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见夏》春拂趼栀

34、有我呢 “世界很大

　　前面几个节目结束得比预想中快。
　　任夏回来了他就和陈遂坐在台下，看着舞台上的幕布合上又拉开，主持人上台报幕，演员上台又下台。
　　才艺表演一共二十多个节目，任夏是第一个，后面还有朗诵、舞蹈、乐器合奏、小品。掌声一阵一阵地响起来，又落下去。
　　陈遂坐在位置上，换了个姿势坐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距离校园歌手决赛开始还有一段时间。
　　才艺表演最后一个节目已经上台了，是一组合唱，声音从舞台上漫下来，填满整个礼堂。
　　他听到那阵歌声逐渐变弱，然后收住。掌声响起来。
　　幕布合上了。主持人上台报幕，话筒里传出声音——“五四文艺汇演才艺表演部分到此结束。稍作休息后，校园歌手决赛即将开始。”
　　台下开始骚动起来，大多数人都是结伴去洗手间或者是想着出去透透气。陈遂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微微发僵的肩颈。
　　他转头往侧幕那边看了一眼——没有人。
　　他收回了视线，往后台的方向走过去。
　　后台比台上暗一些。
　　几盏灯从顶棚垂下来，照着乱糟糟的后台空间，音响设备堆在墙角，电线从地上蜿蜒着拉过去。
　　几个刚下台的主持人正在喝水，有人蹲在角落里拆头发上的发卡，镜子和化妆包摊了一桌。
　　陈遂穿过人群，在靠近侧幕的地方站定。
　　眼睛在不停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一颗心也有点忐忑不安。
　　一个人却出现在他身后亲昵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遂走这么快干嘛？我说过我要来等你的，深呼吸不要紧张。”
　　任夏站在他身后，大堂里开着空调身上的黑色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他的臂弯上，刚刚又给套上了。
　　他低着头在看着陈遂，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但是一双眼睛看着陈遂却亮晶晶的。手指尖正轻轻拨着手里的珠子。
　　两个人的视线在后台昏黄的光线下碰了一下，任夏脸上挂着让人安心的笑意。
　　任夏低头打字，陈遂就安安静静的看着他。
　　过了一会任夏举起手机给陈遂看，是他和何羡青的聊天页面。
　　“今天弄完之后我们拉上何小头一起去烧烤吧，我请客呀，随便你们怎么吃。”
　　陈遂点了点头，他也被任夏轻松的状态给感染了，脸上也染上了笑意。
　　任夏把手机收起来，又笑着看了陈遂一眼，然后别开视线，往侧幕方向看了一下——舞台上正在调试设备，有人在试话筒，发出“喂、喂”的声音。
　　“好期待呀，我们小遂是压轴哦。”
　　他也在听那个“喂、喂”的声音，听着听着，觉得自己手指尖微微发凉。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糖——早上出门前放进来的，还没吃。
　　任夏的视线好像往他口袋那边偏了一瞬，就安安静静的陪着陈遂。
　　前面的几个节目一个一个地过去了，主持人报幕的声音从台上传过来，然后是歌声，然后是掌声。
　　陈遂因为是唱歌，所以就没把他手腕上的小叶紫檀串给摘下来，现在摸了摸后颈后又不自觉摸索着手上的珠子。
　　陈遂站在后台入口处，他的眉眼染上了些紧张但还是安静地等着。任夏站在他旁边不远处，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谁都没说话，但谁也没走开。
　　到第五位选手唱完的时候，后台开始有人往舞台方向走。
　　一个穿工作马甲的老师拿着文件夹匆匆走过来，看到陈遂便停下脚步：“陈遂是吧？下一个是你，准备一下，唱完前一个人你就上台。”陈遂点了点头。
　　那位老师又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夹：“你的伴奏准备好了吧？U盘给后台了吗？”陈遂说：“给了，昨天交的。”
　　老师“嗯”了一声，拿着文件夹转身走了
　　陈遂低头，看着手上的珠串手摸索着手指指尖有点发白。
　　旁边传来一点细微的声响——是任夏他走到离陈遂近一些的位置站定，目光落在舞台上。
　　陈遂感觉到了他的靠近，但没有转头。
　　台上第五位选手正在收尾。歌声渐弱，掌声响起来，幕布缓缓合上，灯光暗了一瞬。然后主持人上台了，话筒举到嘴边，念出下一段串词。
　　“接下来是……”
　　陈遂从口袋把手抽出来，快要到他了。他往舞台方向走了一步，然后停住了。
　　任夏对着他轻声开口——“小遂，我相信你，加油。”
　　陈遂停在那里，正前方的幕布边缘露出一小段亮光。
　　但是，突然的调试音响的老师却突然说到“……最后一个的伴奏文件无法正常播放，正在调试中，请稍候。”
　　台下歌声换了一轮又一轮。
　　可调试音响老师的话却如同像水面上忽然漾开的涟漪。陈遂站在侧幕后面轻轻的皱了皱眉头。
　　什么意思？他的伴奏无法播放？
　　离台口只有几步远，但脚下的地板像是变重了。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停住了。他转过头去，看向那个穿工作马甲的老师。那人正站在调音台旁边，弯着腰在和负责音响的工作人员说话，语速很快。
