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被净化的通道和来时截然不同。
那些疯狂蠕动的银荆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干枯的藤蔓,毫无生气地垂挂在墙壁上,像是普通森林里冬天该有的样子。地面的泥土不再潮湿黏腻,变得坚实干燥。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灵界能量浓度大大降低,只剩下微弱的余韵,像是雷雨过后残留的臭氧味。
但三人并没有放松警惕。
司簌晚走在最前面,骨刃虽然收回鞘中,但手一直按在刀柄上。她的眼睛仍然微微发光——能量透支的副作用还没完全消退,但至少视力恢复了正常。她能清晰地看到通道的每个细节,包括墙壁上那些之前被银荆棘覆盖的古老刻痕。
“这些符文……”她停下脚步,手指轻触石壁上的一道刻痕。刻痕很深,边缘光滑,显然是用专业工具雕刻的,“不是天然形成的。”
银照漪凑过来看,琥珀金色的竖瞳在昏暗光线中收缩成细线:“这是银荆氏族的标记。看这个——”她指着刻痕中的一个细节,那是一个小小的、荆棘环绕的弯月符号,“只有氏族里的‘守门人’一脉有权使用这个符号。”
“意味着什么?”奥莉维亚在后面问。她走得有些吃力,虽然司簌晚和银照漪放慢了速度,但体力和精神的双重消耗让她步伐虚浮。
“意味着这条通道不是偶然形成的。”银照漪说,“它是被设计出来的,作为前往白色树的安全路径。或者说,曾经安全。直到四十年前一切都乱了。”
她们继续前进。通道开始出现分支,一些狭窄的岔路向不同方向延伸,消失在黑暗中。大多数岔路口都有刻在石壁上的指示符号——还是银荆氏族的符文,标明每条路通向哪里。
“左边通向‘观月台’。”司簌晚解读着符文,“右边是‘储藏室’。直走……‘核心圣所’,应该就是白色树所在的地方。”
“有意思。”银照漪盯着那些符号,“我从来没听说过氏族在这里有这么多设施。这些记录在家族历史里都被抹去了。”
“可能是秘密。”奥莉维亚轻声说,“祖母的笔记里也从没提到过这些。她只说了白色树和月影之门,没说地下有这么大的建筑结构。”
又走了大约五十米,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坡度不大,但能明显感觉到在上升。空气也变得更加流通,带着一丝微弱的、来自外界的新鲜气息。
然后她们听到了声音。
不是之前的灵体低语,而是真实的声音——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从前方一个岔路传来。
三人立刻停下脚步。司簌晚示意安静,侧耳倾听。哭泣声很轻,像是刻意压抑着,但从音调判断,属于一个年轻女性,而且就在不远处。
“可能是陷阱。”银照漪低声说。
“也可能是个幸存者。”司簌晚反驳,“那两个被拖进来的士兵,还有镇上其他失踪的人。”
她做了个手势,示意两人待在原地,自己则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通道在这里变宽了一些,岔路口的空间足以容纳五六个人站立。哭泣声就是从左边那条岔路传来的,那条路标着“储藏室”的符号。
司簌晚在岔路口边缘停下,小心翼翼地探头看去。
储藏室比她想象的大。不是一个小房间,而是一个大约十米见方的空间,墙壁上排列着已经腐朽的木架,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和玻璃瓶。房间中央,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
那是个年轻女性,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镇民常见的粗布衣服,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和暗色的污渍。她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肩膀随着哭泣轻微地颤抖。从她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能看到多处擦伤和淤青,但好在没有银荆棘造成的伤口。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暗红色,在昏暗光线下像凝固的血,但发梢处有一抹奇异的银色,像是染过但褪色了。
司簌晚没有立刻现身。她仔细观察着房间的每个角落,确认没有隐藏的危险,没有活动的银荆棘,也没有灵体存在的迹象。然后她才轻声开口:
“你还好吗?”
