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 42 章 纪遇,我不 ...
-
遍布全球的焚化炉,在同一秒停止了运转。
一道电子合成音,穿透大气层,传遍七大洲四大洋的每一寸土地,落进每一个幸存人类的耳中。
“地球人类肃清计划,即刻终止。晷宿族群全体启动撤离前置流程。”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的,不带任何情绪,却直接砸碎了笼罩在所有人心头整整九十天的死亡阴霾。
地表各个角落,那些躲在废墟、地窖、防空洞、深山裂隙、海底掩体里苟活的人,在短暂的呆滞之后,猛然爆发出铺天盖地的欢呼声。
有人跪在龟裂的土地上,失声痛哭,有人相拥而泣,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呼吸、还能活着,有人疯了一样冲向开阔空地,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际,放声嘶吼。
三个月,晷宿文明不分昼夜,无休无止地清扫屠戮,十亿人类在焚化流程里消散。
可人类基数的庞大,在这场文明碾压里,最终展现出了最苍凉的存续力——以量取胜。
时至今日,地球依旧余下七十多亿人口。
密密麻麻,遍布山川湖海,依旧是足以撑起一颗星球生态量级的恐怖数字。
幸存的人们互相张望,看着身边一张张劫后余生的脸,泪水混着笑意滚落。
晷宿舰队内部,撤离筹备指令一条条刷屏,全舰队各部门有序对接,拆解地面设备,回收力场装置,关停生态重构终端,一切都在保持着族群有条不紊的行事风格。
他们明明败了,可所有的行为,就像是赢了。
输、赢,对他们来说仅仅只是一个字,而非真理。
会议室里,三角长桌两侧,高阶将领与科研官尽数落座。
经历过回音钉精神侵染的众人,神经紊乱已经慢慢平复,但眼底深处依旧残留着无法彻底消去的疲惫。
纪遇的全息影像落在桌面中央,她直面一众晷宿高层:“我研究了你们的焚化炉装置。你们的模式是温和解离,没有高温灼烧,物理撕裂,细胞破坏,只是通过可控力场,将人体有机分子,原子结构完整拆解,均匀弥散,实现无痛无痕的清除。只要反向调频力场波段,重构原子排列序列,匹配个体原生基因图谱,就能将已经解离弥散的人体原子重新物化。”
坐在侧位的高阶将领苍䓳,语速偏快,带着明显的抵触:“纪遇,你不要太过分。”
纪遇扫过一张张规整漠然的面容:“我只是提出一个你们可以弥补罪孽的方案。三个月,你们杀了十亿人。”
苍䓳脸上浮出一丝淡漠,出声反驳:“站在文明观测的客观角度,你的认知太过狭隘。地球人世代灭杀杂居生物,你们从未觉得这是罪孽,为此忏悔弥补。而在我们的文明判定体系里,低阶无序,破坏稳态,拖累生态的生命,和地球原生杂居害虫没有区别。我们的肃清,和地球人日常消杀害虫,本质同源。”
在场所有晷宿高层,尽数默认。
纪遇却轻轻点头:“你说得没错。跳出人类主义视角,他们肆意灭杀原生生物,干预自然循环,凭主观好恶定义善恶,凭自身利益屠戮生灵,的确是罪孽。那你们屠戮人类,自然也是罪孽。你们可以固守晷宿视角判定万物,但现在,必须跳出族群固有认知,接受这套客观对错。”
苍䓳还欲开口争辩,语调已经提起,砚止寻却抬手,拦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他坐在主位,眼底情绪淡得几乎看不见,只静静看着桌面弹出的地球人口实时数据。
七十余亿的庞大数字,刺眼又真实。
砚止寻:“我们零间断作业,依旧留存七十亿人。地球文明的繁衍基数与存续韧性,超出我们的前期推演。”
纪遇接话:“你们眼里只有数字,可对每一个逝去的个体,每一个破碎的家庭而言,数字毫无意义。哪怕只死一个人,可对失去亲人、爱人、挚友的幸存者来说,都是天崩地裂的毁灭,而十亿人的消亡,是十亿场崩塌的人生,是剩下七十亿人的痛苦。”
砚止寻沉默数秒,抬眸看向全息里的纪遇:“既然如此,我给你两个选项。”
纪遇:“什么选项?”
