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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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空城坠落的那一天，十八岁的孟平照例站在垃圾山里发呆。
他仰着头，脖颈伸得很长，嘴唇因专注而略微张开，如被温水煮开了的河蚌。他的肩背却一径低低皱缩着，像失掉了活的魂魄。
六年前孟平被布道基金会的神官客客气气地接走又视如草芥地丢回来时也是这样的失魂落魄。
那本是他这个弃民仅有的一步登天的机会。十二岁的他被几个袍服比母亲的胸脯还要洁白的神官围在中央，比阳光还要明亮的灯光洒在他习惯幽暗的身体上，他忐忑地环顾四周，头一次发现神君塑像竞能摹得连毫发都端庄不苟。
周围的一切都是神圣的，因决定命运的权柄而神圣，他战战兢兢地低头去盯自己的鞋子，竞也从那破破烂烂的鞋尖中琢磨出了别样的神圣。待神官喊到他的名字让他走进一扇门时，他几乎把自己的破鞋子和神官的袍服视同一物了。
而后他就被那扇门活活生吞了十二岁以后。
门后的整个房间都是一种名为“七曜观想图”的物质，神官告诉他，如果能从中感悟天命，就能注册为知天命者，从弃民一举成为三等正式公民。
天知道天命是什么，他只在流浪汉打着酒嗝的吹牛里听说过，三等公民是不用喝变质的营养液，挤平均十户人家才有一间的集装箱澡堂子的。
那便是他想要的天大不过的天命了。于是他卯足了劲去寻，研究房间内每个墙眼子的构造，质问他愚盲的内心是否错过了某一刻找上门来的“天命”。
他是被拖出去的，那些神官的力气大得可怕，只有吃饱饭的人的力气才会这么大。一双和煦但无甚温度的眼睛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遭，末了眼睛的主人摇了摇头——这便是定论了。
他被布道基金会遣送回了陆地，像水壶里被倒掉的隔夜的水。那由可控核聚变托起的干净、规整的浮空杯体离他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末日般凋敝的坑洼大地。
一滴雨落了下来，落在孟平干燥的眼皮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一个极为猛烈的激灵。
脚下波纹惊频，孟平低头，身下的水潭随即映照出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一个身无长物的流浪汉，一个在垃圾山里捡一辈子垃圾都支付不起高额义体改造费用的终生失败者，一个被秩序世界遗忘的生时无人在意、死后尸横于野的弃民。
这是尚可以被称之为人的东西吗？
孟平愤愤啐了一口，脚下的防水长靴微微旋动，将高至膝盖的水潭搅得一派浑浊。
水潭弥漫着陈腐的腥味，视线从近处向外延伸，便见长满青苔与铁锈的金属废弃物堆叠到天际线那样远的远处，像浅滩上成群死去的卵——这里是垃圾山。
“下雨了？真倒霉。“孟平脱下胶皮手套，麻木地用右手的指甲抓了抓左手牛皮癣板结的手臂。
他的左手则掂了掂手边的马口铁桶，里面传来寥落的金属碰撞声，这是他今天拾荒的收获。
他叹了一口气，下意识又去望天，日轮犹被薄红的雾气笼罩，天光总是蒙蒙的透着寒冷，从未亮至刺眼的地步，六年即如一日。
只是不知为何，在这一天，当他看向那无望的天空时，不知为何竟感到双眼酸涩，难以直视。
孟平眯起眼睛，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个点。
一个……点？
待他迟钝的脑神经周转出“疑惑”的情绪时，那黑点已如日食般昭著了。但这还不是结束，天心的那轮黑暗正以肉眼可见的可怖速度扩张着，很快就成了一口横亘天地南北的空洞。