那女孩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但在瞳孔边缘有一圈不易察觉的银灰色光环——那是轻微灵界能量暴露的痕迹,但程度很轻,应该没有造成实质污染。
“谁?谁在那里?”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
“我们是来救人的。”司簌晚走进房间,动作缓慢,尽量不引起对方恐慌,“我叫司簌晚。外面还有两个人。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盯着她,眼神里混杂着怀疑和希望:“伊……伊莉雅·烬羽。镇上药材店学徒。”她停顿了一下,眼泪又涌了出来,“我在这里……多久了?感觉像好几天……”
“具体时间不清楚。”司簌晚蹲下身,与她保持平视,“但不会太久。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伊莉雅抽噎着,“我在林子里采药,晚上没及时回去。然后看到了……光。白色的光,从地里透出来。我好奇走过去,地面突然塌了,我就掉了下来。醒来时就在这里,周围全是那些……银色的藤蔓,会动的。我躲进这个房间,它们好像进不来。”
司簌晚看向门口。确实,门框上有微弱的符文痕迹,虽然大部分已经磨损,但还能起到一定的防护作用。这解释了为什么伊莉雅能幸存——这个储藏室可能是当年银荆氏族建造的安全屋之一。
“你看到其他人了吗?”司簌晚问,“两个士兵,穿着卫兵制服?”
伊莉雅摇头:“没有。只有我一个人。我听到过……声音,但不敢出去看。”
这时银照漪和奥莉维亚也走了进来。伊莉雅看到银照漪时眼睛睁大了——显然夜眷者的外貌特征让她震惊。但看到奥莉维亚时,她认出来了:
“月歌小姐?你也……”
“我也掉下来了。”奥莉维亚简单解释,没有透露更多,“现在我们一起出去。”
伊莉雅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软了一下。银照漪上前扶住她:“小心。你饿吗?渴吗?”
“有一点……”伊莉雅低声说,“房间里有些罐子,里面有水,但我怕有毒,没敢喝。”
司簌晚检查了那些陶罐。大部分是空的,但其中一个确实装着液体——不是水,而是一种澄清的、散发着淡淡甜香的液体。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
“月露。”她说,“银荆氏族采集的月华凝结液。安全,而且有恢复体力的效果。可以喝。”
伊莉雅接过罐子,小心翼翼地喝了几口。液体下肚后,她的脸色明显好了一些,眼神也清亮了。
“感觉好多了……”她惊讶地说,“这是什么?”
“好东西。”银照漪简短地回答,“现在,我们需要离开这里。你能走吗?”
“应该可以。”伊莉雅试着迈步,虽然还有些摇晃,但至少能站稳了。
四人离开储藏室,回到主通道。司簌晚重新确认方向,选择继续向上的路线。伊莉雅走在奥莉维亚身边,两人低声交谈着——奥莉维亚在安慰她,同时小心地不透露太多敏感信息。
又走了大约一百米,通道开始出现明显的人工修整痕迹。墙壁变得平整,地面上铺设着石板,虽然大多已经碎裂,但仍能看出当年的规整。头顶偶尔能看到嵌入石壁的水晶碎片,虽然已经不再发光,但能想象它们曾经照亮这条道路的样子。
“就快到了。”司簌晚说,“我能感觉到新鲜空气。”
确实,微风从前方吹来,带着夜晚森林特有的清冷气息。通道尽头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道石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月光。
但就在距离石门大约二十米的地方,通道突然变窄,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瓶颈。而在瓶颈处,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去路。
那是一丛银荆棘。
但不是之前见到的那种疯狂蠕动的变种。这丛荆棘看起来……正常。它静静地生长在通道中央,根茎扎进石板的缝隙,枝条向上延伸,在通道顶部交织成拱形。荆棘上开着细小的白色花朵,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它看起来很美,甚至有些神圣,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等等。”银照漪突然抓住司簌晚的手臂,“别靠近。”
“怎么了?”