砚止寻:“第一,准许你调试焚化炉设备,重构原子序列,物化十亿人。对应的代价是,我们此前所有的生态修复工程,全部逆向撤销。水质、大气、土壤、生态菌群、生物链条,全部回溯原先破损状态。”
“第二,保留当前完美稳态生态,代价是,放弃复活。”
两个选项,一个拯救人类,一个是拯救地球,没有两全。
全场所有人都等着纪遇的权衡。
一边是复活十亿亡魂,重回人间。
一边是留存完美地球,永续生态。
所有人都默认,她会犹豫,会挣扎,会难以抉择。
可纪遇没有半分停顿,脱口而出:“我选第一种。”
砚止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动:“你无需斟酌?”
“不用。”纪遇摇头,“地球是人类唯一家园,他们亲手毁掉的山河湖海、生态环境、自然闭环,本就该由他们自己承担后果。你们不该替人类修复残局。让他们活在自己亲手造成的世界里,承担自己种族的未来。”
砚止寻静静看了她两秒,最终颔首。
“好。”
紧接着,指令即刻下达,同步传遍所有驻地设备与轨道舰队。
“全球生态重构程序,逆向启动。所有人工修复稳态,逐步回溯原始破损参数。生态干预力场逐层解除覆盖。”
……
时间又过去了十几天。
被晷宿文明治愈净化的地球,一点点打回原形。
江河溪流,最先发生变化。
原本清澈干净的水流重新浑浊发黑,水底沉淀着厚重的工业淤泥,重金属残渣,废弃化学微粒。
曾经恢复生机的鱼虾绝迹,水面漂浮着腐烂水草、废弃塑料、碎裂垃圾,腥臭水汽重新弥漫河道两岸。
被净化修复的蔚蓝大海,再次变得晦暗阴沉。
大片大片的死虾死鱼重新铺满海滩,腐烂的海产残骸层层堆叠,海风一吹,带着浓烈的腥腐臭味。
近海赤潮再次蔓延,油污漂浮海面,曾经干净的海岸线,重新布满人类工业遗留的斑驳疮痕。
那些被晷算力场抚平的重度污染区,核辐射残留区,稀土滥采区,矿山塌陷区,全部恢复原貌。
山体裸露崩塌,岩层寸草不生,土地重度盐碱硬化,地表龟裂纵横,满目疮痍,荒芜死寂。
曾经被统一回收的人类废弃垃圾,重新铺满无人区与城郊荒野。
密密麻麻的破旧新能源车、报废燃油车、锈蚀铁皮、废弃家电,建筑垃圾,工业废料,杂乱堆砌。
城市边缘的垃圾填埋场再次隆起高山,白色污染随风翻飞,废弃塑料漫天飞舞。
空气里重新飘起工业粉尘、汽车尾气、化工异味,天空褪去极致纯净的蔚蓝,蒙上一层常年不散的灰蒙蒙雾气。
短短十几日,那个被晷宿打磨得近乎完美,秩序井然的星球彻底消失。
变回了人类世代挥霍,无尽索取后,留下的破败、肮脏、残缺的模样。
另一边,机遇号舰桥内部,纪遇全程泡在设备中枢,不眠不休调试焚化炉反向重构程序。
慕秉持一直守在旁边,看着屏幕上飞速跳动的原子图谱,粒子参数和匹配数据,还有密密麻麻的人体基因锚点,眼底满是震撼。
等纪遇短暂停手,保存参数间隙,他终于开口问:“这套原子化解离,是彻底打散了人体所有结构,连意识记忆都彻底拆成粒子弥散,你要怎么把人完整物化?不会残缺或者丢失记忆吗?”
