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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卫兵队长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的煤油灯剧烈地摇曳起来。

      不是风——窗户仍然紧闭。那种摇曳带着某种不自然的节奏,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灯芯。墙上的影子随之扭曲、拉长,在地板和墙壁上爬行,像是获得了短暂的生命。

      莉薇娅的手立刻按在剑柄上,身体挡在司簌晚与门之间。卫兵队长——塞拉斯·铁砧,这是他的名字,此刻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汗珠在昏黄灯光下闪着光。他制服上的暗色污渍散发出一种甜腻的腥味,混合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

      “继续说。”司簌晚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绕过桌子,单片眼镜的镜链轻轻晃动,琥珀色眼瞳中的幽蓝火光稳定地燃烧着,仿佛那盏灯只是普通的照明工具。

      塞拉斯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我们……我们原本只是例行巡逻。枯木林边缘,离古祭坛还有至少半里路。那时天刚黑,林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连虫鸣都没有。”

      他顿了顿,眼神开始失焦,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场景:“然后影子就动了。不是我们的影子——它们有自己的形状。细长的,像人,但又不像。它们从树干后面滑出来,从地面上升起来……丹尼尔第一个被抓住。影子缠住了他的腿,把他往林子深处拖。他尖叫着,我们想救他,但那些影子——”

      “实体攻击无效?”司簌晚打断他。

      “剑穿过去,像刺进雾里。”塞拉斯的拳头握紧了,“但它们能抓住我们。冰冷的,黏腻的……像浸了冰水的丝绸裹在身上。我们砍断了缠住丹尼尔的影子,但更多的涌了上来。哈里森被拖走了,直接消失在灌木丛后面,连叫声都戛然而止。”

      房间里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你们撤退了。”司簌晚陈述道。

      “不得不撤!”塞拉斯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那些银荆棘——它们从地里长出来,速度快得可怕。不是植物,更像是……某种活物。它们攻击影子,也攻击我们。伊万的大腿被刺穿,我们拖着他跑出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司簌晚脸上,带着一种绝望的恳求:“女爵大人,那地方不对劲。老人都说枯木林闹鬼,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那不是野兽,不是强盗……那是别的东西。”

      “所以你来寻求帮助。”司簌晚的语气依然平静,“但你应该向你的上级报告,而不是直接来找我。”

      “我报告了!”塞拉斯的声音里有一丝压抑的愤怒,“镇长说他会‘处理’,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封锁消息,当作没发生过。那两个士兵?‘巡逻中失踪,可能逃兵’。但我不能让伊万白白流血,不能让丹尼尔和哈里森……”

      他的话停住了。这个中年男人的肩膀垮了下来,所有的强硬和愤怒都消失了,只剩下疲惫和恐惧。

      司簌晚看向莉薇娅。副官微微点头——她在确认塞拉斯的话。作为影棘家族的一员,莉薇娅有自己获取情报的渠道,显然她已经通过某种方式核实了巡逻队遇袭的事。

      “伊万现在在哪里?”司簌晚问。

      “在诊所。西尔维娅医师在照顾他。”塞拉斯说,“伤口很奇怪……银荆棘留下的伤口,边缘在发光,淡淡的银色。医师说她在古籍上见过类似的描述,但那是——”

      “——关于夜眷者的记载。”一个声音从房间角落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

      银照漪从书架旁的阴影里走出来,仿佛她一直站在那里。她的出现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像一阵雾气凝聚成人形。塞拉斯瞪大眼睛,手本能地伸向腰间的武器,但莉薇娅的动作更快——她的剑已经出鞘半寸。

      “放下武器,莉薇娅。”司簌晚说,“这位是……顾问。”

      “顾问?”莉薇娅的视线锁定在银照漪脸上,特别是右脸的荆棘图腾和那双琥珀金色的竖瞳,“大人,她明显是——”

      “我知道她是什么。”司簌晚打断她,“我也知道我们需要她的知识。塞拉斯队长描述的影子,那些银荆棘——这位女士比我们任何人都更了解它们的本质。”

