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你》轻羽未染

67、山庙 若是亲眼见

　　莫思雨和豆豆聊到了深夜，睡得晚，第二天起床自然就晚了。

　　她常年内卷惯了，很少有赖床的时候，这次却一反常态。

　　或许是天寒地冻的乡下，被窝实在太暖和，又或许是她心里清楚，不管自己睡到多晚，季则礼都不会说她，又或者，人到了这样松弛的大自然里，身体自然而然就会卸下那根紧绷的弦。

　　鸡叫了一轮，狗又叫了一轮，她依旧沉浸在梦乡里，直到豆豆跑进屋里喊她吃午饭，她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豆豆笑嘻嘻地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莫姐姐，季哥哥做了好吃的，你快起来。”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慢吞吞地爬出被窝，披上外套起床。

　　豆豆家没有梳妆镜，只有一面几块钱的塑料小镜子。在这样随意闲散的环境里，人很容易滋生出惰性，她懒得梳头，只蹲在水槽边用一次性塑料杯接水刷了牙，又用豆豆倒的热水洗了把脸，便缩到了火炉旁边烤火

　　许爷爷一大早就起来了，原本打算杀只自家养的土鸡来款待两人。

　　季则礼习惯早睡早起，清晨起床后听说老人家要杀鸡，便主动提出要帮忙。

　　听豆豆说，季则礼不仅帮忙去鸡舍里抓鸡，还头一回动刀杀了鸡。

　　“啊？”莫思雨眼睛倏地瞪大，瞌睡虫跑了一大半，“你说鸡是季则礼杀的？”

　　“嗯嗯！”小丫头捂着嘴呵呵笑，两只手比划着，“莫姐姐你没看到，季哥哥抓鸡和杀鸡的样子可逗了。”

　　豆豆绘声绘色向她描述，说季则礼在鸡舍里追得鸡满院子乱窜。好不容易把鸡按住了，动手宰杀时又没找准位置，接连划了好几刀，鸡在盆里扑腾了好半天才消停。

　　莫思雨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从前一向彬彬有礼、温润如玉的少年，坐在小板凳上，对着一只鸡无从下手……

　　她越想越想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正好季则礼端着炒好的鸡肉从厨房走出来，厨房就在客厅外边，两人刚才说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有些无奈地瞥了莫思雨一眼。

　　“很好笑？”他把菜轻轻搁在桌上。

　　豆豆蹦蹦跳跳跑去厨房拿碗筷。

　　莫思雨望着系着碎花围裙的季则礼，俊朗的眉眼和这一身乡村打扮格格不入。她又想起豆豆说的——季哥哥杀鸡的时候总是割不准喉管，最后是用手机上网搜了教学视频。

　　笑意再也压制不住。

　　“不好意思……”她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早知道就不赖床了，我见过你弹钢琴、拉小提琴的样子，还真没见过你追着鸡满院子跑的样子呢。”

　　要是当时亲眼看到了，她一定偷偷拿手机录下来，好好存一辈子。

　　“那幸好你偷了回懒，不然得被你笑一辈子。”季则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在她对面坐下，感慨道，“之前倒是没想到，杀鸡也是一门学问。”

　　“昨晚睡得怎么样？还习惯吗？”季则礼问。

　　乡下条件有限，不像城里床上会铺上厚实的床垫，只有一张硬邦邦的木板，上面简单铺上一层被垫。

　　莫思雨其实睡不惯，昨晚醒了几次，一晚上下来硌得腰酸背痛的，但她没那么矫情，只说：“嗯，我挺好的，你呢？”

　　毕竟季则礼才是真正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这样的条件他应该比自己更不适应才对。

　　“我也还好。”

　　季则礼微微一笑，并不在意这些，只觉得能陪伴在她身边体验这乡土风情，便是难得的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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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过午饭后，许爷爷拜托了村里一位相熟、家里有车的大叔，送季则礼和莫思雨去山顶的平安庙。

　　车窗外白茫茫一片。开车的大叔也是常年在外打工，临过年才回来，一路上边开车边感慨家乡这几年变化真大——国家大力帮扶西部，搞大型基建、精准扶贫，以前上山都是陡峭的泥巴山路，现在全都修成了公路。

　　山下的人没事就能上山溜达一圈，日子在慢慢变好，以后山上的孩子或许都能下山进城读书。

　　豆豆听着，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说她以后一定会走出大山，到时候要到大城市去找他们俩。

　　是啊，日子正在慢慢变好。希望像豆豆这样的留守儿童会越来越少，都能有父母陪伴在身边长大。

　　平安庙是一座很小的庙，虽然历史悠久，却没什么名气。

　　他们上山的时候已经不早了，正值旅游高峰期，小庙里还是有些冷清，只有几个人在拍照打卡。

　　小庙门口立着一只香炉，残香袅袅。豆豆显然经常来这里，她熟门熟路，兴冲冲跑进庙里，不多时便拉着一个光头的小沙弥走了出来。

　　那小沙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个子挺高，只是很瘦，眉目清秀，手里还抓着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

　　见到两人，他先上下打量了好几眼，目光在季则礼身上定格两秒，啧啧道：“小豆豆，这就是帮了你的大善人？长这么好看，怕不是哪个大明星吧？”