纪遇轻点屏幕,一边滑动一边解释。
“物质守恒,焚化炉不是销毁而是拆分。它会在瞬间自动锁定目标个体的全身原子排列顺序,基因链结构,神经突触联结,还有大脑记忆存储位点,生成一份独一无二的量子信息锚点,同步储存在设备底层暗数据库里。肉眼看不到,甚至晷宿科研人员都不会关注,他们只需要结果,我拆解设备底层架构时,把这些被自动封存,默认隐藏的数十亿份个体锚点数据,全部提取出来了。”
慕秉持凝神细看:“也就是说,每个人被消解的瞬间,自身的所有信息,都被完整留存了?”
“对。”
纪遇拉出一条长长的数据链:“肉身是原子排列出来的。记忆、性格、意识、思维,是大脑神经突触,电信号联结,基因印记排列出来的。他们的死亡是排列顺序被强行打散,本该弥散在空气,土壤、水流里,无法聚合,但它们消散的那一瞬间,所有的数据都储存在焚化炉。”
慕秉持继续问:“听起来只是重新拼回去。”
“是的,但精准匹配很难。”纪遇指着光屏上无数细碎的光点,“十亿人,很难分出哪一颗粒子属于谁。但晷宿的设备锚点可以精准溯源。我反向调频焚化炉力场,以每个人的量子信息锚点为坐标,抓取属于对应个体的专属粒子,剔除所有杂质粒子。抓取完成后,按照原始基因结构、肉身架构、神经排列、记忆位点,从零开始物化。”
慕秉持眼神震动:“那记忆、性格,都能百分百还原吗?”
“有极小概率,可能会变成残疾,或者记忆丧失。”纪遇说,“十亿人里面也许有几百个、也许有几千个、几万个。可绝大部分人都能还原。”
慕秉持沉默良久,叹道:“太不可思议了,别人眼里的杀人机器,被你改成了生死轮回的重生台。”
“只是物尽其用。”纪遇关掉调试界面,站起身,“我以前认同科技没有善恶这句话,可是……如今机器可以自我做决定,要不要发射武器,杀光别人,这不取决于道德,而是需求,这就是人们崇尚的理性。”
慕秉持:“我再也不会夸别人理性了。”
纪遇笑了笑,没有多说。
……
地球生态彻底回溯残破原貌,十亿逝者全数物化重生,回归各自家庭和人生,以及各自破碎的生活里。
这场复活,并非所有人都开心。
地球人原本有一部分人有轻生念头,晷宿士兵的这场无痛清理,反而能给他们带来解脱,可发现自己又重生,其中滋味只有他们自己能懂。
但个体痛苦的音量,抵不过集体兴奋的呐喊。
遍布全球的巨型焚化炉,被晷宿工程队逐一拆解回收、清空地表痕迹,彻底从这颗星球抹去。
一切,仿佛外星文明从未降临。
浩劫来过,屠戮来过,拯救来过,最后全部归于无痕。
夕阳垂落,橘红色余晖铺满荒芜斑驳的大地。
地球地表,一片开阔的平原之上,两道对立的人影静静分立两侧。
纪遇、慕秉持、慕云霓、周雅媛、慕星衍一行人站在前方。
砚止寻带着数名高阶将领立于对面。
风掠过荒芜的草地,卷起地上细碎的沙尘,带着工业城市残留的淡淡尘土气息。
砚止寻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这片残破狼藉的大地,又抬眼望向远方浑浊的天际,最后目光落回纪遇身上。
他的声音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纪遇,你如愿以偿了。你亲手摧毁了地球本该迎来的黄金时代。你以为拯救了人类,实则是在毁灭地球。”
纪遇迎上他的目光,沉重道:“你说得没错。我从不觉得自己做的是功德,也不以此为荣。你可以定义我的所有选择都是在造孽,我认了。”
砚止寻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视线微微偏移,落在纪遇身侧静静伫立的周雅媛身上。
周雅媛也抬着头,安静看着他。
两人隔着几步晚风,隔着两个文明的恩怨,还有一场无人知晓的隐秘纠葛,静静相望。
千言万语,全部压在沉默的对视里。
片刻之后,砚止寻收回目光,转过身,面朝身后一众将领,淡淡开口。
“撤离。”
话音落下的瞬间,银光在众人身上亮起,晷宿一行人彻底消失在地球地表。
轨道之上,十八艘三角主舰同时调整姿态,完美对称阵型偏转,朝着漆黑深空驶离,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化作光点,彻底消融在黑暗中。
笼罩地球三个月的星域封锁,彻底解除。
一切,终于结束了。
纪遇站在原地,紧绷的背,终于彻底松弛下来,绵长的疲惫席卷全身。
身后,慕秉持快步上前,伸手轻轻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宽慰与心疼。
就在这一刻,身侧的周雅媛身形忽然轻轻一晃,脚步虚浮。
站在她旁边的慕云霓眼疾手快,立刻扶住她的胳膊:“是不是不舒服?”