直至此刻，孟平才终于看清这从天而降的黑暗是何物。
——那是一座城，曾将他的命运拒之门外的那座城。
他陡然生出天陷的惶恐，随即是扭曲的痛快。
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
大概是天堑事件以后，垃圾山成了共工星域一门最大的生意。
这门生意由星域本土公司奇点科技把控，底端由拾荒者从垃圾山里海淘可回收零部件和古董旧物；中端由机械师散户加盟，回收，鉴定与再加工；在此之上的则是集团任聘机械师们负责的义体改造，机艺设计和军工制造。
十年来，奇点科技俨然占据了共工星域这一三不管地区的经济命脉，也在权力斗争之外的领域垄断了星域内两大重要职业机械师和改造人的上升渠道。
每一个外乡人都会惊叹这一贫瘠之地创下的经济奇迹，但他们往往难以想象支撑奇迹根部的是多少敲脂节伸着苟活的流民们。
那足以称之为“无数”。
“……陵墓模拟器，让躯体超凡，让意识永生！详情请通过官网查询，或通过官方通讯ID购买相应服务。”
孟平去奇点22113号网点兜售垃圾山里翻出来的金属旧物时，一如往常地看到了奇点科技新产品的推销广告。
在陆地，奇点科技几乎无处不在，但孟平向来对奇点科技的这一产品嗤之以鼻。消费不起不是主要原因。
据断了一只手的网点老板转述他的一个朋友的内部消息，这陵墓模拟器的永生技术只是生物上保持尸体的不腐，再把人的记忆粗糙地转录进芯片里，卖的只是概念。
想来也是，永生这事是神明的特权，人类连成为知天命者的隐秘都尚未破解，又如何能企及永生？
孟平把马口铁桶蹾在店铺的柜面上，换来一阵清脆的响声。
“断手老鬼，起来分账了！”柜面的反光处倒映出他瘦削阴沉的脸。
柜台里随即惊跳出一个圆胖的身影。
“臭小子，轻点！咱这小身板脆的很，哪儿经得这么放？”他将手环在柜前，却独有一只左臂。
孟平撇了撇嘴，像是探问，又像是孤独失意者在自语:“浮空城从天上掉下来了，你知道不？”
“知道，所幸黄泉母亲庇佑，没死什么人不是？”圆胖男人撤开铁桶，宝贝地吹了吹又揩了揩玻璃台面。
“我亲眼见到的。” 孟平加重了些语调。
“呦，那可真是十年难得一遇的体验。”圆胖男人端是敷衍地赞道。
“你不惊讶？”
“早过了你们年轻人一惊一乍的劲儿了。早几年什么天德对峙、虚拟利维坦和桃源都在咱共工星域，老汉我见的多了！”
“据说这是知天命者做的。”孟平犹自道，他那张阴郁的脸上浮现出异样狂热，“只有知天命者才能让那么高的城掉下来，才能在布道基金会的封锁里逃出来。”
“这和咱有啥关系？”圆胖男人调笑了一句，旋即想到了什么，面色古怪，“你这小清道夫不会还想着那件事吧？”
孟平没吭声。
圆胖男人变得有些无奈:“要我说你还是别想了，就算天塌下来了，一步登天的事也轮不到咱普通人啊！”
“说不定再登上浮空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只要再让我测上一次……”
圆胖男人打断了他的幻想:“七曜观想图几乎不可能误测，六年前没测出来天命，就说明你没有成为知天命者的才能。我看你还是和我学点机械师本事，将来也好过吃山的清道夫。”
“万一呢？那位天宫星的辰星官也是三十多岁才觉醒的天命。”孟平不忿。
“人那是特殊情况！”
“我为什么不能是特殊情况？”
“因为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特殊情况，你就算脸朝下脚朝天地死了也没人崩个屁事大！”
孟平瞪着他不说话，只把马口铁桶往前推了一推，催促他快些结账。
圆胖男人转身将铁桶里的金属物件倒在秤上，嘴上还不住骂咧:“没见过像你这小子那么倔的，当不上知天命者人还会死吗？”
“不用你管。”孟平快速划掉了新的转账通知，拎着空桶走了。
他住在网点附近的集装箱聚落里，住处入口是一径狭窄的钢构斜梯，没有扶手的长梯和生锈的管道曲折地盘旋上一幢统共七层的集装箱“高楼”，像是在筒子楼的墙体上平白抽出了丑陋的经络。
