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近线》晴笙悠

9、第 9 章

　　奥莉维亚盯着自己包扎好的手掌，又抬起头看向那道浅浅的裂痕，最后目光落回司簌晚脸上。她的表情从恐惧慢慢变成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神色——震惊、怀疑、还有一丝奇怪的释然。

　　“所以祖母当年没有逃。”她低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把自己封在了壁炉里，和托林一起。为了关上门。”

　　“是的。”司簌晚说。

　　“而我是……”奥莉维亚停顿了一下，“月之眷属的血脉。稀释了，但还存在。”

　　“这是我们的推测。”银照漪补充道，“但可能性很大。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你被选中作为钥匙。”

　　奥莉维亚沉默了。她靠坐在白色树冰冷的树干上，深蓝色的眼睛望着虚空，像是在快速思考，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司簌晚没有催促，她知道这种信息需要时间消化。

　　“祖母总是说我的眼睛像她。”奥莉维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不是颜色——她的眼睛是银色的，和你们一样。”她看了一眼银照漪右脸的荆棘图腾，“而是眼神。她说我有‘看透迷雾的天赋’。我以为是占星师的天赋，但现在想来……”

　　“可能是血脉的体现。”银照漪说，“月之眷属对灵界能量有天然的感知力。占星术本质上是观察能量流动的学问，两者有共通之处。”

　　奥莉维亚点点头，然后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如果我同意跟你们走，会怎样？你们说的‘保护性监禁’具体是什么意思？”

　　司簌晚没有回避这个问题：“首先，你会获得一个新的身份。帝国档案会显示奥莉维亚·月歌在枯木林事件中失踪，大概率死亡。而你，会以另一个名字、另一份履历出现在帝都。”

　　“然后呢？”

　　“然后我会安排你进入帝国学院的神秘学部——以特殊学员的身份。你可以学习正统的术法理论、能量控制技巧，以及其他必要的知识。同时，银照漪会私下指导你了解你的血脉特性，教会你如何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控制。”

　　奥莉维亚的视线转向银照漪：“你也是月之眷属？”

　　“纯血的。”银照漪歪了歪头，“银荆氏族最后几个幸存者之一。虽然我一直觉得这个头衔有点……沉重。”

　　“沉重？”

　　“意味着责任。”银照漪的语气难得地严肃，“意味着你生来就要守护某些东西，即使你从未要求过这种命运。比如这扇门，比如那些封印，比如那些被我们氏族培育出来、后来被人滥用的银荆棘。”

　　她走到白色树前，用未受伤的右手触摸树干上的螺旋纹路：“这些东西本意是保护，不是伤害。但四十年过去了，一切都被扭曲了。守门人变成祭品，封印变成牢笼，银荆棘变成武器。”

　　奥莉维亚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那是一种认同感，一种“我理解”的共鸣。虽然两人年龄、经历、甚至物种都不同，但在这个瞬间，她们都背负着某种与生俱来的、沉重的遗产。

　　“如果我不跟你们走呢？”奥莉维亚问，但语气已经表明她知道了答案。

　　“我们会抹除你今晚的记忆。”司簌晚平静地说，“用亡灵法术移除从你进入枯木林开始的所有经历。你会回到镇上，继续你的占星师生涯，但永远不知道自己曾经多么接近成为一把钥匙。”

　　“然后下次它们再来找我时，我就毫无防备。”

　　“是的。”

　　奥莉维亚苦笑：“听起来这不是一个真正的选择。”

　　“所有的选择都有代价。”司簌晚说，“记忆抹除有风险，可能造成永久性的精神损伤。而且即使我们清除了你的记忆，你的血脉仍然存在。那个想要你的人——”她看向那道裂痕，“——仍然能找到你。只是时间问题。”

　　“而跟你们走，我至少能学会保护自己。”

　　“还能做更多。”银照漪说，“你可以学习如何使用这份力量，而不是恐惧它。你可以帮助其他人，像我姑母当年试图做的那样。你可以……让这一切变得有意义。”

　　奥莉维亚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绷带。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只有白色树偶尔发出的微弱嗡鸣打破寂静。

　　然后她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了决定。

　　“我跟你走。”她对司簌晚说，然后转向银照漪，“我需要学习。我不想成为下一个被献祭的人，也不想成为打开那扇门的钥匙。我想……我想掌控自己的命运。”

　　司簌晚点头：“明智的选择。”

　　“但现在有个问题。”银照漪突然说，她的视线投向通道方向，“我们怎么出去？别忘了，我们进来的时候可不容易。现在奥莉维亚这个状态——”她看了一眼占星师虚弱的模样，“——还有我这个伤号，再加上能量透支的亡灵女士，我们可打不出去。”

　　司簌晚看向来时的通道。确实，即使银荆棘大部分枯萎了，但枯木林里还有其他危险。而且他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莉薇娅和卫兵们是否守住了防线？还有没有其他扭曲存在逃了出去？

　　“我有个想法。”奥莉维亚突然说。

　　两人看向她。

　　“祖母留下的笔记……”奥莉维亚努力回忆，“她有一些关于枯木林的记载。她说这里不只是封印之地，也是一个‘能量通道’。月影之门是双向的，能量可以从灵界流向现世，也可以反过来。”

　　“所以？”

　　“所以如果我们能暂时激活这条通道，但控制流向……”奥莉维亚的目光落在白色树上，“这棵树是锚点，但它现在处于低能量状态。如果我们给它注入适量的能量，但不是让它开门，而是让能量从我们这边流向灵界……”

　　“形成一个短暂的能量回流。”司簌晚接上她的思路，“就像给管道加压，但方向反了。这会产生什么效果？”