周雅媛指尖抵着太阳穴,脸色偏白,轻轻摇头:“没事,就是突然有点头晕,一下而已。”
纪遇闻言,立刻拿出不到掌心大的便携扫描仪。
光束从设备顶端射出,自上而下,快速扫过周雅媛的全身。
数秒后,光束收回,光屏定格在腹腔盆腔的成像数据上。
纪遇看着屏幕上清晰浮现的微弱生命波动,出声的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你怀孕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却像惊雷炸在几人耳边。
周雅媛瞬间僵住,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连摇头,语气慌乱无措:“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没有和任何人……”
话说到一半,她的声音忽然卡住。
脑海里突兀跳出那日在砚止寻的房间,他模拟人类和她相处的私密画面。
那是砚止寻唯一一次卸下所有族群秩序,首领责任,纯粹以个体姿态靠近她。
纪遇看着她骤然煞白的脸色,追问:“你之前跟我说,你和砚止寻有过约会,难道这次约会有身体接触?”
周雅媛嘴唇微微发抖,慌乱摇头:“我以为他只是模拟人类行为,他不是地球人,我们基因完全不一样,怎么可能怀孕?不符合所有生物规律。”
纪遇盯着扫描数据,语气凝重:“他模拟人类形态是表象,和你相处时,动用的是自身本源躯体结构。这是极小概率,近乎神迹的跨物种适配着床,他自己恐怕都没想到。”
她顿了顿,语气压得更沉:“但你们基因序列完全相悖,生命体演化路径不同,躯体适配度几乎为零。这个孩子在你体内孕育,会持续掠夺你的机体养分,打乱你的器官稳态”对你会有致命危险。”
旁边几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周雅媛身上。
周雅媛鼻头一酸,眼泪滚落下来,整个人慌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彻底乱了心神。
慕云霓伸手紧紧抱住她的肩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抚:“别怕,我们都在,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看向纪遇,眼里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期盼:“纪遇,你那么厉害,能打败晷宿人,你一定有办法救她。”
纪遇轻轻吐出一口气:“我没有打败他们。他们愿意撤离,不是我赢了,而是他们嫌脏。就像没人愿意用手去碰大便,当大便自己飞过来要弄脏他们的时候,他们只能走。”
慕云霓愣了愣,忍不住失笑出声:“所以你的意思是,地球人是大便?”
纪遇:“不,连大便都不如。至少大便对这个自然还有正向循环。”
慕云霓:“可大便也是人造的。”
纪遇:“没有人,也会有其他物种制造大便。而人类对地球造成的破坏是不可逆的,人类是唯一一个只制造负收益,对地球毫无正向反馈的物种,甚至连大便都要留着给自己用。”
一旁的慕星衍眉头微蹙:“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纪遇转头看向泪流满面,茫然无措的周雅媛,认真发问:“你自己想不想要这个孩子?”