      银照漪对塞拉斯露出一个微笑,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你刚才想说,医师在古籍上看到的描述是关于夜眷者的,对吗?‘银色荆棘,月下生长,可缚灵体’——大概是这类记载。”

      塞拉斯僵硬地点头。

      “记载没错,但理解错了。”银照漪走到桌边,指尖轻触地图上的枯木林区域,“银荆棘确实是我们氏族培育的植物,但它不是武器,至少最初不是。它是一种……平衡器。在灵界与现世的薄弱点,银荆棘自然生长,吸收过度的灵界能量,维持两边的稳定。”

      她的手指划过那七个红点:“但四十年前,有人——很可能是你们帝国的清剿队——误用了它。他们把银荆棘当作钉子,把渗透过来的灵体强行钉在宿主体内。这就好比用止血带勒住伤口,看起来血止住了,实际上组织在坏死。”

      “而现在止血带断了。”司簌晚接道。

      “更糟。”银照漪说,“止血带被感染了。那些灵体在宿主体内待了四十年,与银荆棘的能量互相侵蚀、融合。现在它们突破束缚,但已经不是纯粹的灵体,也不是纯粹的植物。它们成了某种……杂交怪物。”

      她看向塞拉斯:“你看到的影子,是灵体的残留形态。而那些攻击性的银荆棘,是被污染的变种。它们不再维持平衡,而是在主动破坏封印——因为封印的另一边,有更多它们的同类在等待。”

      塞拉斯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那丹尼尔和哈里森……”

      “如果他们还活着,那比死了更糟。”银照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被那些东西拖进枯木林深处,靠近古祭坛的地方……他们要么会成为新的宿主,要么会成为祭品。”

      “祭品?”莉薇娅终于开口,她的剑仍然没有完全归鞘,“为了什么?”

      “为了完全打开月影之门。”银照漪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块碎屑在桌上。那是干枯的植物碎片,呈暗银色,边缘有不自然的锐利棱角。“我今早去枯木林外围收集的。这些银荆棘的样本显示,它们正在主动吸收生命能量——不是维持自身生长,而是在汇聚、储存,像在为什么东西充能。”

      司簌晚拿起一片碎屑,放在单片眼镜下仔细观察。碎屑内部的纹理呈现一种螺旋状结构,中心有微弱的脉动感,仿佛还活着。

      “古祭坛是能量汇聚点。”她喃喃道,“奥莉维亚·月歌主动走进去,就像飞蛾扑火。”

      “她可能不知道危险。”银照漪说,“也可能知道,但觉得自己能解决。占星师总是过度自信——以为读懂星星就能读懂一切。”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司簌晚将碎屑放回桌上,“现在,今晚。不是明晚。”

      “我同意。”银照漪说,“但你的副官和这位队长……他们可信吗?”

      莉薇娅的眼神变得锐利:“你在质疑我对女爵大人的忠诚?”

      “我在质疑所有人对这件事的承受能力。”银照漪迎上她的目光,“你们面对的不是普通敌人。它们没有实体,不怕刀剑,能操控被污染的银荆棘。更重要的是,它们会读取恐惧——恐惧是它们的食物,也是它们的武器。”

      她转向塞拉斯:“你撤退是对的。如果你和你的士兵继续前进,只会变成更多的祭品。但现在问题来了:我们需要进入枯木林,需要到达古祭坛,需要在双月交汇之前阻止仪式。而我们只有——”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房间里的三人:“——一个亡灵,一个夜眷者,一个帝国副官,和一个吓破胆的卫兵队长。阵容真豪华。”

      塞拉斯的脸涨红了:“我没有——”

      “你有。”银照漪毫不留情,“你的手在抖,你的呼吸浅而快,你身上的恐惧味道浓得我都想打喷嚏。但这没关系——恐惧是正常的。重要的是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房间陷入沉默。

      司簌晚突然走向墙角的柜子。她打开柜门,取出一个黑色的金属箱子。箱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角刻着小小的帝国徽记。她将箱子放在桌上,输入密码——指尖触碰时,箱盖上的符文依次亮起蓝光。

