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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芹姐!有人找!”
      芹应了一声,跑到门口看见来人,惊喜地叫出了声,“春姐!你咋来了?”
      钟离春也是满脸喜色,只是声音压得很低,“进屋说。”
      芹点点头,拉着钟离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春姐!”芹一把抱住钟离春,“可把我想死了!”
      钟离春笑着回抱住她,“好了好了,这么大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芹把脸埋在钟离春的肩头蹭了蹭,才放开了她,“你过得咋样?林老师好吗?秋儿好吗?”
      “好,都好。”钟离春笑着答道,“你怎么样?我看你给我写的信里说,你收留了几个无家可归的女子?没人来找你麻烦吧?”
      “嗐,谁敢啊。真有人来,别说我,郡守都不会答应。”芹笑着挥了挥手,“最开始只是一个从前的学生来找我,后来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女子,差不多都是在家受虐待或者要被卖了换亲的,依秦律,她们来干活是不能领工钱的,但我管了她们吃住,所以她们也都留下了。”
      “这是善事,你做得好,我阿娘看了你的信,高兴得不得了,不住口地赞你。”
      芹笑得弯了眼,“当年,林娘子就常教导我们,女子也和男子一样能做一番事业,她把染坊交给我的时候也告诉我,有一天,这里可以给女子多一条活命的路,我没辜负她。”
      “是啊。”钟离春拍了拍芹的肩。
      “春姐来找我,有啥事吗?”
      “芹。”钟离春敛了笑意,“最近可能有人想找我阿娘麻烦…”
      “啥?”芹猛然坐直了身体,“是谁?难道是桑树村的人?”
      “是谁我们还不知道,只是…”钟离春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阿娘这些年做了这么多实事,难免遭人嫉恨…据我在朝中打探出的消息,似乎有人要有所动作。”
      “那咋行!”芹急得皱紧了眉,“春姐,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先别轻举妄动,事情还不明朗,不能打草惊蛇。”钟离春沉着地吩咐道,“我怀疑,此人很可能会从工坊下手,也可能收买认识我阿娘的人,桑树村这边,你帮我看着,要是发现什么反常的人或事,你能解决的就自己解决,解决不了的,立刻想办法告诉我。”
      “放心。”芹点了点头,眼神笃定。

      啪!
      陶碗被重重地放在桌上,水波一圈圈漾开,反射着碗壁青绿色的光泽。
      “先生既已知道那青铜餐具有毒,为何要将它送给大王?”
      “杜大夫,就是因为我知道,才要将餐具送给大王。”
      “先生此言乃谋逆!若大王细查,必然会查到你我头上,到时候,我们该如何应对?”
      “杜大夫别急,听我细说。”男子的声音不疾不徐,“卫鞅如今深得大王信任,除掉他并不容易,但是我们可以从其同党下手,杜大夫细想,卫鞅一派,最容易突破的人是谁?”
      “谁?”
      “林客卿。”
      “林客卿?”
      “不错。”男子的眼中浮出了一丝阴险的笑意,“杜大夫,我知道你原本是想暗中撺掇太子违背秦律,而大王必不可能对太子用刑,借此破坏卫鞅新法的公平性,让大王废除新法,可太子如今日日都待在宫中读书习武,几乎不可能如杜大夫所愿,所以杜大夫必须想别的办法。前些日子,我们买通太子宫人偷偷调换了太子要送给大王庆生的青铜餐具,如今大王知道了这套餐具有毒,那么太子无论有意无意,都是犯了毒害大王的罪行,杜大夫的目的不就达到了吗?”
      “可即便真如先生所说,这与林客卿又有什么关系?”
      “餐具中的铅毒,寻常人看不出来,就算能看出来,也会担心自己受牵连而不会告诉大王。但林客卿不同,一来,她精通化学,必然能看出铅毒,二来,她毕竟是女子,不如其他人聪慧,不会想到若太子事发,她做为太子傅之一也脱不了干系,所以一定会告诉大王。如此,一来我们能借她的口让大王知道太子送的餐具有毒,二来,也能借机除掉她,打击卫鞅一派,岂不一举两得?”
