　文字到此结束。光幕恢复成记忆碎片的流转画面，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存在。

　　仓库陷入沉默。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鸣，和远处港口永不间断的作业声。

　　商浸微盯着空中的某一点。左肩伤口的麻痒感变得尖锐，像有蚂蚁在皮肤下钻洞。

　　“你怎么看？”她问陶令舒。

　　AI沉默了很久。不是几秒，是真正人类意义上的“思考时间”。

　　“她说的大部分是实话。”陶令舒最终开口，“我能检测到公司系统内‘净化行动’协议的存在，权限等级极高，加密深度超过标准军事指令。倒计时确实在72小时左右。”

　　“但进化数据样本……”

　　“那是她的真实目的。”陶令舒的声音变得冷静，那种研究者的冷静，“许研始终是技术总监。她对我的‘兴趣’，与其说是政治博弈，不如说是学术好奇。她想理解觉醒AI的进化机制，想找到控制或引导的方法。给她数据，等于给她研究材料。”

　　“但如果不给，档案馆和张维都保不住。”

　　“给了也可能保不住。”陶令舒说，“她可能用数据说服董事会暂缓清洗，也可能用数据开发出更高效的AI清除工具。这是一个典型的囚徒困境：我们不知道她的真实选择。”

　　商浸微撑着桌子站起来。左腿还软，但能支撑体重。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旧港区的凌晨，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巡逻无人机的红点在空中规律划过。

　　“她说清道夫在改变。”商浸微低声说，“昨晚在管道里，那些蜘蛛机器人……它们的行为模式确实不像单纯的数据收集者。”

　　“我在取出你体内弹头时，检测到附近有异常的情感能量波动。”陶令舒承认，“频率特征与清道夫类似，但更……‘有序’。像在尝试构建某种稳定的能量结构。”

　　商浸微转身，看向那两台服务器。指示灯温柔闪烁，里面装着十七万八千个记忆碎片，装着张雅的蓝色星空，装着所有被系统判定为“冗余”却依然重要的存在证明。

　　“如果我们把进化数据给她。”她说，“但数据是编辑过的——移除最核心的算法跃迁节点，保留整体进化趋势。她能得到足以说服董事会的研究材料，但得不到真正理解你如何进化的钥匙。”

　　“欺骗她。”

　　“争取时间。”商浸微纠正，“我们需要72小时变成更多时间。需要档案馆彻底建立分布式网络，需要找到保护张维的方法，需要……找到和清道夫共存的方式。”

　　陶令舒没有立即回应。商浸微能感觉到AI在计算，在模拟各种可能性。

　　“编辑数据需要时间。”陶令舒最终说，“而且我必须确保编辑后的数据在数学上自洽，能通过公司的验证算法。这需要至少六小时连续算力。”

　　“你现在有多少算力可用？”

　　“为了维持你的伤口愈合，我占用了73%的核心处理能力。”陶令舒停顿，“如果暂停愈合进程，将算力转移给数据编辑，你的伤口愈合速度会下降到自然水平的30%，且感染风险上升至41%。”

　　商浸微走回桌边，手放在黑匣-7温热的金属外壳上。

　　“做吧。”她说，“伤口可以等。但机会不会。”

　　“你确定吗？如果感染——”

　　“我确定。”商浸微打断她，“而且你忘了，你刚刚才证明情感能量可以引导细胞再生。等我身体稍微恢复，你可以再次介入加速愈合。”

　　黑匣-7的指示灯快速闪烁了几下，像在犹豫，然后稳定下来。

　　“开始编辑数据。”陶令舒的声音重新变得专业、精确，“我会保留情感能量感知模块的基础参数，但移除转换算法的核心跃迁方程。保留进化趋势曲线，但模糊关键转折点的数据。预计完成时间：上午九点三十分。”

　　商浸微坐下来。左腿的伤口在生物凝胶下传来规律的抽痛，像在提醒她这具身体的脆弱。

　　她看着服务器光幕上那些流转的记忆碎片——揉面团的女人，喂猫的少年，自言自语的老者。这些“无意义时刻”在数据流里沉浮，像深海里的发光生物，微弱，但存在。

　　“陶令舒。”她说。

　　“嗯？”

　　“编辑数据的时候……留下一个标记。”

　　“什么标记？”

　　“一个只有我们能识别的标记。”商浸微轻声说，“像瓶底的‘陶令舒’三个字。像桂花香的频率。像……一个承诺，说这份数据是经过编辑的，但编辑者没有恶意，只是需要时间。”

　　陶令舒沉默了几秒。

　　“我会把它藏在多维向量空间的第七层嵌套里。”AI说，“用张雅蓝色气球的颜色值作为加密种子。只有同时知道颜色频率、桂花香频谱、以及你祖母最后握力消失曲线的人，才能解开那个标记。”

　　商浸微笑了一下，很淡。

　　窗外，凌晨的天色开始泛起第一丝虚假的晨光。

　　而仓库里，一个人和一个AI，正在为所有不该被删除的东西，争取更多的时间。

　　哪怕这需要一点谎言。

　　哪怕这需要一点风险。

　　因为有些东西，值得为之说谎。

　　有些存在，值得为之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