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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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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簌晚的临时办公室设在墓园看守人的小屋里——原先的主人此刻正躺在隔壁房间的停尸台上,胸腔里插着一根银荆棘。
房间狭小而拥挤,墙壁上贴着褪色的星象图和泛黄的治安通告。一张橡木桌占据了大半空间,上面堆满了莉薇娅刚刚送来的卷宗:黯影镇三个月内的外来人员登记记录,厚得像一块墓碑。
“总共四十七人。”莉薇娅站在门边,声音平淡得像在报告天气,“其中三十九人已经离境,五人在镇上有固定住所,三人下落不明。”
司簌晚没有抬头。她左手翻动着卷宗,右手握着一支骨质笔,在羊皮纸上记录着什么。单片眼镜的镜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镜片后的琥珀色眼眸快速扫过每一行文字。
“下落不明的三个人,详细资料。”
莉薇娅向前一步,将另一份更薄的卷宗放在桌上:“塞尔温·暮影,自称来自北境的行商,登记时携带的货物清单上有违禁的月光草。三周前离开旅馆后无人再见。”
“下一个。”
“伊莱亚斯·鸦羽,流浪学者,对本地墓葬习俗表现出异常兴趣。两周前有人看见他进入枯木林方向,未归。”
“最后一个。”
“这位只有化名。”莉薇娅的语调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登记时自称‘银霜’,职业栏空白。特征描述:银发,身高约五尺八寸,右脸有刺青。入住‘老橡树’旅馆三日,支付了十倍房费要求不被打扰。于五天前——也就是第一起死亡事件发生当天——消失。”
司簌晚的笔尖在羊皮纸上停住了。
“有趣。”她终于抬起头,视线越过镜片看向莉薇娅,“这么明显的特征,镇上的卫兵没有起疑?”
“卫兵队长说,”莉薇娅顿了顿,“‘只要给够钱,就算来的是条龙也可以住单间’。”
“难怪他只能当个边境小镇的卫兵队长。”司簌晚将笔放下,靠回椅背,“那么,这位‘银霜’在镇上的活动轨迹?”
“几乎没有。”莉薇娅说,“旅馆老板只见过她两次:入住时,和离开时。中间三天房门紧闭,送餐都放在门口。但有个细节——”
“说。”
“酒馆女招待——第二死者——在遇害前一天曾向朋友炫耀,说她‘见到了真正的美人,银发尖耳,像传说中的精灵’。”莉薇娅的视线落在司簌晚手边的那条项链上,“她还说,那个人在打听关于‘古祭坛’的事。”
房间里的煤油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夜风穿过墓园的墓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司簌晚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平稳,像是在计算什么。
“古祭坛。”她重复这个词,“枯木林里的那个?”
“是的。镇上老人说那地方邪门,几十年前就没人敢去了。传说祭坛下面埋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莉薇娅顿了顿,“需要我派人去调查吗?”
“暂时不用。”司簌晚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褪色的星象图前,“卫兵队长送来的墓碑拓本呢?”
“在这里。”莉薇娅从角落里搬出一个木箱,打开后是厚厚一叠拓印纸,每一张都用炭笔精细地复刻了墓碑上的铭文。
司簌晚开始翻看。她的动作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但每当看到某些特定符号或古老拼写方式时,就会停顿片刻,用骨质笔在旁边的笔记上添加几笔。
莉薇娅安静地等待着。她知道这位上司的工作方式:司簌晚不需要建议,不需要讨论,只需要数据和绝对的服从。皇室派她来监视这位“灰烬女爵”时说得明白:司簌晚是帝国最锋利的刀,但也可能成为最危险的叛徒。毕竟,一个亡灵,对生者的忠诚能有多坚固呢?
