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谣言的第七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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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往往称共工星域为“红水牢”。因其令人不安的蛮荒地表、猩红云雾，与其混乱。事实上，“红水牢”最初只是外乡人一厢情愿的看法。如界碑后狭小的阴影一样，比阴影更广袤的是界碑后的那座城池，以及被城墙掩蔽的名不见经传的地方风物。
五色石就是名不见经传的其中之一，它多见于共工星域中部海洋面积广袤的类地岩石行星，自然态为固态，通身以青、黄、赤三色为主，依稀看得到白、黑。由于丰富的色彩，多被用于加工装饰物。
但装饰品市场时下更兴纯粹的物件，相较之下，五色石开采成本过高，颜色过冗杂，五色石商人的生意并不景气。久而久之，干这行的人少了，零星的商人手里也不会留太多存量。
赌局第二天。
鼓虾是亲自置办这笔大生意的，为了尽快凑齐交易里的10万颗五色石，他来到距E-8区浮空城最近的陆地，找了一个五色石代理商。
代理商热情地领着他参观了麾下商人开采五色石的水下矿场。
矿场位于大陆架边缘，入口的缆车嵌在深红的崖岸里，黄铜色的履带从天空延伸到被五色石映得青赤谲诡的水里。
在水底的粗加工仓库前，代理商将一块有着锯齿状断口的五色石原矿递给鼓虾，感慨道：“最近可真是时来运转了。之前我们每年开的矿都得烂近半在库里，光维护矿场就要小心亏空，但这些天也不知道是怎么的，连着接到了两笔大单子。”
“两笔？”鼓虾面色微沉，壮似无意道。
“是啊，您之前还有一批大货，要是之后再有人来问，我们就得涨价了！”代理商道。
鼓虾开始疑心是否有人与他一样知道智械之环的内幕。但陆地只受智能等级低下的太空卫队监管，他无法查明这些五色石的去向，自然也无法证明自己的猜想。
待他办妥生意回到E-8区浮空城时，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已传遍了浮空城上层:智械之环的某项最新研究与五色石有关，五色石将成为战略物资。
赌局第三天。
10万颗货物送达了浮空城鼓虾的宅邸。尽管鼓虾已把这事做得足够隐秘，过于骇人的数量依旧惊动了一个素来关注鼓虾动向的人，山羊。
山羊不信传言里五色石的事，可鼓虾一反常态的低调囤货让他很是在意。本着鼓虾越要藏他就越不让鼓虾好过的心理，他将此事散播了出去。
而后，又为了不让鼓虾囤更多的五色石，他也派人就近订了一万颗五色石。彼时，五色石的单价已悄无声息地从5信仰点涨到了7信仰点。
消息传得很快，人们相信鼓虾作为E-8区实权人物定不会做些没凭没据的事，心思活络的一批人开始联系五色石商人，但市面上的五色石库存太少，它的单价轻易就涨到了10信仰点。
鼓虾本人是想破头皮也没想到消息是怎么传开的。事态的发展逐渐脱离了他的掌控，他感到有些不对劲。
这时，他还有两个选择:一是什么也不做，即使消息是假的他也能白得五万；二是赚更多，不仅是交易的报酬，还有他的未来。
和五万比起来，一亿实在是过于庞大了；而和一亿比起来，五万如同对保守短视者的讥讽。
毫无疑问，鼓虾决定相信消息的真实性，买更多。
于是鼓虾找到先前的代理商，以20信仰点的单价加购了5万颗。
赌局第四天。
酒馆之败让山羊耿耿于怀，五色石的事他本想点到为止，然而，一想到“如果消息是真的鼓虾就能比他赚更多”，他便坐立难安。
冲动之下，他用500万信仰点购进了10万颗五色石。
如此大宗交易自然逃不过其他浮空城权贵的耳目，他们明里暗里向鼓虾、山羊打探消息，却只得到了前者的讳莫如深和后者的含混其词。
对投机者而言，不回绝就是肯定，他们也加入了购买五色石的行列。观望者则误认为这是消息的坐实，紧随其后。
五色石的价格水涨船高，最初仅5信仰点的市价已变作了100信仰点的有价无市。市场的热度如久炙的滚油，肉食者围坐一圈，静默而贪婪地瓜分锅中牲肉。
鼓虾眼见着独属于自己的肥肉被他人摊走，终于红了眼睛。他找到布道基金会的驻岛金融主管，以当日到账为要求，谈下了一笔利率高达24%的巨额借贷。
而后他用手头所有的资金买断了代理商所有五色石开采渠道的存量——市面上仅剩的近20万颗五色石。
划款的那一刻，鼓虾因忐忑而后背发冷，但胸膛里的那颗心却因隐秘的期待跳得出奇热烈。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要赌赢了，他就是这场赌局的最大赢家！