      箱盖弹开。

      里面不是武器,至少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武器。左侧整齐排列着十二支试管,管内是不同颜色的液体,从透明的银白到深沉的暗紫。右侧则是各种精巧的工具:骨质的镊子、银质的手术刀、几卷刻满符文的绷带,还有一个用黑色丝绸包裹的小盒子。

      “莉薇娅。”司簌晚说,“去诊所,把伊万带过来。如果西尔维娅医师有意见,告诉她这是帝国军令。”

      “大人,他的伤势——”

      “所以要带过来。”司簌晚取出一支银白色的试管,对着灯光观察,“我需要样本。被污染的银荆棘造成的伤口,是了解敌人本质的最佳窗口。”

      莉薇娅犹豫了一瞬,然后低头:“遵命。”

      她转身离开,步伐果断。门关上时,房间里只剩下三人。

      “塞拉斯队长。”司簌晚没有抬头,继续整理箱子里的工具,“我需要你去做三件事。”

      “您说。”

      “第一,以我的名义发布命令:从现在起,黯影镇实行宵禁。日落之后,任何人不得外出。第二,调集所有还能战斗的卫兵,在枯木林外围建立封锁线——不是进攻,是防守。任何从林子里出来的东西,无论看起来像什么,一律隔离。第三……”

      她终于抬起头,琥珀色眼瞳中的幽蓝火光直视塞拉斯:“找到奥莉维亚·月歌的住所,彻底搜查。把所有与占星、灵界、封印有关的资料全部带来。尤其是她的个人笔记。”

      塞拉斯站直身体:“是,大人。”

      “还有。”在他转身前,司簌晚补充道,“你做得对。来找我,而不是掩盖。那两个士兵的家人会得到抚恤,我保证。”

      男人的眼眶微微发红。他重重地点头,然后大步离开房间。

      门再次关上。

      现在只剩下两个人。

      银照漪靠在桌边,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司簌晚:“你刚才说的抚恤……是真的吗?还是只是安慰?”

      “真的。”司簌晚取出那个黑色丝绸包裹的小盒子,小心地打开,“阵亡士兵的抚恤金由帝国财政直接拨付。我是调查官,有权启动紧急程序。”

      “你还真是个好上司。”

      “我只是做该做的事。”司簌晚从盒子里取出一枚戒指。戒指的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黑色的骨头,戒面镶嵌着一颗极小的深蓝色宝石,宝石内部有星云般的纹路在缓缓旋转。“不像某些人,喜欢躲在阴影里偷听。”

      “我那不是偷听,是收集信息。”银照漪毫无愧色,“而且我帮了你——确认了那队长没说谎。顺便一提,他身上的恐惧味道里,还混杂着一点……内疚。很深的内疚,像陈年的伤口。”

      司簌晚的动作顿了顿:“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可能知道一些没说的事。”银照漪走近几步,低头看那枚戒指,“这是什么?”

      “共鸣器。”司簌晚将戒指戴在左手食指上,“亡灵法术的一种工具。可以放大我对死亡能量的感知,也能……”她顿了顿,“与刚死去的灵魂建立短暂连接。”

      银照漪挑起眉:“你想联系那两个被拖走的士兵。”

      “如果他们还活着,我们需要位置信息。如果他们死了……”司簌晚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风险呢?”

      “任何与灵魂相关的法术都有风险。”司簌晚平静地说,“但相比贸然闯入一个充满未知敌人的区域,这点风险值得。”

      她走到房间中央,示意银照漪后退。然后她闭上眼睛,戴着戒指的手缓缓抬起。深蓝色宝石开始发光,不是明亮的光,而是一种幽幽的、仿佛来自深海的光泽。光芒逐渐扩散,在她周围形成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半透明场域。

      场域内的空气开始扭曲。温度下降,煤油灯的火焰变成诡异的蓝色。墙上的影子不再随着火光摇曳,而是静止了,凝固成黑色的剪影。

      司簌晚开始低语。那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而是一连串破碎的音节,每个音节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仿佛石头投入深井。她的声音有了回声,但那回声来自四面八方,来自墙壁、地板、天花板,甚至来自那些静止的影子。

