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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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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斥候骑马飞奔而来,“钟离将军,前方发现了齐国的伏兵!”
“有多少?”
“大约有一万军队,就埋伏在我们前方必经之路的山谷里。”
“齐国果然沉不住气了。”钟离春冷笑一声。
副将已是摩拳擦掌,“区区一万军队,不足为惧,将军,我们杀过去!”
“且慢。”钟离春抬手制止,“前方山谷地形对我们不利,一旦进入就很难退出,先派小股军队去探探虚实,再做定夺。”
“是!”副将领命退下。
一小队女军先锋,缓缓逼近山谷,刀枪闪烁着冷光。
突然,两侧山坡上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原本像土丘一样的乱石堆和枯木,竟被推开,露出藏在其后的伏兵,脚步整齐地从山上冲了下来。
钟离春反应极快。
“左翼拦截左方伏兵!右翼拦截右方!中军——随我破前阵!”
她纵马疾驰,铜剑如龙,在最前方横扫敌列,剑尖所到,三人齐飞。女军的长枪在阳光下如闪电劈下,数十齐军瞬间倒地。然而,这些齐军被击倒后并不痛呼,甚至有的在胸口中枪的情况下,仍无声无息地爬起,重新举起兵器扑来。那副机械般的执着,让所有人心头一寒。
钟离春眸色微沉。
不对劲。
这些齐国士兵,没有寻常士兵的喊杀声,而是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手中长矛的动作整齐到令人毛骨悚然。
顾不得多想,她已冲入敌军腹地,突然,齐国士兵如商量好了一般,动作整齐地停了下来,片刻后,人群中缓缓走来一个人影,衣袍无尘,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够了,钟离春。”
话音未落,前阵的齐军突然齐刷刷地变换步伐,从原本的防御队形变成了一个环形包围,速度之快让人来不及反应,与此同时,两翼的伏兵也猛然收缩,与前阵衔接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将她封死在其中。
“你不该在这里。”
男子悠然立在她对面,仿佛看一出早已写好的戏。
“走吧,我带你去齐国王宫,那里才是你的归宿。”
钟离春冷眼俯视着他,手中铜剑一横,双腿夹紧战马。
“休想!”
铜剑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击倒站在最前的七八名齐兵。男子眸光一冷,挥手沉声。
“上!”
齐军如潮水般整齐涌上,一波接着一波不停,包围圈渐渐缩小…
“卧倒!”
后方传来一声怒吼,钟离春迅速下马,拉着身旁的女兵伏在了地上。
轰!
一声震天的巨响,尘土飞扬,遮蔽了天日,泥土和血腥混杂在空气里,大地震颤不已,如同一个受伤的巨人,微微喘息。来不及反应的齐国士兵如风中残叶般被卷起,残肢与断剑在空中齐飞…
烟尘渐渐落下,后方的地上出现了一个大坑,齐军的包围被生生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先前的男子早已不知去向。
“钟离将军!”葵飞奔而来。
“我没事。”钟离春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葵的肩,“干得好!”
副将和其他女兵也陆陆续续地从掩体后面走了出来,钟离春重新清点了人数,继续向前走去。
两个时辰后,齐国军队仿佛从天而降,依然如先前一般,无声无息,眼神空洞…
两个时辰后,复又重来…
碎石遍野,沙尘漫天,钟离春骑在战马上,脸上满是尘土和血污,唯有眼神依旧冷静如铁,手紧紧握着铜剑,不肯放松。
“放弃吧,你打不过我的。”面前的男子抱着臂,勾了勾唇,“第一次是你,第二次是你娘,这次是你妹妹,你每反抗一次,我就会带走一个与你相关的人,你不想保住她们?”
钟离春眼神冰冷,缓缓举起剑,声音已嘶哑:“开炮!”
又是一声巨响,烟尘散尽后,齐国军队退了下去。
副将轻声说道:“这次的齐国军队和以前不一样…”
“没错。”钟离春点了点头,“太过整齐,又仿佛不知道痛一般,甚至…不像真人。”
葵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
“钟离将军,火药不够了!”