周雅媛抬手捂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泪水不断滑落,声音哽咽破碎:“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会变成这样。原本只是一个吻,可后来……”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带着极强审判意味的机械扩音声,从高空砸落。
“因为你愚蠢,你是彻头彻尾的人类叛徒。”
众人猛然抬头。
一架属于地球人的高速飞行器破空疾驰,急速俯冲,稳稳落在不远处的荒原之上。
舱门开启,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兵列队冲出,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抬起,瞬间将纪遇一行人团团围死。
包围圈密不透风,压迫感瞬间铺满整片荒原。
冷卓尧一身军装,身姿挺拔,从飞行器上走下来,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脸色苍白,泪痕未干的周雅媛身上。
他语气冷硬,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晷宿人屠杀地球人,是不共戴天的外敌。你身为人类,爱上灭你种族的仇人,被强.奸上瘾了,所以爱上□□犯了。典型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面对极端囚禁的环境下,变得麻木、懦弱、愚蠢、认同。足以证明女性情感泛滥,意志薄弱,天生缺乏立场与大局认知,极度不理性。”
纪遇听笑了:“你他妈在说什么?”
“卧槽,这里需要清洁工,”慕云霓掐着腰骂道,“别人拉屎都用屁.眼,只有你用嘴拉,还专门拉在公共空间。”
冷卓尧:“需要我给你们这群圣母科普一下吗?这个词是源于七十年代瑞典银行那帮懦弱的人质,面对劫匪的枪口不敢反抗,不愿为公众安全牺牲自己,反而在警察的无差别攻击下,接受劫匪保护,从而产生感情。这种不顾集体利益,只顾个人安危的懦弱人质,不配活着!警方的顾问无需跟人质对话,他隔空诊断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一点都没错!”
周雅媛目光都是呆滞的,像是丢了魂一样,一声不吭。
纪遇忽然笑出声,笑意带着极致的嘲讽与悲凉:“感谢你再次证明这个标签不是用来描述极端情境下的复杂的心理反应,而是用来对幸存的受害者进行道德审查的屠刀!都2027年了,全人类依旧高频率拿这种恶俗的伪心理学标签到处贴,你们没救了!砚止寻说的没错,你们一死,地球将迎来黄金时代,很抱歉我救了你们,我在造孽,我一定会不得好死!”
慕秉持往前踏出一步,挡在纪遇身前,直面冷卓尧,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怒火:“冷卓尧,你当初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大发慈悲救你的妻女。现在安全了,又端着枪口骂别人圣母,你真贱!”
冷卓尧怒道:“全都是你造成的,你这个人类的叛徒。”
慕秉持:“我就是叛徒!我全程旁观晷宿文,认同他们的行为,我情感泛滥,立场摇摆,没有理性。所以女人跟男人,你决定消灭哪一方?还是一起消灭?”
冷卓尧面色铁青:“慕秉持,你当然应该受到惩罚,你全家都应该受到处罚。”
纪遇:“你要连我一起处罚?是不是要在教科书里写,这些晷宿士兵是我带来的?”
冷卓尧:“本来就是你的错,你明明有机会把他们一网打尽,却放走了他们,万一他们过两天又回来怎么办?”
纪遇讽刺道:“你以为所有外星文明,都像你们这些恶臭的人一样出尔反尔,什么肮脏的事都能干得出来吗?”
冷卓尧:“你……”
纪遇:“回来正好,如果他们回来,我不会再阻止!”
“冷卓尧,你要点脸吧,”慕云霓又忍不住骂了一句,“怎么晷宿人走了你才敢出现嚣张,他们在的时候,你怎么不敢乱喷粪?”
冷卓尧压下愤怒:“慕秉持一家和周雅媛勾结外敌,背叛人类,罪无可赦。必须交由战后审判庭,公开处罚,以正纲纪。”
话音落下,周围士兵的手指全部扣在扳机之上,蓄势待发。
凛冽的杀机笼罩全场。
冷卓尧:“纪遇,把这些人交给我们,否则这一次,你不会再侥幸逃脱了。”
纪遇却抬手,一左一右,握住身侧周雅媛与慕秉持的手腕。
她抬眼直视冷卓尧:“该站上审判席的是你们。你们不是受害者,而是作恶无数的加害者遭报应了。用最肮脏残忍的手段对待同类的,是你们自己!”
冷卓尧面色一厉,高声爆喝:“开火!”