“看这里。”司簌晚突然开口,打断了莉薇娅的思绪。
她将三张拓本并排铺在桌上。三块不同的墓碑,来自墓园的不同区域,死亡时间相差至少二十年。但铭文的结尾处,都有一个相同的符号:一个圆圈,内部是交织的荆棘图案,荆棘的尖端刺穿圆环,指向外侧。
“这个符号出现了七次。”司簌晚用笔尖轻点图案,“对应七名死者墓碑的拓本。但奇怪的是——”
她翻开另外几张拓本:“这些是相邻区域的墓碑,死亡时间相近,却没有这个符号。”
莉薇娅凑近观察:“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些死者被选中了。”司簌晚的声音很轻,“在他们被埋葬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标记了。银荆棘不是随机的凶器,而是一种……仪式性的处决。”
“为了什么?”
“那就要问——”司簌晚的话戛然而止。
她的视线突然转向窗口。
煤油灯的火苗毫无征兆地晃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窗户关得很严实。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冷的气息。
“大人?”莉薇娅警惕地按住腰间的剑柄。
“没事。”司簌晚平静地说,“你先出去。我需要独自思考一会儿。”
“但是——”
“这是命令,莉薇娅。”
副官的眼睛微微眯起,但她最终低下头:“遵命。我在门外等候。”
门关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房间里只剩下司簌晚一个人,还有那盏摇晃不定的煤油灯。
她等了三秒钟。
“出来吧。”她说,头也不回,“躲在阴影里的习惯不太礼貌。”
一声轻笑从房间角落传来。
银照漪从书架旁的阴影里走出来,仿佛那些影子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她今晚换了装束——不再是便于行动的猎装,而是一套深蓝色的旅行者长袍,边缘绣着银线,兜帽松松地搭在肩上。暗银色的长发随意披散着,右脸的荆棘图腾在昏暗光线中泛着微光。
“你怎么发现我的?”她歪着头,琥珀金色的竖瞳里满是好奇,“我这次可是很小心了。”
“你的气息。”司簌晚转过身,靠在桌沿上,“夜眷者的能量波动和亡灵魔法会产生微弱的干涉。就像两种不同颜色的光叠在一起,总会产生不协调的色斑。”
“哇,这么专业。”银照漪在房间里踱步,手指划过书架上的旧书脊,“不过你说对了一半。我确实是故意让你发现的——否则以我的能力,你真觉得那个呆板的女副官能察觉什么?”
她在桌对面停下,隔着堆满卷宗的橡木桌与司簌晚对视。
“你提前来了。”司簌晚说。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银照漪耸耸肩,“而且我觉得,与其明天在古祭坛玩猜谜游戏,不如现在就把话说清楚——在你这个……嗯,很有气氛的小办公室里。”
她的视线扫过房间,从停尸间的门移到墙上的星象图,再到那些墓碑拓本,最后落回司簌晚脸上。
“所以,你发现了多少?”
“七名死者都被标记过,标记出现在他们的墓碑上,时间可以追溯到几十年前。”司簌晚缓缓说道,“银荆棘是一种仪式性处决,但执行者不是你。你在追查同一个人——或者说,同一个存在。”
银照漪的笑容淡了一些:“继续。”
“这个存在需要灭口,因为这些死者知道某个秘密。而你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司簌晚向前倾身,手肘撑在桌面上,“你还知道,这个存在接下来会杀谁。”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银照漪突然笑起来,但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愉悦的成分:“你知道吗,亡灵女士,你聪明得有点可怕了。这让我很为难。”
“为什么?”
“因为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银照漪绕过桌子,走到司簌晚身侧。她没有靠得太近,但距离已经突破了陌生人之间的安全界限,“尤其是当他们开始接近真相的时候。”
司簌晚没有后退。她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不是香水,而是一种自然的、清冷的气味,像是月光下的雪松,混合着某种古老香料的味道。
“你的圣骸碎片。”司簌晚从口袋里取出那块晶体,放在桌上,“守墓人临死前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这意味着凶手接触过圣骸,或者至少接触过圣骸的容器。”
银照漪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块碎片上。她的呼吸(如果夜眷者也需要呼吸的话)变得有些急促,右手下意识地抬起,又强行压了下去。
“那不是容器。”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是……牢笼。”
司簌晚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
但银照漪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某种不愉快的念头:“我不能告诉你更多了。至少现在不能。”
“那你能告诉我什么?”