“还能撑多久?”
“照这样下去…最多三天。”
众人一阵沉默。
葵心一横:“钟离将军,此地离栎阳城外的军营快马加鞭只需半日,我现在就回去求援!”
“好,路上当心,快去快回。”
“放心吧。”
葵骑上快马,飞驰而去。
扬起的尘土扑打面颊,飞入鼻腔,葵咬牙忍着一呼一吸的灼痛感,回头望向远处钟离春的身影,渐渐融入地平线上的阳光里。
教她识字的钟离将军,让她学医术、进火器营的钟离将军,生病时亲手给她喂药的钟离将军…
葵,必不辱使命。
“什么?!”嬴娴霍地站起,“齐国军队何时变得如此勇猛?”
“赢将军,千真万确。”葵站在她面前,满脸凝重,“若非有火炮,我们早就全军覆没了!”
嬴娴皱眉思索着:“你可知那齐国将领是何人?”
“末将不知,不过他好像认识钟离将军,末将听见他叫钟离将军的名字,还对她说什么‘她不该在这里、齐国王宫才是她的归宿’这样的话…”
铛!
瓦罐破碎的声音传来,嬴娴和葵同时回头,看到方才正和嬴娴聊天的林旭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林客卿?”嬴娴疑惑地唤道。
林旭缓缓坐下,一瞬间,嬴娴竟看到她的嘴唇有些抖。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林旭的肩。
“林客卿,你放心,我现在就带大军出发,我们就是拼了命,也不会把你交出去!”
林旭轻轻摇了摇头,再开口时,声音却带着背水一战般的决绝。
“我与你同去。”
钟离秋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站在了林旭的身边,手指上还沾着炮制药粉的痕迹,眼中一贯的温柔此刻却全都变成了坚定。
“阿娘,我也去。”
“你听说了吗?齐国带兵来打咱了,可凶,钟离公乘都要打不过了!”
“啥?!钟离公乘?是不是前几天给咱安净水器的那个?”
“可不是嘛!俺家幺儿还在工坊做工,常常见她,她人可好了,年底还多给了俺家幺儿十个半两钱,说是奖励他干得好!她妹妹人也好,俺邻家小女生了病,就是她给看好的,还不要钱哩!”
“哎哟,这可咋办呢。齐国这群狗,恁好的人也敢打!”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刚才俺帮军队装粮草车,听他们说,那齐国,是冲着钟离公乘的娘来的!”
“这帮齐国狗,咋这不敞亮!打不过人家,就拿人家的娘出气?”
“哎,你们知道个甚!俺去打听了,钟离公乘的娘,可厉害了,咱现在用的堆肥、曲辕犁、蜂窝石炭、水磨、皂粉、牙粉,吃的豆腐豆芽,都是她给咱弄的!据说她过几天还要教咱们个法子,让地里收成更多,不怕虫害,还能让白壤长出庄稼…”
“啊?这厉害的人,齐国莫不是要给她抢走?”
“对,肯定是!俺看那齐国,就是眼红咱有这多好东西,来抢来了!”
“那咋行?!咱好不容易才有点盼头,敢抢咱粮食,打死这帮齐国狗!”
“对,打死齐国狗!”
…
水磨旁,白河和池指挥着村里人磨出一袋袋面粉。
“快快,生炉子!咱上不了战场,做些干粮送过去也好!”
桑树村,芹和莲关上染坊的门。
“咱们没力气,可至少能给将士们缝衣裳!”
已是老态龙钟的申屠先生由弟子搀扶着走到房前的柳树下。
“把这方子带给她们,这是老夫研究多年的药方,止血疗伤效果最好!”
禾的大儿子背着剑立在柳的坟墓前。
“师父,我要去参军了,我发誓,绝不给你丢脸!”
边境,黑木、坡和士兵们一起站在嬴虔的面前。
“大将军!咱们去支援钟离公乘,打跑齐国狗!”