      “林客卿身为女子,却不守礼法,日日与男子混迹一处,研究些奇技淫巧,偏偏还入了大王的眼,我早就看不惯她了。若不是老师非要让我徐徐图之,我何至于忍她到现在?”杜挚不屑地哼了一声,“先生的眼光不错,那太子宫人无依无靠,还贪财,却不知收了自己的买命钱。昨日我收到密报,他已经被灭口了。”
      “杜大夫说的极是,女子活得那么容易,只要张张腿就能来钱,还不好好在后宅待着,非要来跟男子抢功劳,实在该死。”
      “只是…先生对林客卿下手,不知老师夫人那边…”
      “放心,表妹那边,我自会去劝,她虽喜爱林客卿所制之物,却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大是大非上还是与夫家一心的。何况,倘若甘大夫和杜大夫一派扳倒了林客卿,她那些东西,还有工坊,就都到了你们手中,岂不是想要多少就要多少?”
      “但倘若此次扳不倒林客卿呢?”
      “杜大夫放心。”男子低低地笑了一声,“我自有后手。”

      秦国边境,一群士兵正在修补城墙。
      “快点干,一会儿该吃饭了。”
      年轻的坡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大哥,咱现在都有火药了,前几天跟魏国打仗为啥不让用啊?”
      “做你的梦去吧。”年纪稍长的黑木笑了一声,“火药是给咱用的?”
      “为啥不是?上次女军都用了,咱咋不能用?莫不是偏心眼?”
      “瞎说啥哩!”黑木瞪了他一眼,“咱有把子力气,上战场了能打,还跟咱妹子抢?”
      坡一噎,半天没做声。
      他们的妹妹在女军营,虽然妹妹从小力气就比一般女子大,但在他们眼里,那也是小妹。
      “我也想让兄弟们都用上火药啊,可惜,火药没那么多。”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们身边响起,兄弟俩转头一看,赶忙放下手中的活,“钟离公乘!你咋来这了?”
      “怎么,只许你们在这修补城墙,我们女军就不能来帮个忙了?”钟离春指了指一旁帮忙拌料、运料的女军。
      黑木红了脸,看着一身便装、正和他们一起往墙上抹三合土的钟离春,咧嘴笑了,“不是…俺是说,这粗活,钟离公乘咋还上手干呢…”
      “你们都在这儿做,我总不能闲着,再说这三合土刚刚做出来,我不试试,怎么知道它好不好用?”钟离春退后一步,看着刚涂抹上三合土的城墙,“你们觉得怎么样?”
      “俺看着行,可结实。”坡几步跑到一旁,指着修补过的城墙给钟离春看,“钟离公乘你看,这是夯实过又放了几天的,还真跟你说的一样,越放越硬。原本俺还不信哩,就这泥巴、沙子、石灰混一起,就能结实?结果昨个收工,俺偷偷过来踹了一脚,脚差点没断了!”【1】
      “谁让你瞎踹。”钟离春笑着揶揄了他一句,又回头喊道:“这一块好了,夯土的来!”
      远处一名黑脸汉子跑来,拿起木槌开始夯土。钟离春转身,面对着干活的士兵们。
      “前几日,魏国偷袭我秦国边城,我们奋力抵抗,守住了边城。回去之后,按照战绩,有赏!”
      士兵们欢呼了起来,钟离春笑着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道:“用三合土修补后,城墙更坚固,以后就更不怕敌军攻城了。如今虽然有了火药,但是生产火药用的硝不够,还要分出一部分用做肥料,所以火药太少,只能用在最关键、最危急的时候,这次魏国只派了小股军队来,便没有用。之所以火药优先给女军,是因为上次攻打魏国时,她们是第一批用火药的人,受过训练,用起来更趁手。不过兄弟们放心,现在咱秦国的地盘大了,硝也会越来越多,等以后火药的产量高了,你们也能用上火药!”
      一时间,干活的士兵们炸开了锅。
      “钟离公乘,这是真的吗?”