孟平在六层停了步，开门走进去。
门正对着的就是床，孟平脱下外套和防护手套挂在床尾用玻璃钢隔出的衣柜上，把毛巾在衣柜下方的半盆水里浸湿，擦了擦身子。水盆里的滤水器显然大限将至，泡了一天水色仍泛着浊红，但孟平并不在乎身上会因此多些癣疥。
这之后他做了一系列往常不会做的怪异的举动，他从床底翻出了一个一米长的铁盒子，从里头取出了一颗被玻璃纸包裹的硬糖，捏在手心里。又用这个往常堆砌杂物和充当桌面的笨重铁盒堵住了房间的通风口。
而后，他细细打量起了自己的这个家，没有放过每一个角落，直到确信床底没有钻进来外人，天花板也没有多开出一个孔隙时，他才盘坐到床上，解锁了终端。
这注定是个不凡的一天。
随着从来遥不可及的浮空城坠到了地上，他收到了一则疑似来自浮空城坠落元凶的加密通讯。
“您的星网账户xxxx收到了一笔转账，信仰点+10000.00。
以上为随机转账，相关资金流已屏蔽布道基金会的追踪，请放心使用。”
这天上掉钱的喜事让孟平不由得去星网了解了事情的经过，才知道是那个一手造成了浮空城坠落的罪犯黑进了浮空城的中控系统，把一笔巨款随机加密转给了陆地上的虚拟账户。
布道基金会暂时没有破解资金的具体流向，只是公告接受这笔钱不自首形同接受异端的资助，会在近期调拨智械之环的专家来彻查此事。甚至地位超然的天命会也声称将派出六阶以上的知天命者缉拿亵渎神权之人。
这笔钱一下子就变得烫手了起来，“异端”是极重的罪名，神国的绝大多数律法条例中，和异端沾上关系的都是死刑。
可这也是一笔孟平从未拥有过的巨款。它是在垃圾山做清道夫四年不吃不喝才能积攒的收益，能换到近五年的营养液储备或是便宜的局部纳米装甲、翻新改造的廉价飞行器、老式机械犬、两张离开共工星域的单程票……
它几乎给了孟平这一眼望得到尽头的人生全新的可能。
生存还是毁灭？
这个深奥的抉择便这样突然地摆到了十八岁的孟平面前。
他感到对未知的恐惧，还有亢奋，他低下头，低头去看手里那块玻璃纸包裹的硬糖。
他捏着糖块，高高地举到面前，糖纸很旧了，接缝处沁出久经日曝的黏，包裹其中的糖心却犹自霜红，像一枚凝固的火种。
他的拇指从皱巴的糖纸纸头拨到纸尾，又从皱巴的纸尾拨到纸头，反复数次，最终也没把糖纸剥开。
十二岁的那年，他的父亲满面喜色把这颗糖塞进他手里，那双生有牛皮癣的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推向了布道基金会的接引人。
“去吧，到了天上，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那是他第一次摸到营养液之外的食物，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六年后的现在，糖的香味已微不可及，只凑近了能嗅得淡淡的甜，父亲的样貌也模糊不清了。
他留着它，早已不是为了怀念什么，而是只有执着这一废土前工业品嗅闻时，他才能分辨他这具终年呼吸垃圾山空气、汲饮垃圾山雨水的身体究竟散发着怎样的气味，那是大地毛发一样剪不净的霉味，是从胸腔的这头穿到那头的有如锈铁的苦。
断手老鬼问的没错，当不上知天命者会死吗？
会的，那是比死刑还要痛苦的平庸之死。
孟平再不犹豫地打开了一个标着奇点科技银色logo的网址，按下了商店里“陵墓模拟器”的购买键。那价格正好是一万。
“让躯体超凡，让意识永生……”这句被断手老鬼嗤之以鼻的广告词不知何时竟深深植根于他的脑海，成为了名为希望的东西。
即使这希望是毒药，他也甘入瓮中。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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