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样人渣改造计划》二千程

14、半纸功名半纸碑

　　医院的医生说：接到警方要求，要鉴定谢锦青的精神状态。
　　跟来的承州警察说：要谢锦青跟他们走一趟，问讯。
　　谢格非说：要去处理谢氏的烂摊子。你自己看着办，24小时过后会有人去保释。

　　“欸，你有没有听我说话？”谢格非不满被忽略。
　　他端详茫然的谢锦青 ，莫名奇妙：“死了就死了，人而已——”

　　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人，谢锦青喜欢宋弈那张脸？整容机构多的是；性格？也可以装，也可以找，无非费点时间；经历？惨的更海了去了，随便挑，爱救谁的风尘就救谁。
　　谢格非就是这么想的。是以，他不明白：周遭这么多人，谢锦青的那一拳怎么就单单落在自己脸上？
　　又不是他撞得宋弈。

　　“哥！”谢格非含口血沫，不可思议地瞪圆眼。
　　这里是走廊，不能随地吐痰。谢格非看清眼前的情形，不由得更郁闷：
　　等他脑袋嗡嗡反应过来，那两个警察已经强行制住谢锦青。

　　“停、嘶——！”谢格非虚捧着肿起的侧脸，摆手，“让我跟他说句话，行吧。”
　　“怕什么，你们就在旁边看着的。不然他这个精神状态能问出什么？”谢格非没好气道。

　　但谢锦青显然不想跟他说话。谢锦青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我，”谢格非深呼吸，磨蹭道，“我先给他收尸。”
　　谢锦青黝黑的眼珠微动，看向他，没什么情绪。
　　“用你的名义。等你回来再处理吧。”他还是不情愿，语速飞快，最后勉强地轻咳声，昂首，“可以了吧。”他递台阶，等谢锦青的服软。
　　谢锦青闭上眼，点点头。眼底隐约的乌青。

　　他也懒得去看，谢格非在自己闭目后是怎样的阴沉眸色。
　　不重要，没关系。只要他还活着，谢仰也还活着，谢格非总得留着他，要么控制住他，要么稳住他这个知情涉案的危险人物。
　　前者，现在做不到了；后者，谢格非就没有记仇不报的时候。
　　谁知道自己收到的那张谢仰急救的照片里有什么鬼心思？

　　他的那部手机据说是在车祸里被摔坏了，作为现场的证物，被当时聊川地区县的警察收走了。

　　022沉默了很久，问：【你希望那部手机里的内容被复原吗？】
　　如果不想，它可以销毁。

　　【不用管。】
　　谢锦青懒得去深思，比起这些。他疲惫到了极点：
　　【022，你之前说，我的恶役值降到60%会有个回溯奖励，还做数吗？】

　　【做数！】
　　022数据流一震，欢快起来：
　　【宿主，只要你找出谢仰犯罪的完整证据链，60%指日可待。到时候你就可以——】

　　【不。】
　　谢锦青的心声很轻。
　　【我的意思是，能转让吗？转让给死人。】

　　【让宋弈自己回溯去。】
　　他太累了。

　　022一下哑炮了。
　　半晌，它道：【……可以。】
　　【在您恶役值降到60%之前，您可以再考量考量。】

　　【嗯。】谢锦青合上眼。

　　从承州市医院到市警局，不到20分钟的车程。鉴于谢锦青在医院的伤人行为和再度确诊精神疾病，警察将谢锦青的右手腕铐上车顶篷把手，一个极别扭的姿势——他既不能完全站不起来，被拘在中间也不便仰靠椅背。
　　但他睡着了。

　　梦里昏昏沉沉，恍惚着捉到些什么。一摊开手，什么也没有。醒来，谢锦青怅然若失。

　　一个警察正嘀咕他：“心真大，这也能睡着。”年纪轻；另一个年纪大坐前面副驾，瞟了眼后视镜，摆手：“嗨，这一看就是太久没睡好了。”
　　“先让他睡吧，等会儿有得熬。”
　　“也是，别还没问出点什么先把人整垮了，那就说不清咯。”

　　“还有多久到？”谢锦青问。他一开口，嗓子沙哑得变了调。年轻的警察听了忍不住给他开瓶水，塞左手里，“喝点吧。”
　　“快了，三五分钟。”司机说。

　　谢锦青舔着水，心想：原来才过了十分钟左右么。
　　好漫长。

　　漫长到审讯室长亮的白炽灯恍如白昼，迫使人望不到尽头——灯芯时时刻刻校准着谢锦青瞳孔的焦距。

　　“啪。”
　　谢锦青醒神。
　　一份文件拍在他面前的钢桌上。他眯起眼，看清楚对面一左一右两位警官。

　　左边的那个，三十多岁，国字脸，高阔身形将警服撑得虎背熊腰，站起来双手撑钢桌的边缘，就是他把文件摔过来的，也是他调亮的灯。
　　谢锦青撇撇嘴，掠过他，看向另一个脸嫩的。约莫不出对方的岁数，谢锦青略略歪头，思考着，看打扮的行头倒有点门道。
　　青年戴银框眼镜，很斯文的长相，瘦高个儿，双膝交叠仰靠椅背，恰同谢锦青审视的目光对上，他微微颔首——“姓孟，单字一个杭，苏杭的杭”。
　　而谢锦青的视线着落到他的白衬衫上，没警衔。