      “到时候俺们都有份?”
      “俺听说那火药比天上的雷还厉害,是不是?”
      “雷算啥。”坡一脸骄傲,“俺听俺妹子说,那火药一出去,那群魏狗都炸飞了,一个没留!不然他们这阵子咋恁怂?”
      …
      “是,都有份,具体有多厉害,你们等着看,不就知道了?”钟离春笑着挨个解答他们的话,“咱们好好干,给秦国打下的地盘越多,硝就越多,你们就能越早用上火药了!”
      “好!”士兵们齐声欢呼道。
      “干活干活!”钟离春笑着驱散开人群。
      “哎?你做甚?”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喊,钟离春赶忙跑过去,看见一名士兵跪在地上,被两名女兵押着,面前摆着一小袋石灰。
      “这是怎么了?”
      “钟离公乘,他偷石灰!”女兵之一愤愤地说道,“他趁俺没注意,拿起一袋石灰就跑,幸好让俺姐看着了!”
      钟离春看向跪在地上的士兵,脸色一沉,“你偷没偷?”
      士兵脸色发白,辩解道:“俺…俺不是偷,俺是…俺是…想过去帮忙拌料…”
      “拌料?”钟离春冷冷地看着他,“今日拌料的都是女军,你要真是去拌料,岂不是违反军令?”
      “俺…俺…”士兵心虚得不敢看她。
      “看你这样,我也没什么好问的了。依秦律,偷盗者,黥为城旦,拖下去!”
      士兵的头上滚下汗珠,眼见事情败露,索性破罐破摔:“恁多石灰,俺拿一袋有啥!”
      “有啥?要是人人都跟你这么想,那石灰就全被拿走了,咱还修啥城墙?”先前说话的女兵一边押着他往一边走,一边气愤地质问他道。
      钟离春转身看着围观的士兵们,周身的威压让大家不自觉地都噤了声。
      “大家都散了吧。这三合土的做法不难,你们家里要是有原料可以学了自己回家做,要是没有,秦国在入冬前会去各乡里考察,优先给有需要的家庭用三合土修补房屋。这里的原料,是用来修补城墙、抵御外敌的,若国破,家将不存,所以你们不能拿回去自用,明白了吗?”
      “明白!”
      …
      正午的阳光暖暖地落下,城墙边,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边吃边聊。
      “大兄!二兄!”
      坡和黑木一惊,双双回头。
      “葵!”
      “小妹!”
      名叫葵的少女欢快地跑了过来,“大兄,二兄,俺可想可想你们了…”
      坡和黑木拉着葵的手,上看下看,满眼欢喜:“葵,你咋来了?”
      “前几日光顾着打仗,都没空来找你们,今日总算得了空,俺吃了饭就来了。”
      “吃饱没有?不够大兄这还有…”
      “吃饱啦!”葵笑着说道,“俺日日都吃得可饱。”
      坡和黑木拉着妹妹坐下,戍守边城几年,与家人聚多离少,就算这次与妹妹一起上战场,军营也不在一处,他们已经很久都没见过妹妹了,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照顾好自己…”
      “俺知道。”葵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掏出一片竹简,竹简的边角都已变得光滑,像是被抚摸了多次。“大兄,二兄,阿父阿娘前些日子给俺写信了!”
      “啥?!”坡和黑木目瞪口呆,“阿父阿娘啥时候识字了?!”
      “哎呀,不是他们识字,是俺识字了。”葵骄傲地扬起脸,“钟离公乘在军中办了识字班,平时俺们练兵之后就能去识字,两个月前,又教俺们给家里写信,阿父阿娘在回信里说,他们找里正念了俺的信,回信也是里正给写的。”
      “行啊,葵!”坡兴奋地拍了拍葵的肩,“咱家祖祖辈辈,你可是第一个识字的!”
      黑木凑过去看着葵手中的竹简,仿佛不敢问一般,犹豫再三,才开口问道:“阿父阿娘…好不好?”