枪声突然炸响,灼热的子弹倾泻而出,朝着众人的位置疯狂扫射。
就在一瞬间,整片空间泛起一层银白光纹。
原地四人的身影凭空消失。
空荡荡的荒原之上,只余下漫天未落的沙尘,和一排排僵在原地,枪口空空对准前方的士兵。
还未等众人反应,庞大的机遇号破开大气层俯冲而下,悬停在冷卓尧一行人头顶百米高空,巨大的舰身遮蔽了整片天幕,将所有士兵笼罩在巨大的阴影之下,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武装包围圈,瞬间被这庞然大物压得噤声。
冷卓尧下意识抬头,右手立刻摸向腰间的配枪,呵斥麾下士兵调转枪口对准上空的星舰。
可还不等众人完成举枪瞄准的动作,机遇号迅速释放出脉冲震荡波。
能量波纹以舰体为圆心扩散,地面上所有枪械,停放在后方的高速飞行器,在脉冲下瞬间解构,枪管扭曲弯折,成了废铜烂铁。
停靠在地面的飞行器,外壳层层剥离,动力舱直接瘫痪,短短几秒钟,冷卓尧带来的全部作战装备沦为一堆毫无用处的工业垃圾。
士兵们惊慌失措地低头看着手中变形报废的武器,手足无措,原本整齐严密的阵型瞬间溃散,嘈杂的叫喊声,慌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还没等冷卓尧下达第二道指令,机遇号舰腹的通风调节模块反向启动。
一股裹挟着强剥离力的定向狂风席卷整片空地。
这是经过精密调控的分子撕扯风,狂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沙尘碎石,士兵身上厚重的特战作战服最先被撕开,紧绷的战术马甲顺着肩线崩裂,防弹衣的卡扣直接崩飞,裤子缝线被扯断,腰带在风力拉扯下寸寸碎裂。
有人下意识伸手捂住衣襟,可风力顺着布料缝隙钻进去,将所有衣物的纤维结构被拆散。
不过半分钟功夫,喧嚣渐渐平息,沙尘落地,眼前的景象让每一个幸存的士兵都僵在原地,满脸的窘迫与羞耻。
刚才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精锐作战小队,此刻全部赤.裸地站在空旷的荒原之上。
上至冷卓尧,下至普通列兵,所有人光着屁股,暴露在天光之下,不少人慌乱地蜷缩身体,狼狈地遮挡要害,低着头不敢彼此对视,再也没有半分方才审判旁人时的凛然威严。
冷卓尧僵在队伍最前方,他僵硬地抬手想要遮挡,脸上的铁青混杂着难堪的燥热。
机遇号在启动脉冲与定向风场的同时,自动接入了地球所有公共频道,开启了无延迟的全球高清直播。
画面实时推送至每一座城市的公共大屏,每一台还在运转的手机、车载终端、户外显示屏。
还沉浸后怕的民众,看着一群荷枪实弹的“精英”,光着屁股手足无措地站在荒漠中央,忍不住发出此起彼伏的哄笑声。
各个地区的管理据点内,原本还准备推举冷卓尧为战后秩序领袖的工作人员,此刻面色尴尬,沉默地关掉了投屏,不再提什么战后法庭。
直播镜头全方位环绕,高空俯拍,近距离特写轮番切换,将这群审判者的窘迫模样,一丝不落传播到了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冷卓尧攥紧拳头,却做不出任何补救措施,他抬头怒视上空的机遇号,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吼声:“纪遇,我不会放过你!”
做完这一切,机遇号没有多做停留,舰身上扬,转瞬冲破大气层,重新回归同步轨道,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荒原。
……
晷宿舰队内
苍䓳站在舷窗前,看向身侧的砚止寻:“首领,我们的确应该早点撤离,地球人远比我们预想的恶劣。居然能做出这种极端情绪化的音乐,甚至会在表演过程中使用一种……我们暂时无法归类的肢体动作,用来配合声波释放。”
砚止寻淡淡问:“什么动作?”