　　这小沙弥说话真有意思。

　　莫思雨还是头一回见到真的出家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对方年纪不大，兴许是怕冷，里头穿了件厚实的棉衣，把灰色僧衣套在了外边，整个人显得有些臃肿。视线往下，脚踝处露出一截黑色秋裤，裤脚一长一短，右腿膝盖处还有些鼓包，看着有点衣冠不整。

　　“平无哥哥，季哥哥不是大明星，但是他很厉害，和莫姐姐都是从大城市里来的。”豆豆解释道。

　　“哦，大城市来的啊。”平无小师傅一听两人是从大城市来的，兴趣顿时缺了几分，像是触发了什么精准雷点。

　　他懒洋洋道：“门票一人五十，进门左手边交钱。”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莫思雨和季则礼面面相觑。细看才发现，这位平无小师傅走路有些跛脚，虽然竭力掩饰让自己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但还是能瞧出几分不自然。

　　“哥哥姐姐，你们别介意，平无哥哥平时不是这样的，他今天可能心情不太好。”豆豆怕两人生气，连忙解释。

　　季则礼温和一笑：“豆豆，我们没什么。你经常来这里吗？”

　　“嗯。”豆豆点了点头，“我平时没事，无聊的时候就会跑上来找平无哥哥聊天，平无哥哥经常把剩下来的斋饭给我吃。”

　　“豆豆，他的腿……”莫思雨欲言又止，“要不要……看看医生啊？”

　　“……我也不知道。”豆豆摇了摇头，“平无哥哥的腿从小就这样，好多年了。冬天的时候会疼，他经常到下边找皮爷爷拿药敷。”

　　“皮爷爷？”

　　“皮爷爷是我们这里唯一的一个医生，村里的人要是不舒服了，都会去找皮爷爷看病拿药，比山下的诊所要便宜很多。”

　　听着应该是位乡医。

　　莫思雨还想再问，却被季则礼用眼神轻轻制止。

　　他微微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的提醒。莫思雨会意，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毕竟这是别人的私事，问太多，便是过界了。

　　买好门票，豆豆领着两人在小庙里转了一圈。庙不大，不一会儿便逛完了。

　　两人看见庙墙上贴了筹集善款的公告，便拿出零花钱捐了一笔香火钱。临下山时，他们见到了庙里的住持。

　　主持年过半百，一只眼睛患有眼疾，看人时微微斜视，神态却十分慈祥。

　　他慈爱地抬手摸了摸豆豆的头发，问了几句家里老人的近况，随即转向莫思雨和季则礼，弯腰先行了一礼，感谢两人的捐赠，又说再过两天庙里会举办庙会。

　　莫思雨和季则礼远道而来，又捐了香火钱，住持便诚挚邀请两人到时过来吃顿斋饭，晚上如果感兴趣，还可以留在庙里诵经祷告，求个平安顺遂。

　　莫思雨和季则礼还没在寺庙里留宿过，觉得新鲜，便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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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两天，莫思雨和季则礼跟着祖孙俩忙前忙后，日子过得很充实。

　　他们下地摘菜，亲手拔起带着泥土的萝卜和青菜。

　　赶上杀年猪，便帮忙烧热水、熏腊肉和灌腊肠，柏树枝燃起的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之后又跟着打糍粑，糯米蒸熟后，在石臼里被反复舂捣，渐渐变得软糯绵密。

　　打好的糍粑被切成小块，他们跟着祖孙俩一起带下山赶集售卖，真切体验了一回赶年场的热闹……两天下来，两人忙得不亦乐乎。

　　这天中午，莫思雨陪着豆豆去给相熟的亲戚送年礼，季则礼和许爷爷留守灶台做饭。

　　家家升起了炊烟，村里的乡亲们三三两两聚在院坝里唠嗑。

　　莫思雨坐在小板凳上，听大家闲话家常，不经意一抬头，看见平无小师傅正慢慢走过来。

　　有位大哥在摩托车旁等他，平无小师傅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面似乎装着些药草。

　　他腿脚不便，先朝搭他的大哥施了一礼，上摩托时有些费劲，大哥便伸手扶了他一把。

　　摩扩车的轰鸣声响起，路过莫思雨时，平无小师傅的目光和她短暂相接，却又很快移开了。

　　莫思雨有些莫名其妙，但接下来听老人们的交谈，才明白其中缘由。

　　“唉，这小娃娃可怜的哦。”一位胖胖的大婶操着家乡口音叹道。

　　莫思雨静静听着众人的闲聊，渐渐得知了平无小师傅的身世。

　　原来他幼时便被父母抛弃在这荒僻的小地方。有人说他的父母去了大城市，只因他天生残疾，便被弃养，扔给年迈的亲戚。此后十几年，父母再也没有回来。后来亲戚过世，他孤苦无依，才被山上的住持收养。

　　难怪，他会那么排斥从大城市里来的人。

　　知晓了前因后果，莫思雨对于平无小师傅没怎么给自己好脸色这件事，便也释然了。

　　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疏离和冷淡，他的这份排斥，并非针对个人，而是深植于过往的一道伤疤，耿耿于怀。

　　作为局外人，她没有立场评判什么，只是望向摩托车消失的方向，眼眸中划过一抹深深的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