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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纸页与暗流(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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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棉镇的秋夜,风里开始带着针尖似的寒意,穿过派出所老旧的窗缝,发出低微的呜咽,林焰、陈陌和楚修驱车回来时,已是晚上九点多,派出所小院里那盏昏黄的路灯,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显得格外孤寂疲惫。
办公楼里灯光稀疏,大部分民警已经下班,只有值班室和二楼临时关着陈雨桐的观察室还亮着灯,空气里弥漫着泡面、旧纸张和一种无形压力混合的沉闷气息。
楚涵没在观察室门口,她靠在二楼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没有点燃的烟,灰蓝色的狼尾短发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感,听到脚步声,她抬起眼皮,目光先落在兄长楚修脸上,随即滑向林焰,最后又看回楚修。
“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沙哑和冷淡,“隔壁市收获如何?”
“关联上了人口贩卖,可能和‘蝮蛇’沾边”,楚修言简意赅,走到她面前,“陈雨桐怎么样?”
楚涵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什么温度:“怎么样?安静得很,自从知道那个真蔷薇割腕的消息后,就安静得吓人,不哭不闹,不找手机,也不怎么说话,吃饭,睡觉,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她顿了顿,指尖捻着烟蒂,“但这种安静,哥,你比我清楚,底下全是暗流,她没宣泄口,没出路,被欺骗的愤怒、后怕、愧疚,还有对那个许薇说不清是崇拜还是移情的悲伤,全闷在里面,随时,一根稻草压上去,或者她自己想通了某个危险的道理,就可能干出点无法挽回的事”。
楚涵说着,目光又若有似无地扫过林焰:“比起她,咱们这位林警官的状态,倒算是健康的,至少查案是她的宣泄口,愤怒有去处,恨意有目标”。
林焰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楚涵说的对,也不全对,查案是宣泄,也是煎熬,每一条新线索,都像在往她心头的火堆里添柴,灼烧着她对“蝮蛇”、对那些藏在暗处肆意践踏生命和人性的杂碎的恨意,只是这火烧得再旺,也被一层名为职责和冷静的冰壳强行包裹着,不至于立刻焚毁她自己,但冰壳之下,岩浆翻涌的温度,只有她自己知道。
楚修听完,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常,“我去看看她”,说着,朝观察室走去,楚涵无所谓地耸耸肩,依旧靠在原地。
林焰没跟进去,她转身下楼,走向值班室,想看看刘建军在不在,同步一下江滨市的情况,陈陌则直接去了临时给他安排的休息点,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远程关注江滨市局那边数据恢复的进展。
沧澜县禁毒大队技术中队,此刻却是灯火通明,气氛与木棉镇的沉滞截然不同,充满了某种压抑的兴奋和高度紧张。
巨大的环形屏幕上,分割出数块监控画面,正中央,是一个界面阴森、以扭曲的黑色蔷薇和荆棘藤蔓为背景的论坛页面,这是通过李小雨误打误撞点进去的那个链接,技术人员费了些力气才稳定下来的一个镜像入口,与之前他们发现的那些只能单向浏览毒枭小说的简陋镜像不同,这个论坛结构复杂得多。
夏晓萤双眼紧盯着左侧一块分屏,上面快速滚动着论坛首页的帖子列表,标题无一例外,充斥着“禁忌之恋”、“血色救赎”、“为爱成魔”等字眼,配图暧昧露骨,发帖人ID五花八门,但前缀大多带着“蔷薇”、“毒刺”、“罂粟”等字样。
“论坛分了至少七八个板块”,夏晓萤语速飞快,对旁边的赵峰和几个核心技术人员说道,“蔷薇园是公开的小说发布区,热度最高,荆棘地似乎是交流灌水区,但发言需要审核,我们看到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追捧和抱怨,黑土板块是资源分享,但目前是空的,最值得注意的是这两个……”她指了指屏幕右上角两个颜色灰暗、带有小锁标志的板块,“一个标注着夜莺之声,从图标和命名看,很可能是个加密的语音聊天室,另一个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标注,只有一个简单的锁形标志,访问权限要求极高,李小雨现在的账号等级,连这两个板块的边都摸不着”。
赵峰抱着手臂,眉头紧锁:“语音聊天室……很可能就是那个冒牌货发号施令、甚至直接进行精神控制的地方,那个空白板块……是干什么的?”
“不清楚,没有任何描述,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很不寻常”,吴涛接口道,他正在尝试用各种非侵入性的手段探测论坛的防御架构,“论坛的加密方式很特别,不是常规的几种,而且有动态验证机制,我们不敢强攻,怕触发自毁或报警,李小雨能进来,纯粹是运气,对方可能把她当成了又一个被小说吸引,点链接进来的普通迷途羔羊”。
“羔羊?”赵峰冷哼一声,“我们需要的不是羔羊,是能混进狼群的牧羊犬,李小雨的账号等级太低,获取不到核心信息,得想办法养号,或者……”赵峰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或者找一个身份更合适、更容易被对方接纳的人。
就在这时,夏晓萤面前的另一台显示器弹出了一个加密通讯请求,来自木棉镇派出所的IP,她看了一眼赵峰,赵峰点头,夏晓萤接通,刘建军略显疲惫但严肃的脸出现在小窗口中。
“刘所?”