　　“……文件格式不对？昨天交的时候不是能播吗？”
　　“我这边打不开，不知道什么原因……”
　　“换一个格式重新导进去要多久？”
　　“不一定，有点慢……”
　　陈遂站在侧幕后面，看着那几个人围在调音台旁边忙碌，听着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讨论声。
　　他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但是脸色有点发白，手上的珠子被脱了下来捏在手心里，因为用力，所以他的指尖有些发白。
　　隔了一小段距离，他感觉到任夏走到了他旁边。
　　任夏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和他并排，随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看了过去之后他又转了回来。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陈遂站在侧幕后面，看着另一个人从他面前走过上了台，心里原本绷着的那根弦一下子松了，又一下子紧了。
　　快要到他了，但是调试的老师还没有解决好问题。
　　陈遂忽然觉得周围的声音都有点远。他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然后他听到旁边的人开口了——任夏的声音很轻，在后台的嘈杂里反而听得很清楚：“你的歌是《有我呢》对吧？”
　　陈遂皱着眉点了点头，他看着任夏，他不知道任夏要干嘛。
　　任夏也跟着点了点头，又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陈遂：“你等我一下。”
　　陈遂还没来得及问，任夏已经转身走开了。他的步子不快，带着一种确定，像是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做。
　　白衬衫的背影穿过乱糟糟的后台还有陈遂一颗乱糟糟的心，在墙边堆着的音箱和线缆之间绕了几步，最后停在调音台旁边。
　　他弯下腰，和那个穿工作马甲的老师说了几句话。
　　陈遂站在侧幕后面，没有走过去。他远远地看着任夏侧着身，指着调音台上的什么东西，然后工作人员把什么递给了他。
　　他接过来，低头操作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朝舞台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朝陈遂走了回来。
　　任夏在他面前停下又对着他笑了带了些轻松的说：“我跟老师说好了。”
　　“我上去弹伴奏。”
　　陈遂愣了一下：“你的意思——”
　　“这首歌的原版伴奏，我听过。虽然没有乐谱但是之前有段时间我自己摸索了一下，大概的弹了出来。”
　　任夏说，“我还记得怎么弹呢，我直接弹就行。”
　　陈遂看着他，看了一两秒。
　　那句“你听过”后面没有再说别的，但陈遂知道任夏说自己听过，应该是真的听过，而且记得住。
　　“你不用——”陈遂开了口，声音有点干，被这么吓了一跳，他绷在心上的弦现在突然的松下去了些，他的眼眶里似乎有点发红。
　　“我本来就是弹钢琴的。”任夏说，“幸亏我还没有换校服，要不然就配不上小遂的歌声了。”
　　陈遂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看着任夏——西装还是合身的套在瘦削的身体上，腕上的小叶绿檀佛珠在后台昏黄的灯光下颜色偏深。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你行不行？”陈遂有点犹豫的小声开口。
　　任夏看到了陈遂有些发红的眼眶，多是委屈的。
　　他没有给陈遂回答，而是搂过陈遂把他抱进怀里，贴着陈遂的耳朵问道“你信不信我？”
　　任夏以为陈遂不会再说话了。
　　台上主持人接到了新的消息，顿了一下，然后重新举起话筒：“接下来，校园歌手决赛最后一位选手——”
　　陈遂侧过头，看了一眼舞台。台口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
　　他这时才给任夏他刚刚那个问题的回复——“我信。”声音很肯定，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
　　他走到舞台正中央的时候，灯光从头顶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台下坐满了人，但他一时看不清谁是谁。
　　他握着话筒，站定，然后微微侧了一下头——舞台侧幕那边，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任夏还是那一身西装，已经坐在了那架钢琴前面，黑色的琴身映着顶灯的暖光。
　　他微微低着头，手指搭在琴键上方，像是在找起音的位置。他的手指开始落下去的时候，陈遂听到了钢琴声响起来。
　　前奏和原版不一样，又和原版一样。因为原本的伴奏里有很多电子音和合成器，但任夏只用了一架钢琴，把那些层次重新编排过了。