“看它的根。”银照漪指着荆棘的基部,“土壤颜色不对。”
司簌晚仔细看去。确实,荆棘生长的土壤呈现暗红色,像是浸透了某种液体。而且土壤表面有一些细小的、闪闪发光的颗粒——是结晶化的血液。
“这是一丛还没被净化的银荆棘。”银照漪低声说,“或者说,它拒绝被净化。它还在吸收能量,但方式更……传统。”
“传统是什么意思?”奥莉维亚问。
“意思是它可能还在履行最初的职责——筛选通行者。”银照漪走上前,在距离荆棘丛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她伸出手,手掌向上,做了一个古老的手势。
荆棘丛回应了。
枝条轻轻摇晃,白色花朵的光晕变得明亮了一些。然后,荆棘主动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勉强容一人通过的缺口。但缺口只存在了几秒钟,就又合拢了。
“它在测试。”银照漪说,“测试我们是否有资格通过。”
“资格?”伊莉雅困惑地问。
“银荆氏族建造的通道,自然只允许氏族成员或盟友通过。”银照漪解释,“我作为纯血成员,它让我通过。但你们三个……”她看向司簌晚、奥莉维亚和伊莉雅,“可能需要别的证明。”
“比如?”
“比如血液。少量就行。”银照漪从腰包里取出之前用过的那种薄水晶片,“每个人滴一滴血在上面。如果荆棘认可,就会让路。如果不认可……”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司簌晚第一个上前。她用骨刃的尖端刺破指尖——作为亡灵,她的血液很少,几乎算是半凝固状态,颜色也偏暗。一滴暗红色的血滴在水晶片上,没有扩散,而是凝聚成珠状。
银照漪将水晶片举向荆棘丛。
荆棘枝条再次分开,但这次的动作有些迟疑。几根细小的触须从土壤中伸出,轻轻触碰水晶片,像是在“品尝”血液。然后它们缩了回去,荆棘丛完全分开,形成一个稳固的通道。
“通过了。”银照漪说,“下一个。”
奥莉维亚上前。她的血是正常的鲜红色,滴在水晶片上时,荆棘的反应更迅速——几乎在血液接触水晶的瞬间,荆棘就主动让出了更宽的通道。
轮到伊莉雅时,出现了意外。
当她的血——也是鲜红色,但仔细观察能看到血珠中心有一丝极细微的银线——滴在水晶片上时,荆棘丛没有立刻反应。相反,它开始剧烈地抖动,花朵的光晕变得忽明忽暗,像是在挣扎。
“怎么了?”伊莉雅紧张地问。
银照漪盯着水晶片,又看看伊莉雅,眼神变得锐利:“你的血里有东西。很微弱,但……是灵界能量。不是污染,更像是……共鸣。”
荆棘丛突然平静下来。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举动:所有枝条同时向下弯曲,像是在鞠躬。白色花朵洒下光尘,落在伊莉雅身上,像是为她披上一层星光的薄纱。
“这是……”伊莉雅不知所措。
“最高级别的认可。”银照漪的声音里有一丝震惊,“荆棘把你当成了……贵宾。或者更准确地说,当成了某种它需要尊敬的存在。”
她看向司簌晚,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一个谜团。伊莉雅·烬羽,一个普通的药材店学徒,为什么会得到银荆棘的这种反应?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荆棘丛已经完全让开道路,甚至主动清理了地面,确保通行顺畅。
“先出去。”司簌晚说,“其他问题以后再说。”
四人依次通过瓶颈。在走过荆棘丛时,伊莉雅忍不住伸手触摸了一片叶子。叶子轻轻卷起,缠绕她的手指,然后又松开,像是在告别。
通道尽头,那扇半开的石门就在眼前。
月光从门缝倾泻而入,在地上投下银白的光斑。
门外是自由。
门外也是未知。
但至少,她们走出了枯木林的最深处。
而通道里的那丛银荆棘,在她们离开后,缓缓恢复了原状。花朵的光芒逐渐黯淡,最终完全熄灭,仿佛从未亮起过。
只有土壤里那些结晶化的血液,还在黑暗中微微闪烁。
像是一个未被解答的问题,等待着有人回来寻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