栎阳城外,黄脸汉子背起了装满瓦罐的筐。
“带去军中,说不定有用,再说咱还有把子力气,杀一个是一个!”
工坊里,匠人挥汗如雨。
“别歇,多做些酒精,就能多救条命!”
大路上,商队掉转车头。
“快把这次换的铁料先送回去,多造些兵器!”
研究所里,农家子弟和方士在熬硝。
“硝好了,快,再造些弹药,还来得及!”
慕容潇和墨家子弟在腰间别上了剑。
“墨家,可从不只会做木工活啊。”
…
无数黔首、士人、贵族,做着不同的事,却向着同一个方向。
他们要钟离公乘胜利,要吃饱穿暖,要大秦平安。
他们,要活。
风呼啸着卷过战场,远处厮杀声未歇,血色残阳将天地都染上了浓烈的赤红。
“第十次了。”
男子没有多言,只是笑着站在战场外,眼中带着越来越多的势在必得。
“别白费力气了,我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想杀死我,除非你能让这个世界毁灭。”
钟离春不理会他,只是冷静下令,“火器营——”
突然,远处传来隆隆的战鼓声,写着“秦”字的玄色旗帜高高扬起,如排山倒海之势,奔腾而来,与钟离春带领的军队汇合,杀入方才还在猛烈进攻的齐国军队中。
“春儿!”
钟离春瞳孔骤然一缩,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向她奔来…
“春儿别怕,阿娘来了!”
兵刃相接的戾响,震天的喊杀声,却盖不过这一句沉静如水的呼唤。
林旭从战马上下来,和钟离秋一起走到钟离春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终于见面了,庄桧。或者,我该叫你的真名,章徽?”
男子走上前,轻蔑地看着林旭,仰天大笑。
“我还以为要费些工夫,你们竟自己送上门来了!”
“阿娘!秋儿!”钟离春急切地将两人往身后推。
“春儿。”林旭轻轻地唤了她一声。钟离春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她。
“放心。”
声音很轻很轻,却仿佛带着魔力一般,钟离春不由得放开了拉着她的手,退到了一边。林旭走上前一步,平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你以为,就凭你,能跟我们斗?”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发自心底的自信和底气。章徽的眼神不由得闪了闪,随即又挂上了蔑视的笑。
“你不会真以为你能改命吧?”他的声音仿佛在压抑着笑,“一个没人要的女人,也就打打女.拳、闹闹男女对立那一套了,就凭你一个人,能打败我?”
“我当然不会这么以为。”林旭淡淡一笑,闪身指向身后黑压压一片拿着武器的秦人,“因为,我从不是一个人。”
章徽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他上前一步,逼近林旭,近得让她能清楚地看见他脸上一条条的横肉和油垢。
“反正你也快死了,不妨实话告诉你,齐国已经被我控制了,如今齐国所有人都是我的傀儡,你杀了一批,下一批就会补上,就算你带来秦国大军,又如何能对抗齐国举国之力?更何况,齐国人死光了,我还有楚国,魏国,连你身后的这些秦兵,现在,也要成我的傀儡了——”
一道白光腾空而起,飞向林旭身后的秦兵,却在距离他们只有一寸处骤然停了下来,仿佛被什么阻拦了一般。
秦兵无畏无惧,长矛仍然向前。
啪——
白光晃了晃,竟片片碎裂,顷刻间消失不见。
“杀!”
战鼓再次响起,秦兵嘶吼着,冲向剩下的齐国傀儡军。
章徽的眼里终于浮起了一丝恐惧。
“你们…你们不过是一群蝼蚁…你们怎么敢,怎么敢…”
林旭勾了勾唇角,看向章徽,如同神祇看着朝生暮死的蜉蝣。
“怎么敢?因为他们不是蝼蚁,更不是任你摆弄的傀儡,而是人!”
章徽不由得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视线,破音般大吼道:“你们杀不了我!我有齐国举国之力——”
“是吗?”嬴娴带着身后的军队冲入中军,玄色的披风烈烈飘扬,“那就试试看,是你这软脚羊的本事大,还是咱老秦人的骨头硬!”
