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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番外:林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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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宁夕断绝关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林衍都无法从那骤然的变化中回过神来。理智上他能理解宁夕:他是加害者的儿子,她是受害者的女儿,这本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他没有立场更没有资格再去打扰她。
但在情感上,他的心像是被凭空剜掉了一块,徒留一处血淋淋的空洞。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会在走过某条熟悉的路时突然停下,想起自己曾在这里偶遇过她;会在战术会议上忽然走神,脑中闪过宁夕曾经提的某个见解;也会在深夜里惊醒,迷迷糊糊地认为下一秒光脑就会弹出她发来的短迅。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正式进入军部后,林衍迅速崭露头角。随之而来的,便是林政精心安排的各种“偶遇”。
林政需要一个能为林家带来更多助力的儿媳,而非来自第七街、毫无背景的宁夕。
在一次觥筹交错的晚宴上,财政部部长的Omega女儿不慎绊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出于礼貌,林衍下意识地上前几步,动作小心地扶住对方手臂,待她站稳便即刻松开,退回了原本的位置。
第二天,他与那位 Omega 小姐“举止亲密”、“相谈甚欢”的同框照片就出现在了星网娱乐版面的头条。
林衍看到报道时,一股莫名的烦躁与恐慌攫住了他。
宁夕看到了吗?她会怎么想?
林衍鬼使神差地打开光脑,翻出了那个许久未曾联系的号码。
响了数声后,对面接通,通讯那头的声音比他记忆中更冷,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有事?”
“今天的新闻……”隔着屏幕,林衍盯着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眸,声音有些艰涩:“我和那位Omega只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宁夕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嫉妒,只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林衍少校,你与哪位Omega同行,以后想和谁结婚都是你的自由,不必向我解释。如果没有公务,我就先挂了。”
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像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
他想说他无意于此,想说这一切都是媒体的炒作……但他有什么立场说这些?他又凭什么认为宁夕还会在意?
烦闷、无力,还有一种被误解却无从辩白的委屈绞成一团,沉甸甸地坠在胃里。
这股无处宣泄的烦躁久久缠绕着他。
宁夕那句冷淡的“林衍少校”反复回荡在耳边。林衍霍然起身,抓起外套快步走出了家门。
悬浮车驶出高档住宅区,汇入流光溢彩的车河。起初他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任凭车辆在城市里穿梭。车窗外的光影流转,却照不进他内心的晦暗。
但不知不觉间,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化。高楼大厦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密集、墙体斑驳的建筑群。
导航弹出提示:【您已进入第七安居示范社区范围,此区域治安状况复杂,请提高警惕。】
林衍这才发现,自己又来到了这片与宁夕深刻联结着的土地。
他抬手关闭提示,将操纵杆推向下方,缓慢驶入了那片被联邦遗忘的阴影下。
车身下降,穿过那片无形的屏障,将璀璨华丽的城市夜景隔绝在上方,沉入了这片被遗忘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底层世界。
这里是一片被繁华遗弃的废墟,死气沉沉卧在城市边缘。
巷子里有吸食违禁药品后癫狂的笑声,也有为争夺地盘而发生的斗殴。
他停在那个宁夕曾说“能买到最便宜营养膏”的店铺前,现在那里挂着暧昧的粉色灯笼,敞开的门帘后晃动着几个穿着暴露的人影。
这就是她出生的地方。
林衍熄灭了引擎,打开了车门。
昂贵的皮鞋踏在油腻的地面上,发出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闷响。脚下的路面黏腻湿滑,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避开积水坑。
路边,浓妆也难掩憔悴的Omega向他投来试探的目光;醉醺醺的男人扶着墙壁呕吐;更深的小巷里传来模糊的争吵声。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几辆治安署的巡逻车粗暴地驶过,却对明目张胆的犯罪视而不见,稍作停留后便呼啸着离去,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地路过。
他循着模糊的记忆前行,入眼是挤挨着的破败棚屋,窗户大多用木板或废纸板钉得严严实实。巷子里的墙面依稀可见当年的彩色涂鸦,但上面早已被层层叠叠的新图案覆盖。
就像她留给他的记忆,正在被现实逐步侵蚀。
上一次,他跟在宁夕身后,看到的不仅是贫穷和危险,更有一种在绝境中顽强生长的生命力。
林衍觉得只要能靠近她,了解她的世界,这里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而今夜,他独自一人来到这里,面对同样的景象,心境却截然不同。
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
林衍自己也无法给出清晰的答案。
他顺着记忆中的路线继续往前走,脚下触感时而坚硬,时而绵软,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踩到了什么。目光所及之处,小摊贩明目张胆地贩售违禁药物,叫卖声里夹杂着拳脚相加的打斗声和刺耳的争吵。
林衍难以想象出,一个十二岁就失去了父母的Omega是如何在这样的夹缝里存活下来的。
上次来时,他曾问她:“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宁夕当时笑了一声,回答得漫不经心:“熬?不算,就是想活着而已。”
活着。
理由这么简单,却也这么艰难。
吵嚷声中,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借着黑暗撞到他身上,手飞快地摸向他的口袋。林衍下意识抓住那只脏兮兮的手腕,孩子吓得一抖,神情慌乱地试图挣脱。
林衍看着他惊恐的眼睛,缓缓松开了手,从钱包里取出一张钞票,动作隐蔽地塞进孩子的衣兜里,低声道:“去买点吃的。”
孩子愣了一下,一步三回头地跑了。
林衍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这就是她长大的地方。
这里有她父亲枉死的冤屈,有她母亲病逝的悲哀,有她挣扎求生的痕迹。
宁夕像一株顽强的杂草,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挣扎着存活、成长,最终凭借自己的力量挣脱了出去。
偏偏这里每一寸的肮脏与苦难,都与他血脉相连的父亲脱不开干系。
这块她出生、成长的土地,不仅塑造了她坚韧的灵魂,也铸就了他们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林衍闭上了双眼。
那笔被侵吞的补贴金,曾是多少人熬过寒冬的希望。
他停留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在生存线上挣扎的面孔,试图从中分辨出,哪些人的悲剧,是与那笔被贪污的补贴金直接相关?
无解。
太多像宁夕父亲那样的人,曾为此抗争,最终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太多像宁夕母亲那样的人,在绝望中耗尽最后一滴生命力。
每一个蜷缩的影子,每一张麻木或狰狞的脸,都像某种无声地拷问。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埃,也带来了远处依稀的哭声或笑声。
林衍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她太多痛苦记忆的土地,仿佛要将它炼狱般的景象烙印进脑海。
然后,他沉默地转身,沿着来路,一步一步地离开。
步伐缓慢,却异常坚定。
他必须继续向前走。
不仅是为了替含冤而死的母亲与外祖父讨回一个迟来的公道。
或许,也是为了内心深处一个渺茫的希冀:在将来的某一天,当他洗净了林政带来的耻辱与罪孽后,能够坦然无愧地站到宁夕的面前。
告诉她,他不是林政。
告诉她……他很抱歉。
抱歉身为林政的儿子。
抱歉林家人施加在她身上的不幸。
给她,给自己,也给这片土地上所有枉死者一个迟到太久的交代。
尽管直到最后,他也没能等到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