　　奥莉维亚摇头：“我不确定。但祖母的笔记里提到过，这种反向回流会‘净化通道内的杂质’。我猜那些被污染的银荆棘、那些残留的灵体碎片，应该都算是杂质。”

　　银照漪眼睛亮了：“聪明。不过问题来了：我们哪来的能量？你刚才也说了，这棵树现在能量很低。而我们三个——”她指了指自己受伤的肩膀，又指了指司簌晚仍在微微发光的手，“——都不在最佳状态。”

　　司簌晚站起身，走向钉在裂痕旁的骨刃。她握住刀柄，用力拔出来。刀身在暗淡的光线中依然苍白，但仔细观察，能看到刀刃上附着了一些细小的银色颗粒——那是之前斩断那只手时留下的。

　　“灵界物质。”她看着那些颗粒，“虽然被污染了，但本质仍然是高浓度的灵界能量。如果我能把它净化、转化，理论上可以作为启动能量源。”

　　“你能做到吗？”银照漪问，“在你现在这种状态下？”

　　“可以试试。”司簌晚走回白色树前，“但需要你们两个帮忙。奥莉维亚，你对能量流动有直觉，我需要你指导我注入能量的方向和时机。银照漪，你是纯血月之眷属，你的血液可以作为催化剂，让灵界物质更容易被转化。”

　　银照漪挑眉：“又要放血？你可真不客气。”

　　“只需要几滴。”司簌晚从腰包里取出一小片薄如蝉翼的水晶片，“滴在这上面。这水晶能放大你的血脉特性，让转化过程更高效。”

　　银照漪接过水晶片，没有犹豫，用短刃的尖端在指尖刺了一下。暗银色的血液渗出，滴在水晶片上。血液没有摊开，而是凝聚成一颗完美的圆珠，在晶体表面滚动，发出柔和的光晕。

　　司簌晚将骨刃平放在地上，刀刃朝上。然后她将水晶片放在刀身中央。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刀刃上那些银色颗粒开始向水晶片移动，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屑。它们接触到银照漪的血液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颜色从暗银色逐渐变成纯净的银白。

　　“现在。”司簌晚双手虚按在骨刃上方，闭上眼睛。亡灵能量从她体内流出，不是攻击性的能量，而是一种温和的、引导性的能量流。她能感觉到那些被净化的灵界物质开始响应，释放出稳定的能量脉冲。

　　奥莉维亚紧盯着这个过程。她的眼睛微微发光，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瞳孔深处透出的、淡淡的银蓝色光泽——这是她血脉觉醒的第一个迹象。

　　“能量正在稳定。”她低声说，“但流向有点……混乱。需要引导它形成一个循环。”

　　“怎么做？”司簌晚问，眼睛仍然闭着。

　　“想象一条河流。”奥莉维亚的声音变得更有把握，“源头在这里，终点在白色树的根部。但不是直接注入，而是让能量沿着树干螺旋上升，到达树冠，再如雨水般洒落，形成一个闭环。”

　　司簌晚照做了。她调整能量输出的模式，从直线冲击改为螺旋环绕。被净化的灵界物质释放出的能量开始沿着白色树的树干缓慢上升，在灰暗的树皮上留下一道道发光的银色纹路。

　　白色树发出了回应。

　　不是之前的嗡鸣，而是一种更加悦耳的、类似风铃的声音。树冠上那些枯萎的荆棘藤蔓重新焕发出微弱的生机，末端开出了新的花朵——不是之前的苍白花朵，而是淡蓝色的、散发着星光的细小花朵。

　　“能量回流开始了。”奥莉维亚说，语气里有压抑的兴奋，“我能感觉到……整个枯木林的能量场都在改变。”

　　确实，通道方向传来了细微的噼啪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破碎、在消散。空气中那种粘稠的、令人不适的灵界能量浓度正在下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新、更加自然的能量流。

　　银照漪站起来，走到通道入口处，向里看去。她回头，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那些银荆棘……它们在凋谢。不是枯萎，是正常的凋谢，就像秋天的植物该有的样子。”

　　“净化的效果。”司簌晚睁开眼睛。她手中的骨刃已经不再附着银色颗粒，刀刃恢复了原本的苍白。水晶片上的血液也消失了，完全被转化过程消耗。

　　白色树的光芒稳定下来，不再闪烁。树干上的银色纹路逐渐淡去，最终完全消失，但树本身看起来……健康了一些。不是复活，而是从一种病态的、被强制维持的状态，回归到自然的休眠状态。

　　“成功了。”奥莉维亚松了一口气，身体晃了晃，差点倒下。银照漪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别高兴得太早。”司簌晚说，虽然她脸上也有一丝放松，“净化只是暂时的。这棵树、这道门、整个枯木林，都需要长期的维护和监控。而且……”

　　她的目光落回那道裂痕。

　　裂痕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但司簌晚有一种感觉——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刚才的能量回流，可能引起了门另一边某些存在的注意。

　　那只手的主人，一定感觉到了这边的变化。

　　“我们该走了。”她说，“趁通道干净，趁我们还能走。”

　　三人开始准备离开。司簌晚收起骨刃和工具，银照漪扶着奥莉维亚，三人走向通道入口。在经过白色树时，奥莉维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我会回来的。”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对树说，还是对埋在这里的祖母说，“我会学会控制这份力量。我会……让这一切变得有意义。”

　　然后她转身，跟着司簌晚和银照漪，踏入了被净化的通道。

　　白色树在她们身后沉默地立着，淡蓝色的花朵在树冠上轻轻摇曳，洒下细小的光尘。

　　而在树根的那道裂痕深处，在无人能看到的黑暗里，一只眼睛睁开了。

　　苍白的眼睑抬起，露出一颗纯银色的瞳孔。

　　它注视着三人离去的方向。

　　眨了眨。

　　然后缓缓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