      “好!”葵拿起竹简给他们念道,“父母康健,粮食丰收,栗去了工坊做工,家中一切皆好,见信欢喜,央里正帮忙回信,随信寄去冬衣,你兄长冬衣已寄去,见面问他们冬衣收到否,暖和否。”
      黑木抬起袖子,遮住泛红的眼尾,“收到了,暖和得很…”
      坡擦了擦眼睛,突然想起了什么:“咋让栗去做工?他身子能行吗?”
      栗是他们最小的弟弟,从小身体就弱,几乎一年到头都病恹恹的,也因此没有被征兵,一直待在家里。
      “二兄,这你就不知道了。如今栎阳的工坊,收的就是栗这样没法干重活的人,让他们做些能干得动的手艺活,要是不会还有老师教,做好了可以换钱换东西。钟离公乘说了,这叫…”葵努力回忆着,“自食其力!俺听说,最近在工坊做工还能换蜂窝石炭,冬天取暖最好,栗在工坊,咱家今年过冬就不怕了!”
      黑木和坡拿过葵手中的竹简,翻来覆去地看,字不认识,却仿佛能触摸到家人的温度。
      “真好…”
      远处传来哨音,葵赶紧站起来:“哎呀,晚了晚了,大兄,二兄,俺先走了,回头再来找你们!”
      “哎哎,”黑木赶忙叫住她,“吃饭时间还没完呢,你去哪儿啊?”
      葵笑着转头,语调上扬。
      “女军有教医术的,俺报名了,晌午吃了饭就上课,刚才那就是上课的哨,要是学得好,以后能进军医营呢!就算进不了军医营,起码也多个本事嘛!”

      “你们看。”钟离秋一边给士兵处理伤口一边对围在一旁的女兵们说,“这种刀伤,要先用酒精把血污洗净,再上创药,最后这样包扎起来,包扎的布料每日要换,换之前再上一遍创药,这样才好得快,明白了吗?”
      “明白了!”女兵们齐刷刷地说道。
      “那要是没有酒精怎么办呀?”前排一个圆脸女生问道。
      “问得好。秦国粮食不多,酒精量少,就算全给了军中也有不够的时候。要是没有酒精,就用烧开过的温水加一点点盐把伤口洗净,要是没有盐,直接用温水也行,只是必须是烧开过的水,否则水脏。记着,千万要保持伤口洁净,不能感染。”
      “是!”
      钟离秋转头看向躺在地铺上的士兵,放缓了语气,“今天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好点了。”士兵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你记着按时吃药,注意保暖,现下你身子太虚,千万别着凉了。”钟离秋边说边小心翼翼地扯过被子,盖住士兵受伤的手臂。“白天我让这些女兵轮流在这值班,晚上也有男兵值夜,你要做什么就叫他们,别自己起来,当心伤口。”
      “好。”士兵吃力地点了点头,“真是多谢钟离姑娘了。要不是钟离姑娘那天救了我,我怕是早就…”
      …他承认,第一次见到钟离秋时,他和军中很多人一样,以为她不过是靠家里的关系来军中闹着玩的。毕竟,一个女子,能治什么病呢?
      ——直到那一天,他被砍倒在战场上,手中的刀已断成两截,伤口血流如注,无数杂乱的脚步卷着尘土,擦过他的脸,他却早已力竭,无法再爬起…流矢飞来,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却在这时,看到那个平时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瘦小女子,冒着漫天的箭矢冲了过来,一把背起他,左躲右闪地往外跑去。
      “别怕,我来救你了。”
      刀剑的破空声中,她轻柔的声音却无比清晰。
      …
      “都过去了,别想这么多了,啊。”钟离秋柔声安慰他道,“敌军都让咱们打退了,你安心养伤,很快就会好的。”
      “好。”士兵微微扯了扯嘴角。
      “好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我们回去吧。”
      女兵们跟着钟离秋往外走,边走边小声问着她问题。士兵微微睁开眼,目送着钟离秋离去的背影,身上的伤痛似乎也一瞬间没有那么难熬了。
      这里所有人都说,经钟离姑娘治疗的伤员,好得最快。他一定,很快就会好了吧。

      “真好…”
      白河趴在池的背上,看着立在村头河里的水磨,麦粒进入磨盘,变成了面粉,落入下面的大木桶里。他们村有河,有幸成了水磨的第一批试点之一。
      “你别光顾看,到底长啥样嘛?”池已经急不可耐了,“俺就听着水哗哗的,还有啥在骨碌碌转。”
      “对,是个大木轮子,立着放在河里,河水一冲,它就转,磨盘放在河边,连在轮子上面,轮子一转,磨盘也转,麦粒就磨成粉了——”
      “白河!”里正的大嗓门响了起来,“到你家了,你阿父呢?”
