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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番外:林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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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时,天色已泛起了鱼肚白。他没有开灯,而是径直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依旧川流不息的城市。
“回来了。”楚岚的声音响起,一如既往的沉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又去第七街了?”
林衍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看到新闻了。”楚岚指的是最近几天在星网上广为流传的照片:“老狐狸又在逼你?”
林衍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她知道了。”
楚岚立刻明白了这个“她”指的是谁:“她……说什么了?”
林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她说,‘林衍少校,你和谁在一起,以后想和谁结婚,都是你的自由’。”
他模仿着宁夕那冷淡疏离的语气,每一个字都像小锤砸在自己心上。
“但是至少,她过的不错不是吗?”楚岚试图宽慰他,尽管他自己也觉得这话苍白无力:“她在特战队立了功,没几个人还会拿她的出身和性别找茬,在军部站稳脚跟也只是时间问题。”
“不错?”林衍猛地睁开眼睛,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冷静克制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情绪。
“楚岚,你真的觉得她‘过得不错’吗?”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质问:“她去的是死亡率最高的特战队!每一次任务都是在搏命!”
“你也看过那里的样子,你知道她是怎么长大的!”林衍依旧背对着他,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霓虹点亮、却同样隐藏着无尽阴暗的都市。
楚岚叹了口气,在他身边站定,也望向窗外:“林衍,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那不是你的错。她也……不需要你这样折磨自己。”
他声音喑哑:“可到底是因为谁,她才要经历那些?”
楚岚沉默地看着他。
林衍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你知道她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你知道她是怎么坚持过来的吗?”
“你知道……她刚到学校拿到第一笔津贴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吗?”
“她小时候,她母亲为了她的学费发愁,红灯区的老板娘听说以后找上了门,承诺给她们一笔钱,条件是她十四岁以后要去那里工作。”
“她母亲直接把那女人打了出去,说她可以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但她的孩子不行。”
“她十二岁就成了孤儿!一个人在那种地方挣扎!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过!跟混混打架,受了伤没钱买药,只能跑到结冰的河水里止疼!”
“后来在军校,多少人因为她的出身、她的性别刁难她,可她什么时候抱怨过一句?她只会用实力把那些人的脸打烂!”
“现在那些人只看到她的成就,看到她打赢了多少胜仗,得了多少勋章。可是有谁在意过,她六岁的时候失去父亲苦不苦,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在自己面前苦不苦,去买抗生素却被骗光钱的时候苦不苦?”
楚岚微微一怔,这是他第一次听林衍提及如此具体的细节。
“她不喊疼,不代表她不会疼!”
“她不诉苦,不代表她心里不苦!”
林衍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宁夕被问及这些往事时,那副轻描淡写的模样。
“她经历过那么多,随便拎出来一件,放在别人身上可能就是一辈子都过不去的坎。可她提起来的时候,就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那年在冰冻的河水里止血,无数次在黑市里用命去搏一点微薄的报酬,她却能用“想活着而已”这样的话一语带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长久以来压抑的痛苦和无能为力的懊悔:“她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在绝境中独自舔舐伤口,习惯了没人可以依靠,习惯了什么事都必须自己解决,习惯了就算说出来也没什么用。
正是这样的认知,才让林衍更加痛苦。如果他爱的人所承受的苦难与他的血脉源头息息相关,那他该如何自处?
楚岚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伸手,重重地按在林衍肩膀上:“但这一切,不是你造成的。”
“我知道!”林衍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可我父亲是!这个姓氏是!”
他停下来,背对着楚岚,肩线绷得很紧。
“我只是……”林衍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只是希望,她至少不用再那么苦。”
他希望她平安,希望她不必每次都游走在生死边缘。他希望她能得到应有的尊重和待遇,而不是因为出身和Omega的身份就被人轻视。
可他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林衍的肩膀微微耸动,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深切的疲惫:“而且楚岚,她其实比我苦多了。”
他的苦,至少还有楚岚知晓、分担。
而宁夕的苦呢?
早已被她嚼碎了,咽进了肚子里,化作了继续前行的力量。
林衍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可我还能做什么?我现在……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她为什么不恨我呢?她要是恨我,或许我心里还能好受一点。”
他苦笑了一下:“她只是,不要我了。”
楚岚看着他痛苦的侧脸,最终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她才是宁夕。”
独一无二,倔强得让人头疼,也坚韧得让人敬佩。
“而你。”楚岚看向林衍:“林衍,你不是林政。”
“你是你母亲谢清妍的儿子,是你外祖父寄予厚望的后辈。”
“你们都一样,”他顿了顿,继续道:“都把最难的部分,留给了自己。”
“给她点时间。”楚岚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
“有些事情,急不来。”
“我知道。”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我只是……”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种感觉。
他没办法替她承受过去的苦难,也没办法改变既定的血仇。他所能做的,似乎就只有沿着既定的道路走下去,直至达成那个最终的目标。
把该进地狱的人送进去,才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交代。
或许到了那一天……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楚岚也不再言语,只是平静陪在一旁。
窗外城市的灯火如同星辰般点缀着的夜幕,晨光正在一点点取代月色。
天,总是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