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之下》合欢昼暖

55、番外：林衍

　　表面上，一切都回归了平静。

　　宁夕接受中央军事学院的聘任后搬进了学院分配的公寓。她开始适应右手不便的生活，每天除了必要的康复训练外，就是将所有的精力投入到教学里，仿佛要将前线所有的经验和教训全部浓缩进课堂。

　　她试图用这种方式，将自己和三百七十九名战友用生命换来的东西传递下去。

　　林衍的处境则微妙许多。

　　他在卡戎星战役后被暂时调离了一线指挥岗位，转入战略规划部担任一个听起来十分重要、实则被架空了不少实权的闲职。

　　名义上是晋升，但实际上，军部的重要会议通知开始频繁地“遗漏”他，核心文件流转到他这里时也往往只剩下些无关紧要的部分，将林衍高高挂起的同时，也剥夺了他触及实质权力的机会。

　　但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一个月后，暮色四合。

　　林衍换了身毫不起眼的灰色工装，戴着鸭舌帽，动作隐蔽地避开了主要监控设备，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那片被联邦选择性遗忘的区域。

　　夜幕下的第七街比白天更加混乱，但某些隐秘的交易也只有在夜色掩护下才会浮出水面。

　　他根据之前查到的一些零散线索，七扭八拐地找到了一家由废弃集装箱改造的地下酒吧。这里藏着一些游离在法律边缘、却掌握着不少秘辛的情报贩子。

　　但经过一个倒卖二手零件的集市拐角，他一眼便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脸颊上抹了厚厚一层机油与灰烬，帽檐压得很低，正蹲在一个摊位前，一边摆弄着几件锈迹斑斑的机械零件，一边与摊主低声交谈着什么。

　　尽管对方全副武装，甚至还戴了能改变瞳色的隐形镜片。但那双锐利清澈的眼睛还是让林衍瞬间确定了她的身份。

　　宁夕。

　　她也从未真正放下。

　　他们都在这片滋生罪恶与苦难的土地上，以自己的方式，追寻着同一个真相。

　　宁夕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抬眸，恰与他四目相对。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嘈杂的叫卖声、醉汉含糊不清的呓语、远处隐约的打斗声和吵闹声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就在二人停滞的片刻，两个明显不怀好意的壮汉堵在了她的面前。

　　“小Omega，看着面生啊。”其中一人咧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这一片不太安全，要不要哥哥们送你一段？”

　　宁夕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声音平淡无波：“不必。”

　　那黄牙男伸手想撩开她的头发：“别这么不给面子嘛，聊聊？”

　　宁夕眼神渐冷，不动声色地攥紧拳头，目光陡然凌厉起来。

　　就在她即将出手的瞬间——

　　一只戴手套的手更快地截住了对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巧妙地钳制住了他的关节，压住了他的筋脉。

　　林衍侧身挡在了宁夕身前：“她说了，不必。”

　　那黄牙男脸色一变，想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像铁箍一样，看似没用多少力气，却让自己动弹不得。

　　宁夕这时才缓缓站起身。

　　她与林衍对视了一眼，双方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异，但更多的是了然和默契。

　　无需言语，便都明白了对方出现在此地的原因。

　　“妈的，找死是吧？”黄牙男的同伴见状，骂骂咧咧地就要上前。

　　“疤脸强上周在码头折了，脑袋都被剁下来扔进了臭水沟里，听说就是因为动了不该动的人。”林衍缓缓松开手，目光扫过两人，微微笑道：“想在第七街惹事，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命。”

　　帽檐下，林衍目光刀子一样刺在两个混混身上：“还不滚？”

　　那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他们显然听说过“疤脸强”栽跟头的消息，又忌惮林衍身上那股不好惹的气势，心里都犯起了嘀咕。

　　“臭小子，你给我等着！”摞下一句狠话后，两人悻悻地转过身，嘟囔着些粗俗的俚语，头也不回地走了。

　　风波暂时解除。

　　小巷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不远处集市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宁夕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放得很低：“你不该来这儿。”

　　林衍看着她：“那你呢，你伤还没好，这儿对你来说更危险。”

　　“有些东西，只有在这片地上才能摸到。”宁夕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光靠上面那些干净的渠道，查不出需要的东西。”

　　短暂的停顿后，她补充道：“而且我对这里熟。”

　　林衍的目光落在她的右手臂上，眼神复杂：“军部的任命……”

　　“不影响我做该做的事。”不等林衍说完，宁夕便截断了他的话。

　　巷口的光线在他们脸上切割出明暗的交界。

　　“查到什么了？”沉默了片刻后，林衍低声问道。

　　宁夕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说：“有人在害怕。”

　　害怕那些被掩埋在第七街污秽泥沼下的白骨，有一天会开口说话。

　　林衍看着她，有很多话想问。

　　想问她的伤势恢复得如何，想问她在军校适不适应，想问她……

　　但最终，他只说了一句：“保重。”

　　宁夕点了点头：“你也是。”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步，算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他不会干涉她，但也绝不会在她遇到危险时袖手旁观。

　　宁夕不再停留，抬手压低帽檐，快步走出了小巷，身影迅速融入了第七街流动的人群阴影内。

　　林衍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转身混入人流，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夜色渐浓，正在将他们的身影逐渐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