      “这儿哩!”白河的阿父背着一袋麦从远处小跑过来。
      “快点,后面人等着呢。”里正接过麦,白河的阿父喘了口气,索性也先不回去了,站在白河和池的身边一起看热闹。
      “面粉能做的东西可多了。”栎阳派来的小吏抬头对围观的黔首说着,手上仍不停,“你们看,加水,搅和搅和,就成面团了,拿擀面杖擀成片——啥?没有不用买,找个圆木棍子就行——撕成小片,锅里水烧开,下面片,煮成这样半透明的,面片汤就好了,香着嘞——”
      “来,白河,池,你俩吃。”白河的阿父上前领了两份,喂给白河和池。
      “可香!这软,比麦饭好,吃了肚里不难受,你也能嚼动。”白河尝了一口,把剩下的推给阿父,“阿父也吃!”
      白河的阿父小小地抿了一口,笑得眯了眼,“幸好咱今年种麦了!”
      “嗯!”白河点点头,“等会儿回去咱就能吃上了。”
      “你把这剩下的拿回去,给你阿娘吃。”白河的阿父把剩下的面片递给白河,“回去吧,外头冷,阿父在这看着就行,你的腿别冻着了,池也回去吧,赶紧叫你阿父带着麦过来,还有三家就到你们了。”
      白河和池应了一声,转身往村里走去。白河的阿父呼了口气,远处的小吏还在耐心地讲解着,从面片到面疙瘩再到面糊,还有叫“发面”的东西…
      冬日的太阳暖暖地照着身后的村庄,远处房子上的烟囱里,袅袅地冒着蜂窝石炭烧出的烟,随着风轻轻消散在空中,融化在金黄的光晕里,绘成一种叫做希望的颜色。

      研究所内。
      “今日这水磨,我看了看,又想到个别的。”慕容潇把几片桦树皮放在林旭面前,“你看,要是把中轴做长一点,去掉齿轮,换成这样一根短杆,再在原本磨盘这边装一个杠杆,杠杆末端连着舂米的杵,水轮转的时候短杆就会跟着动,压下杠杆,抬起舂米的杵,这样就可以用水力舂米了!”
      林旭满脸震惊地看着面前的桦树皮“图纸”。
      这这这…是叫水碓吧?
      她只在电视上见过一次,要不是慕容潇提起,她都想不起来这是什么了,不愧是墨家,她就给了个水磨的提示,居然就这样把水碓发明出来了!
      “天才啊!”林旭尽力压住声音的震颤,“你怎么想到的?”