林旭站在战阵之外,看着嬴娴带领秦兵冲乱齐军的阵型,长枪扫过,血肉飞溅,看着钟离春沉着地指挥着火器营填装弹药,准备下一次开炮,看着钟离秋带着军医营有条不紊地抢救伤员,看着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如猛兽般扑向齐国傀儡,目眦尽裂也不肯松手…
齐国傀儡军一个个地倒了下去,无声无息,直至最后一名傀儡也成了尸首。钟离春走到章徽面前,猛然一剑砍下,竟生生砍掉了他的右臂。
“你不会死,但我可以让你生不如死!”钟离春踩着他的背,骨骼碎裂的声音传来,“来啊!不就是两个时辰后再战吗?大秦奉陪到底!”
章徽面目扭曲,喉中发出嗬嗬的气音,却说不出话来。林旭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章徽,其实,你很可怜。”
章徽用尽力气抬头看着她,双眼赤红。林旭俯下身,凑近他的脸。
“现实中你一事无成,众叛亲离,只敢躲在这虚拟的世界里,用一个假身份,靠贬低女性欺压弱者来满足自己那点虚荣心。你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本可以在此大展拳脚,却连一丁点建树都做不出,只能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暗处,欺软怕硬。你说,你可不可怜?”
章徽咬着牙,齿缝渗出血来。林旭起身,轻轻踢了他一脚,仿佛只是踢开路上最无足轻重的一颗绊脚石。
“如今,你能对这个世界做出的最大贡献,就是快点退场,快点消失。你还不明白吗?书写剧情的笔,早就不在你手里了——”
“啊!!!”
章徽突然暴起,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之前,一头撞在了钟离春的剑上!
“退场…”
鲜血流下,糊住了章徽的眼,他透过血帘看向林旭,眼中一点点绽开癫狂的狞笑。
“我不会退场…除非…我死的时候…剧本毁灭…但毁灭时…世界会自动纠正…一切外来者…都将被抹杀...你说…这个世界…外来者是谁?”
一张光屏,突然在空中浮现,上面是明晃晃的“毁灭”两个大字。钟离春愣怔片刻,猛然转头看向林旭。
章徽喷出一片血雾,狂笑着吐出最后几个字。
“来啊…有本事…你就按啊…”
林旭几乎毫不犹豫地上前,抬手…
“阿娘!!!”
钟离春从身后紧紧抱住林旭。
“不要!!!”
林旭的动作微微一滞,轻轻叹了口气。
“春儿,放手。”
“我不!!!”
钟离春的身体微微发着抖,双手却极稳。钟离秋不知何时也跑了过来,挡在了林旭面前。
“阿娘…”钟离秋嘴唇发颤,大大的黑眼睛蓄满了泪,“不要按…求你…”
林旭望着她,眼中埋藏着压抑的不舍。
“春儿,秋儿,阿娘也不舍得你们,可是阿娘不可能陪你们一辈子,或许今日我们可以想办法制住章徽,以后呢?若阿娘不在了呢?你们如何保证他不会东山再起,将你们再次拖入牢笼?就算你们能做到,若你们也不在了呢?如何保证他不会将更多的人变成傀儡,将无辜的人带入他所谓的剧情和牺牲?”