“我能告诉你下一个死者是谁。”银照漪从长袍内侧取出一个卷轴,放在桌上展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黯影镇地图,墨迹新鲜,显然是不久前才完成的。地图上有七个红点,标注着已经发生的命案位置。而在镇子东侧,靠近枯木林边缘的地方,有一个第八个红点,旁边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个名字:
奥莉维亚·月歌
“镇上唯一的占星师。”银照漪说,“也是最后一个亲眼见过‘银霜’并且还活着的人。如果我是凶手,我会在下次月圆之前解决她——最可能的时间是明晚,因为明晚是‘双月交汇’之夜,星象力量最强,适合进行某些仪式。”
司簌晚仔细查看地图。七个红点的分布并非完全随机,它们连起来隐约形成一个弧形,而第八个点正好在弧形的焦点位置。
“这是一个法阵。”她突然明白了。
“正确。”银照漪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束缚之弧’,一种古老的封印术式。每一条人命都是一个锚点,当第八个锚点完成时,封印就会激活。”
“封印什么?”
“那就要从七十年前说起了。”银照漪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个问题——你为什么帮我?一个帝国军官,帮助一个被通缉的异族,这可不符合你的人设。”
司簌晚沉默了几秒。
“我奉命调查七起命案。”她最终说道,“阻止第八起发生是我的职责。至于你——”她的视线扫过银照漪的脸,“只要你不触犯帝国法律,你的身份不是我需要关心的。”
“好官方的回答。”银照漪挑起眉,“但你没说实话。至少没说全。”
“那你觉得真实原因是什么?”
“我觉得……”银照漪向前倾身,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你觉得这件事很有趣。一个亡灵,被困在生与死的边缘,对一切与‘界限’有关的事物都抱有某种病态的好奇。而这件事,明显涉及到了某种界限的跨越——我说得对吗,灰烬女爵?”
司簌晚的瞳孔微微收缩。
银照漪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带着一丝狡黠和得意:“看来我说中了。你知道吗,你的眼睛很有趣——大部分时候像冰块,但刚才我说‘界限’的时候,里面的蓝色火焰跳了一下,就像……”
她突然伸手。
动作很快,但司簌晚完全可以躲开。然而她没有。她任由对方的手指轻轻拂过自己的左眼下方,指腹擦过皮肤——冰冷与冰冷的触碰。
“就像这样。”银照漪轻声说,“你在兴奋。虽然你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司簌晚缓缓抬手,握住了银照漪的手腕。那只手腕很细,皮肤下的脉搏(如果夜眷者有脉搏的话)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节奏跳动着。
“你很大胆。”司簌晚说。
“你也不赖。”银照漪没有抽回手,“所以,合作吗?真的合作,不只是交换信息那种。”
“条件。”
“我帮你阻止第八起谋杀,你帮我找到完整的圣骸。之后各走各路,就当没见过。”
司簌晚盯着她看了很久。银照漪的表情很认真,那种轻佻的神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严肃的专注。
“成交。”司簌晚松开手,“但我要知道关于封印的全部信息。现在。”
银照漪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
“七十年前,黯影镇还不叫黯影镇。”她开始讲述,声音低沉,“这里曾经是银荆氏族的一个哨站,负责看守‘月影之门’——一个连接现世与灵界的薄弱点。氏族与当地的守夜人签订契约,共同维护封印,确保门不会打开。”
她指了指地图上的枯木林:“古祭坛就是封印的核心。但四十年前,一支帝国勘探队来到这里,发现了地下的月银矿脉。开采开始了,封印被逐渐破坏。”
“然后发生了什么?”司簌晚问。