      慕容潇笑了起来:“什么天才,我只是看人舂米挺费劲,正好水磨造出来了,我就想,既然石磨能用水力推动,那为什么不用水力舂米呢?但是这个水轮做的是圆周运动,舂米杵是上下动,要把它也变成圆周运动,就要加个杠杆,这样它就可以围绕支点画弧线了,就从这开始,改了几版,就出来了。”
      林旭边听边点头:“那个杠杆还可以单独拿出来,在一头安个脚踏,这样没有水的地方也可以用脚踏舂米。”
      “好主意!”慕容潇又拿过一张桦树皮随手画了出来,“脚踏那一端要短一些,不然费距离,这个简单,今天我就能做出来,水力的这个,我先做个模型试试…”【2】
      “你们俩干嘛呢?”嬴娴笑着走进来。
      “赢将军来了!”林旭笑着起身,“我去看看饭好了没有。”
      “不急,我今天来早了点,还不饿。” 嬴娴轻车熟路地在坐席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绢帛递给林旭,“春写来的信,说边境一切顺利,她们估摸着这两天就回来了。我知道林客卿担心,一收到就赶紧来给你看了。”
      “多谢赢将军。”林旭看着绢帛上熟悉的笔迹,心里柔柔地一暖。
      “你们又要做什么新东西了?”嬴娴探头过去看了看。
      “是个舂米的物件,等做好了再拿给你看。”林旭笑着走到屋子的一角,拿来两个小布包递给嬴娴,“正好你来了,我给你看样东西。来,你把两包东西混到一起,再加几滴水。”
      嬴娴一脸疑惑地照做,不一会儿便发出了一声惊呼:“热!”
      “热就对了。”林旭笑着说道,“你左手这包里装的是铁粉和沙,右手这包里装的是炭粉和盐,这两种东西混合,再加入水,就会反应生热。铁粉和盐都不用太精细的,这铁粉就是我找铁官要的铁屑,盐也是粗盐。我想,你们在外行军,若天气寒冷,又暂时没法生火时,就可以用这个暖和一下,以免冻伤。”【3】
      嬴娴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布包,眼里的欣喜怎么也藏不住。
      “太好了,这下冬天行军再也不怕了!”
      “林客卿!”一个大嗓门突然从门外传来。
      “二哥,你来得正好。”嬴娴兴奋地冲过去拉住匆忙跑进来的嬴虔,“你看,林客卿做出来的这个…”
      “先别看了。”嬴虔满脸焦急,“林客卿,有人诬陷你意图毒害大王,你快想想办法吧!”

      秦国王宫。
      “大王,林客卿明知青铜餐具有毒,却仍纵容太子将其送给大王,不知是何居心?”
      嬴渠梁坐在上首,瞥了一眼义正词严的杜挚,转头看向林旭:“林客卿,你有什么话说?”
      “大王。”林旭不慌不忙地拱手道,“微臣无需辩驳,因为微臣知道,大王不可能被如此无稽之谈所蒙蔽。若微臣真有心对大王不利,那又为何要告知大王那套青铜餐具有毒,又为大王提供解决之法呢?”
      杜挚冷笑了一声,“若我有证据呢?”
      “哦?”林旭沉静地看着杜挚,“不知杜大夫有何证据?”
      “带上来!”杜挚对宫人说道。片刻后,一名衣衫褴褛的男子被带到了大殿上。
      “大王,这便是微臣的证据。”杜挚对嬴渠梁拱手道,“此人可证明,是林客卿将那套青铜餐具调换成了有毒的餐具!”
      嬴渠梁看向来人,语气平静。
      “抬起头来,跟寡人一五一十地说。”
      “大…大王…”男子颤抖如筛糠,恐惧地看了一眼林旭,又赶忙移开眼神,“草…草民在…在林客卿的工坊…做工,那日,亲眼看到…她拿了一套青铜餐具…去了太子宫中,再出来时,她手上的青铜餐具就…变成了另一套…草民觉得奇怪,去问她,她…她竟威胁草民说…不许草民说出此事,不然便…便不再让草民去工坊做工,草民家中贫苦,还有幼子要养,不敢丢了工坊的差事,只好…闭口不言,要是…要是草民知道,那餐具有…有铅毒…绝不敢隐瞒大王…草民欺瞒大王有罪,可草民是被林客卿胁迫…还请大王…饶了草民…”
      “你不在工坊做工。”林旭突然打断了他的话,“栎阳工坊的人我全都认识,却从未见过你,而栎阳之外只有渭南郡一个工坊,那里全是女人,你不可能在那里做工,所以你说的话不可信。”
      “呵。”杜挚轻蔑地冷笑道,“林客卿自然可以这么说,只是你一面之词,如何可信?”
      林旭不理会他,转身看着那名衣衫褴褛的男子,“那我问你,你在哪个工坊做工?做的是什么?”