钟离春默默地怔了怔,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林旭把她拉到身前,将她和钟离秋一起抱在了怀里。
“所以,章徽必须死,必须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阿娘知道,这样做要付出代价,可是,为了你们,为了这个世界上千千万万的人都能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阿娘愿意做这个代价。”
钟离秋早已是泣不成声。钟离春紧紧抱着林旭,泪如泉涌,无声无息。
她极少落泪,幼年独自撑起家时不曾,因女子之身被人歧视时不曾,战局危急、命悬一线时不曾…唯有此刻,抱着阿娘瘦削却仍笔挺的身体,万卷兵法,也教不会她忍住这一滴泪。
“可是…阿娘…我们不愿你走…你是我们的阿娘啊…”
林旭缓缓伸手,轻轻抚摸着她们的头发,恍惚中,钟离春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夜晚,阿娘就是这样抱着她和妹妹,小声哼唱着哄她们入眠,手心的温度,是这世间最温暖的存在。
“春儿,秋儿,我宁愿你们自由自在地忘了我,也不愿你们困在剧情里记住我一辈子。”
林旭放开女儿,微笑着擦去她们脸上的泪水。
“不要哭,我很高兴,能做你们的阿娘。”
“告诉潇姨,我把我知道的都写在了一个桦树皮册上,就放在我房间柜子的第二格,让她自己去寻。”
“我为这个世界做了很多,但我最骄傲的,是改变了两个女孩的命运。”
“好好活着,活出你们自己的样子。”
她拨开她们,义无反顾地抬起手,伸向光屏。
“不…阿娘…不要…”
钟离春颤抖着手想要抓住林旭,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指间拂过她的一片衣襟,看着她的手指,缓缓落在了光屏上…
“创世者已死,剧本自毁程序启动,自动修复中…”
“警告!”
“警告!”
“检测到外来者!”
“外来者即将被抹杀,倒计时,十,九…”
一束刺眼的白光突然从天而降,将林旭笼罩其中,她的身体一点点变轻,变淡…
“不!!!”
钟离春提剑暴起,冲向白光。
锵——
一声戾响,铜剑断裂,钟离春被震得后退几步,竟生生呕出一口鲜血。
“阿姐!!”钟离秋惊慌失措地冲上去,一把扶住她,转头近乎破音,“快拿药来!!”
军医跌跌撞撞地跑远,慕容潇不顾一切地紧跑上前,却被白光挡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双目绝眦地喊着林旭的名字,嬴娴呆立在远处,震惊无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身后的秦兵跪伏在地上,哭声一片。
“老天!为甚要收走林客卿!”
“咱秦人不曾做对不起老天的事啊!给咱一条活路吧!”
“阿姐…”钟离秋焦急地抚着钟离春的背,给她顺着气,“你撑住,药马上就来!”
“不…”
钟离春额上布满冷汗,失了血色的嘴唇里发出不甘的低吼。
机械的倒计时声还在继续,“五,四,三,二…”
“不!!!!!!!”
钟离春仿佛突然迸发出力气,挣开钟离秋,举起只剩一半的断剑,直指向天。
“谁说反客为主的剧情,不能由我书写???!!!”
倒计时骤然停止,白光似乎震了震,钟离春迅速一跃,竟分开了白光,跳到了林旭的身边。
“春儿!”只剩一丝意识的林旭拼尽全身力气想要推开她,“快出去…”
“阿娘。”
钟离春一手紧握着断剑,一手温柔地牵起林旭的手,如同小时候林旭牵着她的手一般,她的嘴角还流着鲜血,落在脚下的土地上,绽放出一抹艳红。
“无论生死,我陪你。”
天地突然晃了一瞬,阳光骤然消失,原本晴朗的天空霎时间变得一片黑暗,人群惊惧地抬头,有个冰冷的声音,自天边隆隆响起。
“钟离春,十九岁,鬼谷初遇孙膑。”
“钟离春,二十岁,牺牲自己的妹妹,将孙膑救到齐国,悉心照顾。”
“钟离春,二十二岁,表白孙膑被拒绝,却仍守护在孙膑身边。”
“钟离春,二十六岁,陪伴孙膑颠沛流离,无怨无悔。”
“钟离春,二十八岁,为成全孙膑计谋,被送入王宫,成为齐宣王的王后。”
“钟离春,二十九岁,为保孙膑平安,终生困于深宫,不得出…”
一个又一个的画面在漆黑的天幕上闪过,钟离春只觉得天旋地转,每一句话,都仿佛利刃,狠狠地劈向她,震得她头晕目眩,五脏六腑仿佛被搅成了一团,她不由得半跪在地上,左手撑着地,咬牙硬忍着剧痛,更多的血从嘴角渗出…
“钟离公乘!!!”