　　在他俩背后，是占据三分之二墙壁的单面玻璃，上方别红点闪烁的摄像头，朝谢锦青扭过脸。

　　谢锦青再度垂下眼。

　　“不要再消极抵抗。”国字脸粗眉紧锁，声音也粗。

　　是的，“再”。这是第三组新面孔。在他俩进来之前，还有两组无功而返地出去。
　　这回又是什么把戏？

　　谢锦青慢吞吞地伸出手，举着哗啦哗啦响的白镣铐拿过文件夹，掀开：
　　第一页，一号文件。赫然是他入职谢氏后主持的第一个药物工程。
　　——也曾经是他在谢氏立住跟脚的成名战。
　　再往后也不用细看了。他草草翻过后面的项目名头：
　　有谢仰指给他挂名的，也有他亲自负责的，还有些歪瓜裂枣的三无组，混进来一并充到他手下的。

　　“……”他连气笑的力气都没了。
　　啪。谢锦青合上文件夹，随手甩回桌上。
　　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愿。
　　也谈不上触动。

　　国字脸：“谢工，这些都是你在谢氏医疗就职期间的亲笔签名，你承认吧？”
　　他的指节重重杵在签字栏上，力透纸背的“谢锦青”。

　　很漂亮的字。字如其人。

　　孟杭若有所思，目光从文件夹上回旋到谢锦青脸上，并未做声。国字脸正用余光瞥他，但他想听谢锦青怎么说。

　　“不全是。”
　　谢锦青注意到两人微妙的互动。

　　他刚出声，国字脸就厉声呵断他：“你还想狡辩！”
　　“这里面所有文件都经过专业的字迹鉴定。来，你就说，这份‘康宁神经修复肽’不是你的手笔么？
　　谢锦青，当年新闻报道的药品发布会都是你亲自主持的，还想抵赖！”

　　国字脸噼里啪啦讲一大段，根本没给谢锦青插话的机会。
　　一个只想简单粗暴“解决”所有问题的家伙。
　　谢锦青默默往后倾身，避开对方激情四溅的唾沫星。

　　这种心理压迫的问讯方式，最忌被对方牵着走。
　　他说的康宁正是一号文件。
　　谢锦青略感嫌恶地轻皱眉，并不想聊这个。
　　“七号文件，奥西康定止疼片的研发从未经——”谢锦青思索着，盘算先交了三无项目的底。

　　他不确定：孟杭到底是哪方的人？换言之，对方能接受多少？

　　孟杭抬起手叫停。
　　“……”
　　谢锦青眼底思索的微光黯回去。他很识趣地没再说下去，并感到无趣：
　　这个人也没什么不一样。

　　谢锦青给嘴巴拉上拉链。

　　“我们还是来聊聊康宁的事吧，谢先生？”孟杭笑了笑，“叫你谢工不大合适。”
　　“据我所知：你在4.29的绑架案期间就被谢氏以涉嫌绑匪举报的药物违规项目为由割席了。”

　　他说的是割席，而非辞退。
　　谢氏的官博置顶至今仍旧是那封辞退信。
　　昨天，谢锦青逃脱精神病院管控的消息一经传出，又给那篇置顶和谢氏医疗艹了波黑热度——大众主流都怀疑这是谢氏在明辞暗保谢锦青。
　　但孟杭乔饰出的意思却是暗示：你被谢氏弃车保帅了。

　　谢锦青不语，暗自警惕地审视这位孟警官。
　　麻烦，爱玩文字游戏和心理暗示的家伙。
　　这种比直接的打骂更难以全身而退。

　　“是，早被辞了。”谢锦青盯片刻孟杭，松快的轻笑。
　　“您想问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不得不打起点精神，稍稍坐直身，维持住一个配合的表象。
　　谢锦青微笑道：“只要是我记得的内容。”

　　他还是个失忆人口。

　　孟杭哑然失笑。

　　“当然。”孟杭看腕表，“如果谢先生愿意，我们至少还能聊16个小时。”

　　24小时已经过了8小时。

　　谢锦青看着孟杭，没说话。
　　【系统，我后悔了。】谢锦青平静道。
　　早知道从前两组里面挑一对聊了。

　　他这么想着，心底却不可避免提起玩味的兴致来。
　　这已经成为条件反射。

　　孟杭会问什么？他又想得到什么？

　　“我认识个人，他参与过康宁一期药的研发。”
　　“前不久，他死了。”
　　“我很难过。”
　　孟杭平静道。

　　“但是我发现，像他这样的人不止一个。”

　　哗。
　　被孟杭摊开的项目书面朝谢锦青，一串串职务及对应的名字映入谢锦青眼帘。
　　除了最顶端的总项目负责人那一栏，签了个简笔画的笑脸。
　　打印出的手写字迹发皱，能看出原件边缘也有折痕。这是康宁研发人员的出勤表，七月二十五号，康宁一期临床检测验收成果的那天。
　　它本不该出现在正式的项目书里。

　　“谢先生，你对表格里的人还有印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