苍䓳:“具体表现为高速、重复、无规律的头颈部旋转,伴随长发飞散,面部肌肉扭曲,肢体剧烈摆动。没有明确战术目的,能量传导路径,也没有任何信号编码迹象。纯粹是……甩。”
他说到“甩”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咀嚼这个动作本身有多不可理喻。
砚止寻没有回头:“你是在分析它的合理性?”
“是的。”苍䓳神色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困惑,“科研人员尝试用地球人的行为去推演它。最初以为这是一种用于增强声波共振的物理辅助姿势,但对比数据后发现,甩头动作与声波频率之间不存在固定相位对应关系。后来又以为这是一种用于恐吓敌人的拟态展示,与地球某些动物在捕食前的威慑姿态类似。但它不会让声音变大,也不具备模仿掠食者的功能,而且还会给表演者的颈部带来损伤,这是一种自残式的表演。”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话是否准确:“最后我们排除了所有战术解释,得出一个结论。甩头,单纯是为了甩而甩,连自己的脊椎健康都不顾。”
砚止寻冷淡地问:“你认为是为什么?”
苍䓳:“我认为他们通过这种毫无目的的肢体释放,达到某种我们无法模拟的精神状态。其中一种效果,是对敌方的……精神压制。”
砚止寻依旧像个仙人一样,镇定自若,毫无表情:“地球人很多行为都不合理,无法用合理来拆解他们。”
苍䓳:“可他们会主动创造不合理。经过科研人员研究后,发现太慢、太氛围型的黑金属,头甩不起来。所以地球人会特意把音乐做得极端、高速、充满压迫感,配合甩头这个动作。”
这时,另一个将领转头看向他,眼底的困惑明显加深了一层:“意思是,他们创作的逻辑是先决定要甩头,再根据甩头的需求来创作音乐?”
苍䓳:“我们的科研人员认为,的确是这样。这比我们之前推演的任何结论都更令人不安。他们为了一个颈椎自毁的肢体动作,创作了一套完整的音乐体系,用来合理化那个动作的存在。而我们整个族群的万年稳态,竟然是被这套为了甩头而创作的音乐击穿的。”
砚止寻望着窗外,说道:“地球人最可怕的,不是他们能做什么。而是他们做了某件事,却连自己都解释不清楚为什么做。我们永远无法理解,这群碳基为了表达一种叫愤怒的东西,创造出让自己颈椎受损的舞蹈,循环播放给晷宿人听,最不可理喻的是,我们居然真的为此退让。”
苍䓳:“首领,他们不是因为用智慧打败我们,而是因为他们蠢到我们不想再与他们为伍。他们光一个甩头的动作就能劝退大半文明。由此可以推断,我们再也不要踏入太阳系,它会污染我们。”
砚止寻嘴角忽然扬起一抹从未看到过的笑容,然后说道:“地球人的本质是不合理,他们充满了混乱,无法解释的行为和思想。所谓的理性,不是能解决问任何问题的真理,而是能带来精彩表演的人设。他们的历史中,许多重大决策、科学发展,是基于一种莫名的情感、直觉、甚至是冲动,随机、运气……”
苍䓳听到首领似乎用一种赞美的语气,他不悦道:“首领,你不能被他们的混乱影响。”
砚止寻:“我只是在说出事实。凯库勒耗费数年苦思苯的分子结构,严谨演算碰壁。最后解开谜题的关键,是他梦到一条蛇咬住自己的尾巴。后世不愿承认这样的重大突破来源幻想,这会动摇理性和逻辑的地位,于是教科书把苯环理论包装成逻辑严密的理性硕果。”
“弗莱明在研究葡萄球菌,因一次外出忘记盖好培养皿,霉菌意外落入,他才观察到溶菌现象,推开青霉素的大门,拯救数以亿计的生命。”
“伦琴研究阴极射线,目标是验证已有理论,偶然瞥见远处屏幕莫名发光,凭着纯粹的好奇深究下去,发现X射线,开辟一整个全新物理领域。”
“项羽手握十万残兵退守垓下,乌江亭长已经备好渡船,只要渡江就可卷土重来,可一句‘无颜见江东父老’,让他放弃所有翻盘可能。二战时美国置身事外,直到被日本人偷袭珍珠港才愤然参战。而日本人明知后果,依然偷袭,是出自于绝望。但恰恰是这些东西改变战局。”
苍䓳:“首领,你为何要说这些?这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
砚止寻:“因为地球人很神奇。他们总爱夸耀理性,把一切成果事后整理成条条有理的逻辑,可剥开外壳。梦境、疏忽、执念、悲愤、直觉、好奇,这些不被理性接纳的东西,常常推着他们跨过边界,找到新方向。”
苍䓳眼神定定的看着眼前的首领。
砚止寻瞥了他一眼,说道:“被我吓到了,认为我被他们的情绪影响了吗?”
