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之下》合欢昼暖

29、争辩

　　宁夕缓缓坐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匕首的刀柄。室内灯光已经自动调暗，窗外暮色沉沉，将房间笼罩在一片暗淡的昏黄里。

　　后颈的伤口不再流血，但腺体处仍隐隐作痛。她抬手摸了摸那块皮肤，指腹触到绷带下微微鼓起的腺体轮廓。

　　那是Omega最脆弱，也最致命的弱点。

　　她不该在这里睡着。

　　更不该在一个Alpha附近毫无意识地沉入梦境。

　　推开医疗室的门，宁夕差点和迎面而来的莎莉撞个正着。

　　“你没事吧？”莎莉上下打量她，手里抱着一叠新文件：“林衍说你低血糖晕倒了。”

　　“低血糖？”宁夕皱眉道。

　　“是啊，低血糖，但这个医疗室是我布置的，里面只有止血绷带和基础药剂，没有葡萄糖。”莎莉的视线在那圈绷带上停留了片刻。

　　“所以。”莎莉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到底怎么了？”

　　“一点旧伤。“宁夕不动声色地理了理缠在脖颈的绷带：“我上个月用了劣质抑制剂。”

　　莎莉倒吸一口冷气：“你疯了吗？那些黑市药连正规编码都没有，你怎么能——”

　　“我十二岁就开始用了，是累积损伤。”宁夕打断她。

　　“十二岁？”莎莉声音发紧：“那时候你的腺体还没发育完全，那些重金属会……”

　　“会腐蚀腺体，损伤神经，缩短寿命。”宁夕平静地接上她的话：“但是不用，会死的更快。”

　　宁夕停顿了一下，道：“第七街Omega被标记的平均年龄是十五岁。我见过最早的一个，八岁就被Alpha标记了。”

　　莎莉的表情凝固了。

　　她是富贵出身的大小姐，家族虽然早就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克莱尔家就算没有了权至少还有钱。莎莉从小衣食无忧地长大，她见过贵族Omega们娇生惯养、纸醉金迷的生活，却从未想过同一片天空下，还有人经历着这样的炼狱。

　　莎莉的嘴唇颤抖了几下，最终道：“那现在呢？腺体还疼吗？”

　　宁夕道：“好多了。”

　　“站在这等我，我去给你找缓释剂！”

　　“我没事了。”宁夕手指擦过缓释剂的密封条：“林衍给我拿了药，而且他没上报。”

　　莎莉一愣：“他居然会帮你打掩护？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上次易感期的事后，我还以为你们——”

　　“不熟。”宁夕打断她：“只是恰好遇见了而已。”

　　莎莉道：“怪我，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让你来风纪委员会。”

　　如果宁夕遇到的不是林衍，而是别的Alpha，后果不敢设想。

　　“别说这种话。”宁夕突然问：“林衍呢？他现在在哪？”

　　“二楼风纪委办公室，和楚岚一起整理这周的违纪名单。”

　　“谢谢。”宁夕道谢后径直离开。

　　“等等！”莎莉小跑着追上来：“你要去找他？”

　　宁夕按下电梯键，声音平静道：“他帮了我，我该道谢。”

　　莎莉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小心点，楚岚今天心情很差。”

　　“好。”

　　………

　　宁夕站在会议室门外，正准备敲门，里面突然传来楚岚压抑的怒吼。

　　“你疯了吗？私自给Omega拿药？还帮她隐瞒腺体损伤？万一她失控，你——”

　　“她不会。”林衍的声线依然平稳：“我在药剂里加了镇定成分。”

　　“这是重点吗？”楚岚似乎摔了什么东西，语气中的愤怒清晰可辨：“Alpha与信息素紊乱的Omega共处一室，被人发现以后大家会怎么说？怎么想？上次易感期的事你们的照片在校园论坛上挂了七天！她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风险？”

　　林衍道：“她腺体损伤接近四级，如果不处理，下周的体能测试就会被强制转系。”

　　楚岚道：“军校每年被强制转系的Omega学员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就算你帮了她这次，那下次呢？下下次呢？她能靠你走到什么时候？你以为自己是谁？救世主吗？”

　　“她不需要靠任何人。”林衍抬眸，语气坚定道：“但我不能看着她因为这种原因被淘汰。我帮她，不是因为她脆弱，而是因为她值得站在更高的地方。”

　　宁夕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缓释剂的金属外壳在她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你疯了。”楚岚声音带着淡淡的疲倦：“林家现在什么情况？那个林颂，他和他小爹天天往林政面前献殷勤，他们正愁找不到你的把柄！要是让那个老狐狸发现你和一个第七街的Omega……”

　　林衍的视线扫过楚岚猩红的眼睛：“所以你觉得我做错了？”

　　楚岚骤然沉默。

　　办公室里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半晌，楚岚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捏了捏眉心，语气终于缓和：“但光救一个宁夕改变不了什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林政做事有多狠。”

　　林衍低头，指腹轻轻摩挲着桌上的一份文件：“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没法袖手旁观，你可以骂我冲动，但别劝我放手。”

　　“十二岁用劣质抑制剂是什么概念？”林衍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波动：“那些药里的铅、水银甚至放射性废料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变成残废。她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运气，是咬着牙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狠劲。”

　　在那种地方，一个没有家人庇护的Omega女孩要活下来，付出的代价远比表面看到的要多。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阳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道分界线。

　　“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这毛病？”楚岚扯开领带：“贫民窟哪个Omega不是这么过来的？你救得过来吗？”

　　“但她就在我面前。”林衍目光坚定道：“你不是不清楚，有些人巴不得把所有Omega全都赶去后勤系。”

　　楚岚：“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看起来冷冰冰，但是心肠比谁都软。

　　楚岚叹息一声，道：“下周机甲战斗系体能测试，记得通知莎莉去监管秩序。”

　　林衍目光微凝，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你让莎莉去？”

　　“怎么？你不是最欣赏她那套Omega互助理论吗？“楚岚睨了他一眼：“她去至少能保证没人会对宁夕使小动作。”

　　“你以为你会更反对。”

　　“我反对有用吗？从小到大你决定要做的事十头星兽都拉不回来。”

　　“……谢谢。”

　　“少来这套。”楚岚后背陷进靠背，笑容里带着疲惫：“别指望我每次都帮你收拾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