“夏警官,赵队在吗?有情况”。刘建军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
“赵队在泰国,我是赵峰,刘所请讲”,赵峰走到通讯设备前。
刘建军言简意赅,“楚修教授给陈雨桐做了两个多小时的心理疏导,刚刚,她主动找到我,提出……她想试试,用她原来的账号,看能不能找到并潜入那个论坛,她说……她对论坛以前的运作模式、一些老读者的习惯和暗语,可能比我们更熟悉一点,她想做点什么”。
技术中队里安静了一瞬,用陈雨桐的账号?那个“蝶恋花”?对方会不会已经对这个账号产生了怀疑?毕竟陈雨桐之前失联了一段时间。
“楚教授评估过她现在的心理状态吗?适合做这种事?”赵峰谨慎地问。
“楚教授就在旁边,他说陈雨桐目前处于一种……清醒的痛苦和寻求弥补的混合状态,让她完全被动等待,可能反而会加剧她的心理风险,在严密监控和引导下,进行有限的、有明确目标的尝试,或许能给她一个情绪出口,也可能为我们打开突破口,当然,风险很大,需要你们这边评估和技术支持”,刘建军看了一眼旁边,楚修平静地点了点头。
赵峰看向夏晓萤和吴涛,夏晓萤快速思考着:“陈雨桐的账号蝶恋花,在之前的粉丝群里活跃度很高,而且是早期路人甲的读者,这个身份有特殊性,如果对方没有彻底废弃这个账号的关联,她重新出现,可能会引起注意,但也可能因为其资深粉丝的身份,获得一定的信任基础,至少比李小雨那个全新的账号起点高,关键在于,如何应对对方的试探,以及我们能否在技术上提供无缝的掩护和即时指导”。
“接过来”,赵峰下了决心,“同步请示周薇,如果周薇同意,我们就配合,夏晓萤,吴涛,你们准备好,一旦陈雨桐登录,全方位监控她的账号动态、任何私信、系统提示,特别是可能出现的验证或问答,刘所,请确保陈雨桐身边有我们的人,最好是楚教授或者林焰,能随时指导她如何回应,所有回复内容,必须经过我们审核”。
“明白。”
请示很快得到周薇的批准,但附加了严格的安全指令,几分钟后,在木棉镇派出所一间经过布置、装有监控和录音设备的房间里,陈雨桐坐在电脑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那种偏执的狂热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痛楚的平静,以及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林焰站在她侧后方,楚修坐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目光沉静地观察着。
陈雨桐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颤抖,但还算稳定地输入了技术中队发来的链接,页面跳转,阴森的荆棘与蔷薇图案出现,她输入久违的账号“蝶恋花”和密码。
登录成功的提示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几乎就在她进入论坛首页,还没来得及浏览任何内容的瞬间,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个私信窗口,没有发送者ID,只有一串乱码似的字符,信息内容让房间里所有看到的人心头猛地一沉:“蝶恋花终于找到花园了,荆棘之路是考验,也是回家的记号,静默等待,聆听神谕”。
“荆棘之路是考验,也是回家的记号……”林焰低声重复,眼神骤然锐利,线上任务?还是……线下?
楚修的眉头也微微蹙起。对方反应太快了,几乎是登录即触发,这更像是一个自动回复的陷阱,或者是对这个失而复得账号的初步试探和定位,静默等待意味着对方不要求立刻回应,而是在观察,或者在安排下一步。
“不要回复任何内容”,林焰立刻对陈雨桐说,声音压得很低。
陈雨桐点了点头,放在鼠标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终究没有动,她看着那条私信,眼神复杂,家?这个充满罪恶和谎言的地方,怎么会是家?可这句话,却又诡异地与她内心深处某种被扭曲的渴望产生了共鸣,她曾经是那么渴望找到一个理解她、接纳她的“家园”。
就在这时,刘建军的手机震动,是赵峰从县局技术中队打来的紧急电话。
“刘所!陈雨桐的账号一登录,就在后台触发了一个隐藏标记,这个标记的权限,比李小雨的账号高出一个等级,而且,就在刚刚,那个没有任何标注的空白加密板块,在后台日志里显示有一次极短暂的、针对‘蝶恋花’账号的权限校验波动,虽然访问没成功,但这说明她的账号确实有某种‘特殊性’,还有,‘荆棘之路’这个关键词,在论坛过往的少量高层管理员的内部沟通残骸里出现过,语境模糊,但很可能涉及线下,重复,很可能涉及线下活动或考验”。
线下!考验!
刘建军的脸色变了,线上任务,再危险也在可控范围,可一旦涉及线下,尤其是对方明确知晓陈雨桐在木棉镇的情况下,变数就太多了,这所谓的荆棘之路会是什么?在哪里?