是秦人绝望的呐喊。
“阿姐!!!”
白光外面,钟离秋嘶哑着嗓子,用尽全力伸出手,却无论如何也够不到她。
“阿姐…撑住…”
钟离春狠狠咬住舌尖,换来片刻意识清明。
“不!!!”
白光里,她的身影骤然直立,残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竟生生刺穿了画面里的凤冠与华服。
“这不是我的命!”
“你只写得出我的付出,我的牺牲,让我活成孙膑的附庸,却从来写不出——”
白光凝滞,天幕寂静,惟余她发尾的红缨,在暗无天日的漆黑中闪耀成唯一一抹亮色。钟离春眉眼锋锐,声音如刀,仿佛破晓的朝阳,一点点升起,蓄力,直到迸发出万丈金光,刺透黎明前浓黑的长空。
“我,不愿!!!”
天地静默了一瞬,突然,天上的画面出现了裂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至一切形容模糊,片片碎落。
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上位者的傲慢。
“钟离春,天意如此。”
“天意如此?”
钟离春擎着断剑,身形笔直,嘴角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双眼却明亮如星辰。
“那我,便拆天!!!”
话音刚落,天地骤然一震。白光仿佛被抽去了主心骨,竟渐渐现了疲态,开始枯萎,一片,又一片…
“天…”不知是哪位秦人颤声说道,“天破了…”
众人抬头,只见漫天的漆黑竟渐渐裂开了一道道缝隙,有微光,丝丝缕缕地透了出来。
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冰冷,反而多了一丝惊慌。
“你可知你在做什么?你要毁了创世的神,毁了这千万人存在的规则和意义!”
钟离春抬头,眸色沉静,浅浅的笑,从苍白的唇边绽开。
“他们不是因为你才存在,反而你,是因为他们才存在。”
“命,只该由他们自己决定,规则不合时宜,便该被弃用,天如此,神,亦如此。”
一声巨响,无数的电闪雷鸣陡然炸开,山石滚滚,大地崩裂,人们不由得缩紧了身子,互相搀扶着不让自己掉入地上的裂缝。天空的尽头燃起熊熊火焰,将半边天染成了赤红,似有书册,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书页化作片片黑色的蝴蝶,随着旋风尽数消散,直到最后的一角湮灭于火中,一瞬间闪过封皮上模糊的“剧本”二字。
…
丝丝清风吹过,带着青草的味道和远处隐约的鸟鸣。钟离春缓缓睁眼,却看到土地上的裂缝已全部被抚平,四周长出了郁郁葱葱的草木,新绿的树叶随着微风轻轻飞舞,带动着地上斑驳的光影如精灵般跳动。
“春儿!”
“阿姐!”
身旁传来两声熟悉的声音,钟离春转头,看到林旭从地上站了起来,看着她,眼中的温暖一如从前。远处,钟离秋轻快地跑来,衣袂随风飘舞,划出生动的弧线。
“阿娘!”
“秋儿!”