　　他弹出来的声音更干净、更安静，像是把原曲里所有多余的东西都拿掉了，只留下最核心的那一段旋律。
　　陈遂握着话筒一颗心也放了下来，等那个前奏走向他该开口的地方。
　　然后他唱了——
　　“世界很大，我们很小——”
　　“懒惰碰巧转角遇到无聊……”
　　他的声音在礼堂里响起来，没有伴奏的层层包裹，只有一个钢琴的声音托着它。
　　任夏的伴奏跟得很稳，每一个音都落在他该落的地方。陈遂唱到后面的时候，听到钢琴的声音微微强了一点点，像是在他声音落下去的地方接住了他——
　　“你说你没有安全感，习惯了孤独。”
　　“我会让你习惯多一个人陪伴。”
　　礼堂里很安静。
　　陈遂不知道台下的人是什么表情，他在唱第二段副歌的时候，余光往侧幕那边偏了一下——
　　任夏还在弹。灯光从陈遂头顶落下来，他看不到任夏的表情，但他能看到那双手，在琴键上移动的时候姿态很稳。
　　他在唱最后一遍副歌的时候，钢琴的声音又变了一点——变得更轻，像是在让出空间，把他声音的最后几个字托着往上送。
　　陈遂唱完了最后一个字。
　　话筒还握在手里，礼堂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掌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陈遂站在那里，握着话筒。然后他往侧幕那边看了一眼——
　　任夏已经从钢琴后面站了起来。还是那副矜贵的模样，脸上带了些如释重负，没有鼓掌，也没有笑。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遂。
　　他没有告诉陈遂，当初陈遂告诉他打算选的歌时就不知道出于一个什么样的心态不断的摸索、练习、弹奏这首曲子的伴奏。
　　他知道陈遂唱歌的时候有那种电子伴奏，应该是不需要他的。
　　但是他有点鬼迷心窍了。
　　没想到这会却用上了，他的心还是有些忐忑的，虽然曲子烂熟于心，但是他还是怕弹错了，影响陈遂。
　　隔着半个舞台的距离，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陈遂握着话筒，想着自己刚才唱了些什么。想着那句“别怕，亲爱的，有我呢。”。想着任夏坐在钢琴前面的时候，想的是这首歌，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从台上直接走下去，他等着任夏上来和他一起并肩鞠躬。
　　他等掌声落了一些，才转身从舞台另一侧下去。但他下去之后没有立刻走开——他绕了一圈，走到了侧幕那边。
　　“怎么样？好听吗？”陈遂笑的很开心，一双眼睛会说话一样盯着任夏。
　　“好听。”
　　“特别好听，我的心都要被你勾走了。”任夏说。
　　陈遂没有接话，但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三步变成了两步，然后变成了一步。
　　然后陈遂低头，看着任夏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他伸出手去，握住了任夏的手指——指节是凉的，指尖还带着一点点琴键按压后留下的余温。
　　任夏没有抽回去。
　　陈遂现在周身都围绕着一种轻松的气氛，他牵着任夏打算离开。
　　任夏却伸出手反手牵住了他“去哪里呢？等会还要领奖呢。”
　　两个人站在侧幕的阴影里，台上的灯光从边缘落过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暗分界线。掌心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但没有缩回去。陈遂又握紧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一定会得奖的？”
　　任夏偏过头，视线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又抬起来，看向陈遂，把手指回握了一下。
　　很轻，但很确定。
　　“你猜。”他的眼睛弯弯，神色很温和。
　　然后两个人站在侧幕的阴影里，握着彼此的手。台上的灯光亮着，主持人在报幕，宣布校园歌手比赛结果。但没人过来催他们。
　　陈遂侧过头，看到任夏正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映着舞台上漏过来的光，像一小片被照亮的深色水面。
　　任夏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你刚才唱的那句有我呢，很好听呀。”
　　“我让谢钰帮忙拍了视频，等会我去要来，我们可以回去给陈叔叔看。”
　　陈遂听到这话轻轻的低下了头脸有点红。
　　陈遂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抬起头来。
　　“任夏。”
　　“我谢谢你陪在我身边——”
　　任夏没再说话。但他手指的力道又紧了一点，但又很快的松开了。
　　因为他听到台上的主持人喊到陈遂的名字了，他轻轻推了一把陈遂带着笑意的催促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领奖呀！”

作者有话说

　　木马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