      “我…我…”男子垂下眼不看林旭,“我在栎阳北边的工坊…编…编草席…”
      “是吗?”林旭好整以暇地勾了勾唇,“栎阳北边只有两个工坊,一个是做豆腐的,另一个是造酒精等军用物资的,哪一个是编草席的?”
      “我…”男子嗫嚅道,“我记错了…是栎阳南边的工坊…”
      林旭轻轻笑了一声,“这样吧,凡是在工坊做工的人都被记录在册,研究所和大王各执一份,不如把记录拿来,看看你的名字是否在上面?”
      “我…”男子突然趴到地上,大哭起来,“大王!就算草民不在工坊做工,草民也确实亲眼看到林客卿调换青铜餐具,草民真的是被林客卿胁迫的!她在大王面前就敢如此逼迫草民,大王想想,她背地里该多猖狂…”
      “铅毒之事,你如何知道?”嬴渠梁突然冷声开口。
      男子一噎,哭声被生生吞了回去,“大…大王…”
      嬴渠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渐渐带上了威压:“青铜餐具有铅毒之事,寡人除了宗亲,没有告诉任何人,你如何得知?”
      男子哆哆嗦嗦地看着嬴渠梁,额上冒出了冷汗。
      “说不出来吗?”林旭微笑着看向他,“你要知道,依照秦律,诬告者反坐,你诬告我毒害大王,那么就要按照毒害大王的罪名来处罚你,到时候,你要受具五刑的惩罚,先在你脸上刺字,再割掉你的鼻子,拔掉你的舌头,砍掉你的脚,再用木板把你一下一下活活打死…”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男子瘫倒在了大殿上,身下竟缓缓洇开一滩散发着骚臭味的水迹。
      “大王!草民知错了,草民说的这些话,都是…都是庄先生教草民的…”
      一旁的杜挚骤然一抖,正要开口,殿外突然传来了声音。
      “我才出去这几天,就有人欺负到我家人头上来了?!”
      众人齐齐抬头,只见钟离春一身戎装,大步走进殿内,身后跟着两名女子。她走到林旭身边,将林旭挡在身后,隔开了杜挚的目光。
      “大王,微臣刚从边境回来,就听说有人诬告我母亲毒害大王,急忙赶来了,没来得及换朝服,还请大王恕罪。”
      “钟离公乘血口喷人!”杜挚气急,指着钟离春的手指不住地颤抖,“无凭无据,便说人诬告?”
      “杜大夫别急。”钟离春不慌不忙地往旁边走了一步,“我身后的这两人,或许可以给大王一个答案。”
      芹和莲上前一步,对嬴渠梁深深一拜,“渭南郡染坊主事、账房拜见大王!”
      “请起。”嬴渠梁客气地笑道,“寡人早就听说,渭南郡染坊办得好,每年缴纳税款在所有工坊里名列前茅,二位功不可没!只是不知二位今日有何事?”
      “多谢大王。”芹落落大方地对嬴渠梁再拜,退后一步,把场地让给了莲。莲转头,睥睨地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男子。
      “你不认得我了?”
      男子一滞,猛然抬头,眼神一瞬间变得凶恶,抬手就要抓过来,“老子就知道,是你这个赔钱货害老子,老子打死你…”
      宫人迅速制服了男子,莲转向嬴渠梁,不慌不忙地施礼道:“大王,此人是草民的父亲,昨日草民听闻,他收了别人的钱,意欲行诬告之事,想要赶去阻拦他犯错,却没有赶上,幸得钟离公乘相助,才得以在大王面前揭穿他,没有让他一错到底。他虽为草民的父亲,但草民不能因为亲情就罔顾秦律,何况这些年来,他对草民毫无养育之恩,还动辄虐待毒打——”
      她挽起衣袖,手臂上触目惊心的一片片伤疤让在场的人不由得都吸了口凉气。
      “——不久前他还大闹工坊,试图将草民所赚的钱据为己有,再将草民卖给村里的老鳏夫,幸得看守工坊的秦兵阻拦他才没有得逞,染坊诸人和秦兵皆可作证!”
