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之下》合欢昼暖

28、双眼

　　宁夕最终松开了匕首。

　　她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勉强保持清醒。同时死死盯着暗门，仿佛这扇门后的小房间里藏着洪水猛兽。

　　暗门后的医疗室很简陋，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一张简易的医疗床和药品柜。确实如他所说，没有摄像头，没有扫描仪，甚至连信息素过滤系统都只是最基础的型号。

　　“坐在那。”林衍指了指医疗床，转身拉开柜子取出医用手套：“把领口拉低一点。”

　　宁夕没动：“东西给我，我自己来。”

　　林衍看了她一眼，低头将手套戴好：“伤口在后颈，这儿没镜子，你看不见，自己处理可能会加剧感染。”

　　宁夕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终于松开拳头，背对着他解开领口。

　　后颈的伤口比林衍预想中更严重，腺体表面已经出现红肿溃烂的痕迹，鲜血不断渗出。劣质抑制剂残留的重金属成分在皮下形成蛛网般的黑斑，看起来触目惊心。

　　林衍夹起消毒棉在伤口上小心擦拭，他动作很轻，但伤口碰到药液仍然传来剧烈的刺痛。

　　宁夕肩膀猛地绷紧，几乎本能地按住了刀柄，似是随时准备暴起反击。

　　“腺体表面已经出现腐蚀性溃烂，需要先清理伤口，忍一忍。”林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同时用消毒棉轻柔地擦过腺体最敏感的区域。

　　“实在疼就咬这个。”他递来一条折叠好的绷带。

　　这种程度的疼她早就习惯了，但真正让她紧张的是身后Alpha的呼吸声。

　　太近了。

　　宁夕微微低头，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她能感觉到林衍的呼吸扫过后颈，却没有一丝Alpha信息素外泄。

　　“伤口已经感染了，再拖几天，可能会影响神经。”

　　药剂渗入伤口的刺痛让宁夕倒抽了一口气，林衍立即放轻动作，问道：“这种腐蚀伤至少积累了三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用黑市抑制剂的？”

　　“十二岁。”

　　镊子在空中停顿了片刻。

　　四年，足够让一个健康的腺体彻底坏死。

　　林衍道：“现在开始停用所有抑制剂至少两周，伤口别碰水。”

　　宁夕冷笑：“然后等着发情期信息素失控被强制隔离？”

　　林衍放下镊子，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一支淡蓝色药剂：“Omega专用缓释剂，能暂时抑制信息素波动，不会损伤腺体。”

　　宁夕盯着那支药剂，没有接。

　　林衍道：“没开封，生产批号可查，需要验毒吗？”

　　“……不必。”宁夕接过药剂，侧眸扫了他一眼：“这次又是为什么帮我？”

　　“风纪委员会职责所在。”

　　“别用这种话糊弄我。”她看着他，黑瞳暗沉：“风纪委员会可没有给Omega当黑医的职责。”

　　林衍将药剂推入注射器：“那我换个理由，贫民窟Omega的平均寿命只有三十六岁，这其中至少一半人死于劣质抑制剂造成的重金属感染。”

　　宁夕皱眉道：“所以呢？”

　　“所以你不仅活下来了，还考进了这里，这很难得。这样的学员如果因为腺体损伤被强制退学，是学校的损失。”

　　宁夕声音喑哑：“就这？”

　　在第七街，没人会觉得一个Omega活着是件多么“难得”的事。那里的Omega要么早早嫁人，要么沦为玩物，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找个老实本分的Alpha或者Beta凑合过日子。像她这样拼了命逃离出去的，在那些人眼里只是“不安分的异类”。

　　“就这。”林衍笑容温和：“因为有些人值得帮助，仅此而已。”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宁夕后颈肌肉猛地绷紧。林衍的动作又快又准，几乎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药剂推入静脉，清凉感从后颈蔓延至全身，灼烧般的疼痛得到缓解，宁夕身体放松下来，信息素也逐渐趋于平稳。

　　林衍收起空了的注射针剂，递来一封干净的绷带：“躺下吧，药效完全发挥需要半小时，你可以睡一会儿。”

　　“我回宿舍。”

　　“一小时内你的信息素会短暂紊乱，现在出去就是活靶子。”

　　林衍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从柜子里取出一条薄毯放在床角：“我现在去找楚岚商议更换会议地点，门锁密码是0712，你可以自己改。”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宁夕突然开口。

　　林衍停下脚步。

　　“……谢谢。”

　　“好好休息。”林衍轻轻点头，然后关上了门。

　　宁夕盯着紧闭的房门看了很久，最终缠好绷带，慢慢躺了下来。

　　药效开始发挥作用，后颈的疼痛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轻松感。宁夕的视线开始模糊，她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将手牢牢握在腰间的匕首上。

　　但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眼皮越来越沉。

　　朦胧中，她梦见十二岁那年的夏天，自己在贫民窟的黑诊所里缝合伤口，隔着模糊的脏玻璃看见几个醉醺醺的Alpha把一个发情期的Omega拖进暗巷。

　　那Omega的腺体已经溃烂流血，却仍在拼命挣扎，撕咬着施暴者的手臂。尖叫声混合着Alpha的狞笑传进在宁夕耳朵里，最终变成绝望的呜咽。

　　而小巷外，路过的人只是摇摇头，便加快脚步快速走远。

　　“别乱动。”医生叼着烟，声音含糊不清道：“再动伤口会裂开。”

　　宁夕死死咬紧牙关，汗水浸透了衣服。她刚刚和试图在母亲身上刻字的Alpha客人打了一架，胳膊被划了道血口子。但她用玻璃碎片割破了对方脖子，吓跑了那个人高马大的Alpha。

　　“看什么呢？”医生缝完最后一针，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随即嗤笑道：“别想了，像你这样没被标记过的小Omega，迟早都会变成那样。”

　　宁夕盯着窗外，声音嘶哑道：“我不会。”

　　医生哈哈大笑：“每个Omega都这么说。”

　　宁夕猛然睁开眼，匕首骤然出鞘，寒光在昏暗的医疗室内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但房间内空无一人。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面前闪过第七街冬夜里的厚雪，紧接着是父亲冰冷的尸体和母亲临终前形如枯槁的面容，肮脏巷弄里的血腥气仿佛仍萦绕在鼻尖，混着挥之不去的腐烂气息，织成宁夕最深的梦魇。

　　宁夕闭了闭眼，缓和一阵后，脑海中的画面最终定格在林衍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太干净，没有第七街Alpha眼中常见的贪婪或暴戾，不含欲望，不带怜悯，只有一种她从未在Alpha眼中看到过的……平等。

　　他和她见过的所有Alpha都不一样。

　　这个念头让宁夕皱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