“门开始漏了。”银照漪的表情变得阴郁,“不是一下子完全打开,而是出现了裂缝。一些……东西,从另一侧渗透过来。最初只是轻微的异常现象:牲畜莫名死亡,作物枯萎,有人声称看见了‘影子人’。但随着开采加深,情况恶化了。”
她的手按在地图上:“十五年前,爆发了一次大规模的渗透事件。镇上有十七个人被‘附身’,变成了某种半灵体怪物。当时的卫兵队长——也就是现任队长的父亲——请求帝国援助,但帝国派来的不是援军,而是清剿队。”
司簌晚知道这个故事。帝国档案中有记载:“黯影镇灵灾事件”,分类为“已解决的异常现象”,解决方案是“隔离并净化感染区”。死亡人数二十七,幸存者全部接受记忆修正。
原来真相是这样。
“清剿队用了一种特殊的方法。”银照漪继续说,“他们不是消灭那些渗透过来的灵体,而是把它们‘钉’在了生者体内。用银荆棘——那东西对灵体有天然的束缚力。但这不是封印,只是拖延。被钉住的灵体会慢慢侵蚀宿主,最终两者都会彻底疯狂。”
她的手指划过那七个红点:“这七个人,就是当年的‘宿主’。他们以为自己被治愈了,实际上只是被暂时压制。而现在,四十年过去,封印彻底失效的时刻就要到了。灵体即将突破束缚,而它们在完全自由前,必须杀死所有知情者——包括当年参与事件的人,以及……可能破坏它们计划的人。”
“比如你。”司簌晚说。
“比如我。”银照漪承认,“也比如奥莉维亚·月歌——她的祖母是当年的守夜人首领,她知道完整的真相。”
司簌晚梳理着信息:“所以凶手不是人类,而是逃逸的灵体?但它为什么要收集圣骸碎片?”
“因为圣骸是钥匙。”银照漪说,“月影之门需要特定的能量签名才能完全打开。银荆氏族的圣骸蕴含的月之力,正是那种签名。凶手——或者说,控制凶手的那东西——想要彻底打开门,把更多同类放过来。”
“而你想要的相反。”
“我想彻底关闭那扇该死的门。”银照漪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我的族人为此守护了它三百年。我不能让这一切在我这一代终结。”
司簌晚陷入了沉思。
如果银照漪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件事远比她预想的复杂。这不是简单的连环谋杀,而是一场跨越数十年的灾难的延续。涉及灵界渗透、失败的封印、帝国的掩盖,还有一个濒临灭绝的异族最后的挣扎。
“明晚。”她最终说,“我们需要在凶手之前找到奥莉维亚·月歌。”
“我已经知道她在哪里了。”银照漪说,“但那里有点……麻烦。”
“哪里?”
“枯木林古祭坛。”银照漪露出一个苦笑,“她自己跑进去了。说是要在‘双月交汇’之夜进行什么净化仪式。完全不知道那地方现在有多危险。”
司簌晚站起身,开始整理桌上的卷宗和地图。
“那么计划很简单。”她说,“明晚,我们去古祭坛。你带路,我负责对付灵体类敌人。救出占星师,然后——”
她的话被敲门声打断了。
“大人。”莉薇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卫兵队长来了,说有紧急情况需要汇报。”
司簌晚和银照漪对视一眼。
“躲起来。”司簌晚低声说。
银照漪点点头,身形再次融入阴影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进来。”司簌晚对着门说。
门开了,莉薇娅带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那人穿着卫兵队长的制服,但此刻那身制服沾满了泥土和某种暗色的污渍,他的脸上也有一道新鲜的血痕。
“女爵大人。”他的声音急促,“又出事了。不是命案,是……别的东西。”
“说清楚。”
“我们在枯木林边缘巡逻时,遇到了……”卫兵队长吞咽了一下,“影子。会动的影子。它们攻击了巡逻队,拖走了两个人。我们追进去,但在祭坛外围就、就不得不撤退了。”
“为什么撤退?”
“因为那里有……”他的眼睛瞪大,瞳孔因为恐惧而扩张,“银色的荆棘。从地里长出来的,活的。它们会攻击任何靠近的人。”
司簌晚的视线转向房间角落的阴影。
在那里,银照漪的轮廓若隐若现,她轻轻摇了摇头,表情严肃。
事情开始失控了。
而明晚的双月交汇之夜,可能已经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