      林旭几乎本能地跑上前,放下莲的衣袖,将她护在了身后。嬴渠梁看着她们,手指轻轻敲击着面前的桌案,眸色晦暗不明。
      “大王!”杜挚急忙上前,一拜到底,“就算微臣受了这个贱人的蒙蔽,误以为林客卿是蓄意谋害大王,可林客卿做为太子傅,明知铅毒却不告知太子,以至于太子误将有毒的餐具送给了大王,难道不算失察吗?大王若袒护她,秦律何在?”
      “失察?”钟离春转身看着杜挚,眼中满是嘲讽。“凡是送给大王的礼物,都要经过内府的检查,哪怕是太子的礼物也不例外,若林客卿失察,那内府放任太子将有毒的礼物送给大王,难道不是失察?还有,送入宫中的青铜器,都产自同一家铜矿,那铜矿给宫中送了有毒的青铜器,难道不也是失察?杜大夫,应该不用我提醒你,内府人员是你亲自任命,而铜矿,是你的老师甘大夫的夫人家里负责的吧。”
      “你!”杜挚目眦尽裂,指着钟离春说不出话来。
      “杜大夫。”嬴渠梁突然开口,声音的威慑让大殿里的人不由得都安静了下来。
      “寡人要知道,庄先生…”
      “大王!”杜挚跌跌撞撞地跪倒,“此人乃甘大夫夫人的表兄,与微臣并不相熟,微臣实在不知是哪里得罪了甘大夫,让他派家人背后指使这个贱人来蒙蔽微臣,微臣知错,求大王饶恕!!”
      “够了!”嬴渠梁的声音陡然升高,“依秦律,诬告反坐,念杜大夫受人蒙蔽,从轻处罚,革去大夫之位,受劓刑,赶出国都,无诏不得回。再传寡人的令,彻查甘大夫夫人的表兄,若诬告罪属实,依秦律严惩!至于此人——”他看向地上已经吓得成了一滩烂泥的男子,“拷问完后,即刻斩首!”
      宫人上前擒住杜挚,杜挚脸色苍白,拼命挣扎,“大王!微臣冤枉!微臣…”
      嬴渠梁眯起眼,唇边浮起一丝冷笑,“怎么?你想让寡人彻查此事?”
      杜挚的声音戛然而止,双腿一软,不由得趴在了地上。
      “草民…不敢。”

      “林老师!”
      林旭轻轻地抱了抱芹,“好久不见,真成了大人了。”
      “林老师,我好想你…”芹把脸埋在了林旭的怀里,“那天春姐来,说有人要害林老师,让我帮忙留意着,我担心得不行,好在我们今天来得及时…”
      “嗯,你们做得好。”林旭转头,拉起莲的手,“姑娘,难为你了。”
      莲的身体还有些颤抖,仿佛没听见林旭的话一般,眼神却出奇地亮,“他死了…”
      “对,他死了。”芹微笑着冲她点了点头,“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莲如释重负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随之松了下来。林旭轻轻揽过她,声音带了些心疼。
      “姑娘,别怕,过去的经历都已经过去了,以后,你的路,全都是坦途。”
      莲轻轻地“嗯”了一声,抬头看着林旭。
      “您是我老师的老师,我该叫您一声‘师祖’吧。”
      “不用这么正式。”林旭笑道,“叫老师就好。”
      “你们别再磨叽了。”走在前面的钟离春笑着转身,“有什么话回家再说,我都饿坏了!”
      “好。”林旭笑着拉着芹和莲往前走去,“快回家,咱们今天好好吃一顿!”
      微风带着欢声笑语融入斜阳里,空气中的尘埃渐渐落下,林旭的心中却仿佛有个声音迟迟不休。
      正如嬴渠梁所说,青铜器有铅毒,他只告诉了宗亲,并未告诉杜挚这些大臣,如今他们却都知道了,还借此发难,甘龙和杜挚也就罢了,这庄先生…到底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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