从此谋得的巨款足够他聘请一位B等机械师，为他量身定制80%改造率的全套义体。那之后他就是三等公民了，这是知天命者的起点，不出意外的话也是普通人的终点，但没关系，至少身为知天命者的领主再也没法处处压着他了。
据他所知，领主被困三阶天命多年，这辈子到头了估计也还是个三等公民，若他用信仰点拉拢足够多的权贵，迟早能够取而代之。而那些个二等公民以上的大人物多半不愿在共工星域这等神弃之地久待。
机械师能怎样？知天命者又能怎样？所谓天高皇帝远，只要是他鼓虾的地盘，到底会是他鼓虾说了算……
美妙的幻想麻痹了鼓虾对危险的全部感官，事到如今，“输”这一字早就从他心中撇得一干二净，他几乎是卯足了全身的力气等待属于他的胜利。
赌局第五天。
清晨，布道基金会公开辟谣:近日有关五色石、智械之环的事皆为谣言。
全城哗然。
布道基金会代表神的意志治理神国，不会在这等事上作伪，大宗持有者慌忙抛售手中的五色石，却只让价格的雪崩更为迅猛。五色石的价格从5信仰点涨到121信仰点，又在顶峰笔直地跌向了3。
鼓虾的天，塌了。
他从清晨等到正午，迟迟未等到自己的“恩人”兼交易对象，只等到了一群亏得底裤不剩的权贵的怒火，还有布道基金会金融主管对他还款能力的含蓄质疑。
“泡汤了……全都泡汤了……”鼓虾独自站在装满五色石的仓库，神情空洞地喃喃着。
他的金钱、名誉和人脉全都在这场赌局里付之一炬，曾被他有意抛之脑后的豪赌失败的代价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让他行将窒息。
他愤怒而又虚弱地掀翻了身前装纳五色石的货匣，不计其数的石头洪洪滚落在地，渐而崩碎得黯淡无光。
过了良久，他才打开通讯命令下属:“找!封锁全城，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今天之内都要把这个‘机械师’找出来!”
幸运的是，他找到了。
不幸的是，曾与他交易的决逢生的身边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他的直属上司，E-8区领主。
领主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博大且轻描淡写的语气道:“到此为止吧，他是我的人。”
这一句话就宣判了事件的终结。
可鼓虾不想就这么结束。
血腥味从后槽牙蔓延开来，这一刻鼓虾的心里闪过了很多。
处处找他不痛快的山羊，急切嫁接损失的权贵，还有眼前这个心安理得的、把他当乞丐打发的领主……
当愤怒攀至顶峰，他忽而产生了一种了悟。
是了，他早该想到的，论人手和实力，他鼓虾是八区第二。山羊之所以变着法子和他较劲，是有领主的幕后授意，为的是牵制。
权贵之所以对他施压，是领主寻机敲打，免他势大。
而这来的突兀的机械师，便如淬毒利刃，断他手脚。
还有他永远不会忘记的那一天，就在他告诉山羊自己暗恋E-7区领主洛室女的后一天，他的好领主当着他的面向洛室女求了婚。
那时领主瞥来的视线似乎也是那么的轻蔑且不知廉耻。
真是他的好领主……明明操纵了一切，却又总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鼓虾倏地笑了，金属义肢在颤抖中发出滑稽的嗡鸣。
“怎么？你有别的意见？”领主不悦地变了脸色。
“不，没什么。”鼓虾止住了笑，出奇恭敬地向前鞠了一躬。
一如既往的。
当天夜里，鼓虾收到了一则加密视频通讯，发讯人是E-1区领主。
“我们1区需要一个帮忙管理8区的合作对象。我觉得你是个聪明人。”
“投名状是什么？”
“首先，杀掉山羊。”
赌局第六天。
E-8区领主秘密离开了浮空城。
他此行的目的是一座海上孤岛。随行护卫的只有他的得力心腹，八区的三把手，和一个自称是前E-7区领主洛室女下属的五色石代理商。
前天夜里，一个五色石代理商忽而携巨款登门拜访，说自己本来想捞鼓虾一笔，却不小心把事情闹大了，只好来这儿寻求庇护，说着还献上了五千万信仰点。
五千万，一笔连他都忍不住动心的巨款。
他同意了。但他不打算践行庇护的承诺。城里这些日子的风浪他都看在眼里，权贵无甚兵权倒还好说，鼓虾那边却还得有台面上的团结。
拿了这五千万再灭口，才好神不知鬼不觉。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谣言的第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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