“技术队能锁定发私信的源头,或者预测下一步吗?”刘建军急问。
“很难,私信是系统自动触发,源头加密,下一步完全取决于幕后操纵者的意志,我们只能严密监控,等待对方再次联系,但必须做好线下接触的应急预案”,赵峰的声音透着严峻。
电话挂断,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陈雨桐怔怔地看着屏幕上那条短短的私信,身体微微发抖,她听清了电话里“线下”和“考验”的字眼。
林焰的手按在了陈雨桐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别怕”,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有我们在,不管是什么‘路’,我们陪你走”。
陈雨桐抬起头,看向林焰,又看向旁边沉稳的楚修,再看向门口脸色凝重但眼神坚定的刘建军,良久,她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在曼谷的赵刚,正面临另一重焦虑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颂猜警官带着他赶到曼谷一家华人开设的私立医院时,已是深夜,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浓重,病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脸色青白,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正处于昏迷状态,身上连接着监护仪器,他的胳膊露在被子外,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新旧不一的针孔,有些已经发炎溃烂,触目惊心。
病床边站着一位四十多岁、面容温婉的华裔女医生,姓林。是她发现了昏倒在她诊所外的男孩。
“赵队长,颂猜警官”,林医生声音轻柔,但带着后怕,“我发现他时,他倒在路边,浑身滚烫,意识模糊,我把他带回诊所简单处理,发现他严重脱水、营养不良,有多次注射痕迹,并伴有戒断反应,我给他补充了液体,用了些药,但他情况不稳,就赶紧送医院了,在救护车上,他偶尔会发出呓语……”
“他说了什么?”赵刚弯下腰,仔细看着男孩的脸,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这孩子遭受了怎样的折磨?
林医生努力回忆着:“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好像有大使馆……对,他反复说过大使馆、救我,还有……不要进山、不要打针……好像还说了运毒还是晕倒?发音很含糊,利用……对,有利用这个词,大概就是这些,不成句子”。
大使馆、救我、不要进山、不要打针、利用、运毒。
这些破碎的词组,在赵刚脑海里疯狂组合,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逐渐浮现。
犯罪组织利用未成年人运输毒品,强迫他们穿越危险的山林路线以躲避检查,不服从或试图逃跑的,就会被关起来,遭受毒打,甚至被强行注射毒品控制,这个男孩,是逃出来的?还是在运输途中被丢弃的?
“他说进山……”赵刚猛地直起身,看向颂猜,“颂猜警官,曼谷周边,特别是通往北部或西部边境的方向,有哪些山林区域是偷渡客或者毒贩经常利用,但又不是常规检查点的?”
颂猜脸色也变得凝重:“不少,清迈以北,夜丰颂一带,群山连绵,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路,还有往西靠近缅甸的边境山区,更是地形复杂,人迹罕至,你是说……”
“他们可能利用这些未成年孩子作为骡子,走这些最危险、最隐蔽的野路来运毒,这孩子说的不要进山,可能就是因为他害怕,或者目睹了同伴在那种地方遭遇不测”,赵刚的拳头握紧了,“我们必须扩大搜索范围,不能只盯着曼谷市区和常规通道,请立刻协调,我们需要对这些可能路线的进山隘口、附近的村落、废弃房屋进行排查,还有,请医院全力救治这个孩子,一旦他恢复意识,立刻通知我们,他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关乎更多孩子的性命”。
颂猜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立刻点头:“我马上向上面申请,调动山地巡逻队和边境警力,对相关区域进行拉网式搜索,但赵队长,那些野山范围太大了,如果他们没有走固定路线,或者已经深入腹地……”
赵刚当然知道这如同大海捞针,但这是目前唯一的、最直接的线索,那些失踪的孩子,王小磊,陶小云,还有之前可能已经被骗出来的“批次”,他们是不是也被迫走上了这条“荆棘之路”?甚至,已经倒在了某座不知名的荒山里?
他走到病房窗前,看着外面曼谷璀璨却冰冷的夜景,大使馆救我……男孩在昏迷中,潜意识里呼喊的,依然是对自己国家、对自己身份印记的最后信赖和求生本能,这份信赖,沉甸甸地压在每个海外执勤的警务人员心头。
必须找到他们……必须。
他拿出加密手机,给周薇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泰国线有突破,发现一受虐逃脱未成年人,疑似被利用运毒,提及进山,已请求泰方搜山,国内论坛如有进展,速告,孩子情况危重,盼早日清醒”。
信息发送,他回身,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转身大步走出病房,夜色正浓,山影幢幢,搜寻刚刚开始,而木棉镇那边,另一条“荆棘之路”的考验,似乎也已露出了狰狞的苗头。
网络与现实的毒藤纠缠蔓延,沉默的少女与昏迷的男孩,成为撕开这黑暗帷幕的关键触点,风暴正在无声地积聚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