      银照漪屏住呼吸。

      她能感觉到——不是听到,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召唤。不是实体,不是能量,而是某种更加微妙的存在。记忆的碎片,临终的意念,灵魂在彻底消散前留下的最后印记。

      司簌晚的身体微微颤抖。她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亡灵会出汗吗?银照漪短暂地疑惑),戴戒指的手在空气中缓慢划动,仿佛在摸索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她说话了,但声音变了。

      变成两个声音的重叠。

      一个年轻,充满恐惧:“……不要……放开我……它在拉我……”

      另一个更成熟,试图冷静:“……队长……快跑……别管我们……”

      塞拉斯没说谎。丹尼尔和哈里森,那两个士兵,他们确实被拖走了。而且他们还活着——至少在司簌晚建立连接的这一刻还活着。

      “位置。”司簌晚的声音压过了那两个重叠的声音,但依然能听出紧绷,“你们在哪里?”

      年轻的声音啜泣着:“……树……白色的树……好多荆棘……”

      成熟的声音更清晰一些:“……祭坛北侧……有棵枯死的白桦……我们在下面……它把我们埋进……土里……”

      “它是什么?”

      “……影子……但有脸……好多脸……重叠在一起……”年轻的声音开始崩溃,“……它在笑……”

      司簌晚深吸一口气,加强了法术输出。深蓝色宝石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场域扩大到覆盖半个房间。煤油灯终于熄灭了,但现在不需要它——戒指的光芒足够照亮一切,尽管那是一种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光。

      “坚持住。”司簌晚说,“我们会来救你们。”

      “……来不及了……”成熟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它在……进食……我们的恐惧……让它更强……”

      接着是一声尖叫。

      不是通过法术传来的尖叫,而是真实的、从窗外传来的尖叫。短促、尖锐、然后戛然而止。

      司簌晚猛地睁开眼睛。法术场域瞬间崩溃,戒指的光芒黯淡下去。她踉跄了一步,银照漪立刻上前扶住她。

      “你还好吗?”

      司簌晚没有回答。她挣脱银照漪的手,冲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墓园里,月光惨白。

      在距离小屋约五十米的地方,一座墓碑旁,躺着一具躯体。穿着卫兵制服,面朝下,一动不动。而在他旁边,站着一个影子。

      不是人类的影子。

      那影子细长、扭曲,头部的位置有多个凸起,像是挤在一起的人脸。它没有实体,但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凝实感。最诡异的是,从它的“身体”里,伸出十几根银色的荆棘,那些荆棘扎进地面,像根系一样蔓延。

      影子转过头。

      它没有眼睛,但司簌晚能感觉到它在“看”着自己。

      然后它笑了。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投射进意识的、冰冷的恶意。那恶意里混杂着饥饿、愤怒,还有一种古老的、深沉的怨恨。

      银荆棘从地面暴起,如同银色的蛇群,朝着小屋的方向疾射而来。

      司簌晚后退一步,右手在空中划出一个符文。符文绽放出苍白的火焰,在窗前形成一道屏障。银荆棘撞在屏障上,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响,被挡在外面。

      但它们没有停止。越来越多的银荆棘从影子身上生长出来,从地面钻出来,开始包裹整个小屋。墙壁传来被缠绕、挤压的咯吱声。

      “看来计划提前了。”银照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恐惧,反而有一丝……兴奋?

      司簌晚回头,看见银照漪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真正的发光,琥珀金色的瞳孔像两轮微缩的月亮。她的右手握着一对黑色短刃,刃身上的符文正在依次亮起。

      “你喜欢这种场面?”司簌晚问,同时加强屏障的强度。

      “我喜欢有事可做。”银照漪咧嘴笑了,犬齿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尤其是当对手正好是我专业范围内的时候。”

      窗外的影子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更多的银荆棘破土而出,整座小屋开始摇晃。

      “那么,”银照漪摆出战斗姿态,“开始工作?”

      司簌晚点头,左手握住了骨刃的刀柄。

      煤油灯已经熄灭,但戒指的微光与银照漪眼中的月光,在这个被银荆棘包围的小屋里,刚好足够照亮彼此的脸。

      以及窗外,那些越来越近的、饥渴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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