天高云淡,微风习习,远处传来秦人庆祝胜利的欢呼,一片花瓣缓缓落下,拂过紧紧拥抱的母女三人,如同那被长夜与风雨洗过的生命,此刻终于平稳落地,落回一方温暖人间。
碧空如洗,早春的暖阳透过薄薄的云,照着古老斑驳的城墙。
卫鞅前几日刚提出了迁都咸阳,很快,栎阳便不再是国都了。林旭站在城墙上,看着熙熙攘攘的栎阳城,深吸了口气,不禁有些恍惚。
原来,她已经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久到秦国的国都都已变更,久到让她的身心都不自觉地与秦国的命运关联了起来。
有点遗憾,她能力有限,穿越小说里常见的开民智、办女学、平四海等等情节,她有生之年,大概是看不到了。
不过…
林旭看着城墙下方的操练场上,钟离春正带着女兵演练战阵,铜剑翻飞的光影,映着晶亮的眼神和蓬勃的朝气;旁边的军营里,钟离秋在给几名年轻士兵演示止血包扎的方法,手法娴熟,目光专注而耐心;远处的市集上,有黔首带着余粮在与人交易,讨价还价;工坊里,工友们三五成群,说笑着进进出出,攀比着自己做工一天换来的半两钱和用具;再往远处,隐约看到秦宫的大门,研究所的马车停在宫门口,不知又做出了什么新奇的物件,要呈给嬴渠梁看…
已经很好了。
毕竟,不可能指望秦国一步跨入工业革命啊。
她能做的,也只是在原本的历史上,慢慢地,慢慢地开出一条小路,千百年的日升月落,暮鼓晨钟,一个个人从这条路上走过去,将它一点点拓宽,最终成为平坦的大道。
身后似乎有些响动,林旭转头,有些意外地看到孙膑站在那里。
“孙先生?”
孙膑微微笑了笑,迎上林旭的眼神。
“林客卿,我要走了。”
“去哪?”
“齐国。”孙膑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淡然,却带着不容辩驳的执拗,“之前章徽将齐人变作傀儡,致使齐国人口锐减,齐王正在苦苦招贤纳士,齐国是我的母国,我不能眼看着它有难却袖手旁观。”
“好。”林旭点点头,“孙先生一路保重。”
孙膑沉默了一瞬,看着林旭,眼底深邃的光影晦暗不明。
“林客卿,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对手。这次,你赢了,可我想告诉你,这并不是结局。”
林旭挑了挑眉,轻轻笑了一声。
“能得孙先生此言,旭也不枉此生了。只是有件事,孙先生仍然没有明白。”
她上前一步,正视着孙膑。
“你我的对手,从不是彼此,而是命运,更是像章徽这样妄图掌控我们命运的人。”
孙膑的呼吸微微加重,看着林旭,不出一言。林旭回望着他,凉风拂过,吹起他耳边的碎发,瘦削的肩膀挺得笔直,宛如一棵迎风而立的青松。
“恕我直言,孙先生在秦国这几年,只是嬴大将军的门客,并无大建树,只是不知孙先生是否还记得,原本你该去齐国,可你却在我带着钟离姐妹到秦国之后不久就被救到了秦国,若说这其中没有章徽的手笔,孙先生难道相信?以孙先生的才能,足以靠自身建功立业,为自己报仇雪恨,若一开始便去齐国,或许孙先生现在已经和原本命运一样官至军师,若非章徽执意要将剧情归正,孙先生又何必在秦国蹉跎这几年?章徽几次出手,孙先生并未相助,我猜,是因为孙先生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吧。”
孙膑沉默地看着林旭,许久,竟微微笑了出来,笑声带着久违的释然。
“林客卿,无论你我是不是对手,你的见地,也足以让孙某受教。不过,我方才说的话还算数,这并不是结局,你且看你我的道,究竟谁才能在这大争之世占一席之地。”
“好啊。”林旭也爽朗地笑了起来,“势均力敌的公平竞争,我奉陪到底。”
“阿娘!”城墙下传来钟离春的声音,“下来吃饭啦!”
林旭应了一声,告别了孙膑,往城墙下走去。
天光正好,风吹过长街,满树繁花轻响,一如岁月深处历经风霜却从无需言明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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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有言曰:东周之世,秦有一奇女子,不知其所来,博通百工之艺,洞晓古今之理。乃传堆肥法以沃田畴,造蜂窝煤以济寒乏,炼火药以备军国,凡利民生者,靡不施行。后世莫知其名,惟存一书,无题无署,盖其所遗也:
“后之得此书者,凡欲习此道,或广其术,必以济众生,使民有路可行,有命可自主。不得以无名之劳为己功,不得以求名逐利为志,亦不得擅署己名于篇。必使当世之人,各书其志、其愿、其所历。盖夫功业,众力所成,史本当由万民共笔,非一手可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