苍䓳:“首领,在文明的尺度来说,他们是极为低等的生命。理性是地球人近代历史权力建构出来的新上帝,而情绪是他们的混乱的本能,带来痛苦和内耗,全都毫无意义,你不该美化他们。那些凭运气带来的发现是偶发性的,科研体系是极度客观冷静有条理的。”
砚止寻:“地球上有一句话,‘踩在巨人的肩膀上’,来表示自己的谦卑,当下人的成果是站在前人开荒的基础上。可如今,他们自己都渐渐遗忘这句话,我们好像也遗忘了。”
苍䓳:“首领,你怎么可以拿我们和地球人相比?”
砚止寻:“有相似之处,不是吗?我们认为现在的成就,都是剥离情绪,达到认知统一所带来的,并且消灭那些有情绪的个体,可完美的我们依然拯救不了母星,人口在凋零,对优秀基因的培养,永远赶不上它的变化和死亡速度。”
“而地球现代的科技,堆满大量已知可参照的东西,逻辑与推演有现成体系可以依托,于是人们产生一种错觉,认为进步都是理性带来的,而理性造成的系统性大规模罪孽,他们一概不提,只通过不断修正理性的定义来为它护航,渐渐忘记最初开辟疆土的巨人,往往游走在理性标签之外,质疑声只会被视为非理性,可的理性没有给地球人带来美好。”
苍䓳:“那是因为他们愚昧混乱。”
“人类并非愚昧的代名词,他们恰恰非常理性,清醒的构建有知的灾难。”砚止寻用笃定的语气说,“数字科技对社会的深度渗透,算法对注意力的绝对垄断,科技与权力合谋所构成的现代新型网络,将社会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危险。人们以为自己有无限的选择权,实际上所有的信息喂养、情绪调动、消费主义洗脑和舆论定向,全都被算法牢牢掌控。每天看什么、想什么、为什么愤怒,都在它们的精确计算之中。”
“社会表面标榜自由,可背地里数据收集,□□,科技配合权力机器进行监控。数字时代的集中营不需要高墙和铁丝网,它用屏幕、流量和无孔不入的算法将每个人包裹在信息茧房里,主动交出一切。这都是高度理性的规划,不是一时冲动的情绪。苍䓳,我们是不是也类似?只是没有地球人那么多花样。”
苍䓳言论道:“首领,我建议你去矫正舱,因为你在将合理的晷宿人和混乱的地球人相提并论,这是非常不合适的。一定是甩头音乐的影响还在持续中,我们所有人都应该进行矫正。”
砚止寻嘴角那抹笑容没有收回,反而在逆光里显得更清晰了一些。
“地球人混乱,却存活百万年,发明出能让他们自我毁灭的武器、又发明出让他们苟延残喘的医疗,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却总能在最后一刻让他们团结起来的感情。这本身就是一种荒诞的奇迹。哪怕他们自己不承认这一点,但正是这一点,让他们始终保留着一份未知的希望。”
他拍了拍苍䓳肩膀,盯着他严峻的神色,语气轻松道:“别担心,我会进入矫正舱。瞧瞧,正如地球人用理性打压情绪,我们也在做同样的事。”
说完,他转身离开,往矫正舱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