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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纸页与暗流(十) 木棉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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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棉镇卫生院的病房,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浸了水的抹布,拧不出一点鲜亮的颜色,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盘踞着,混合着老旧墙皮散发出的淡淡霉味,病床上,真正的“血色蔷薇”,那个名叫许薇的年轻女孩,靠着枕头,怔怔地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刘建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眉头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已经在这里耗了大半天,面前的笔记本上却只潦草地记了几行字,许薇的身体状况很差,轻微的心脏问题加上长期抑郁导致的精神虚弱,谈话稍久一些,她的脸色就会变得苍白,呼吸急促,医生之前特意叮嘱过要避免过度刺激。
关于笔名被盗用的事,许薇的反应只有茫然和泪水,她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我不知道……我早就不用那个名字了……那些害人的东西……不是我写的……” 再追问细节,比如是否曾将账号和密码给过他人,或者是否在什么网站泄露过个人信息,她只是摇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仿佛随时会散架。
线索在这里彻底断了,就像被人用橡皮擦,小心翼翼地抹去了一切痕迹,刘建军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压上心头,对手不仅狡猾,而且极其谨慎,连盗用一个沉寂多年的笔名,都做得如此干净利落。
他安排了一名女警在病房外值守,名义上是保护,实则也是监控,尽管许薇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受害者,但在真相大白前,任何可能性都不能排除。
走出卫生院,午后的冷风一吹,刘建军打了个寒颤,他摸出手机,准备向县局汇报这边毫无进展的情况,就在这时,手机却先一步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林焰的名字。
“刘所,”林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许薇那边问询顺利吗?”
“不顺利,几乎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刘建军叹了口气,“她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很差,问不出什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林焰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敏锐:“刘所,我刚刚接到一个电话,是之前县医院ICU那个实习护士陶小雨”。
刘建军立刻想了起来,那个在“毒蝎”案期间被带教老师王梅诬陷,甚至差点被王梅利用给林焰注射蓝眼泪的小姑娘,“她?她找你什么事?”
“她妹妹,”林焰的语速加快,“陶小雨的妹妹,陶小云,失踪了,一起不见的还有她的护照”。
刘建军的心猛地一沉:“失踪?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今天上午,陶小雨下班回家,发现妹妹不在,桌上留了张字条,说要去参加血色蔷薇在泰国举办的粉丝见面会”。
“泰国?”刘建军的声调陡然拔高,引得路过卫生院门口的几个村民侧目,他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粉丝见面会?血色蔷薇的?”
“对,陶小雨说她妹妹最近也迷上了那些毒枭小说,她一开始没太在意,觉得年轻人追星正常,但当她顺嘴问起见面会地点,听到是泰国时,就坚决反对,没想到她妹妹会偷偷拿走护照离家出走”,林焰的声音带着焦灼,“刘所,我怀疑这不是孤例,之前失踪的王小磊,还有现在陶小云的动向,都指向境外,那个冒牌血色蔷薇,可能不是在单纯散布精神毒品,她是在有组织地诱导、甚至输送这些被洗脑的青少年出境”。
刘建军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如果林焰的推测成立,那么这起案件的性质就彻底变了,从网络传播非法读物,升级为有预谋的跨境拐骗、甚至可能涉及更严重的犯罪活动。
“我明白了”,刘建军当机立断,“林焰,你立刻提醒陶小雨,让她马上去沧澜县公安局找周薇副队长正式报案,我这边立刻对许薇采取更严格的保护性隔离措施,对方连沉寂多年的笔名都能盗用得如此精准,难保不会对原作者下手灭口或利用”。
挂断电话,刘建军立刻转身冲回卫生院,一边快步走向许薇的病房,一边用对讲机紧急调派人员:“小张!小李!立刻来卫生院,有紧急任务,对,许薇的病房,加强守卫,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准备转移病房,换到更隐蔽的单人间!”
病房里的许薇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有些惶恐地看着去而复返、面色凝重的刘建军,刘建军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告诉她,为了她的安全,需要换个地方休息,许薇顺从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却掠过一丝更深的不安。
沧澜县公安局,禁毒大队指挥中心内,周薇刚刚听完陶小雨带着哭腔的报案,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一边安抚着惊慌失措的陶小雨,让她尽可能提供妹妹陶小云的详细体貌特征、护照号码以及可能携带的物品,一边快速在内部系统里录入失踪人员信息,并标记为“疑似涉及跨境风险”。
赵刚站在巨大的电子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东南亚区域,特别是泰国及其周边国家的边境线,听到周薇的汇报,他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泰国?粉丝见面会?狗屁!”赵刚的声音如同压抑的雷霆,“这就是个幌子!诱饵!他们的真正目的就是把这些心智不成熟、容易被操控的孩子骗出去,王小磊失踪,陶小云失踪……这绝不会是最后两个”。
他立刻抓起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接通省公安厅指挥中心:“省厅指挥中心,我是沧澜县禁毒大队赵刚,紧急情况,我县多名青少年疑似受境外非法读物蛊惑,离家出走,目标方向指向泰国,怀疑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跨境诱骗活动,请求立即协调边防检查总站,加强对出境人员,尤其是无监护人陪同的未成年人的审查力度,重点核查前往泰国的人员信息,一经发现疑似目标,立即拦截,同时,请求协调国际刑警组织通报情况,核查泰国方面是否存在此类非法聚集活动!”
命令被迅速下达,一张无形的拦截大网,在机场、口岸悄然张开,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如果这些孩子已经提前出发,或者通过非正常渠道偷渡出境,拦截的难度将大大增加,时间成了最残酷的敌人。
指挥中心里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压顶,技术中队的夏晓萤和吴涛双眼通红,面前的屏幕上数据流疯狂滚动,正在与时间赛跑,全力攻坚“暗夜花坛”论坛的防御,试图从中找到更多关于所谓“泰国粉丝见面会”的线索。
周薇安排好陶小雨后,走到赵刚身边,低声道:“赵队,林焰刚才也来了电话,她建议对许薇进行保护性隔离,刘所那边已经行动了”。
赵刚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地图:“做得对,那个冒牌货对我们的情况了如指掌,连许薇在木棉镇卫生院都知道,保不齐会狗急跳墙”,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现在更担心的是,泰国可能只是个中转站,这些孩子一旦被控制,会被转移到更隐蔽、更危险的地方”。
周薇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她想起之前技术分析提到的那个使用混合腔调、手法老练的“八国语言女”,想起那个神出鬼没、体能惊人的背包客……这背后隐藏的,绝对是一个结构严密、行动诡秘的犯罪组织,他们的目的,绝不仅仅是开个“粉丝见面会”那么简单。
与此同时,木棉镇派出所,林焰挂断与刘建华的通话后,并没有感到丝毫轻松,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陶小云失踪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让她看到了水下更狰狞的阴影。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冷水,一口气灌下去,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稍微压下了些许焦躁,她回到临时用作办公室的角落,打开电脑,再次点开了许薇早年写的那部《路人甲》。
这一次,她跳过了那些尖锐讽刺的情节,而是仔细搜寻着任何可能透露作者真实情感或经历的细节,在小说中后段,那个作为叙述者的“路人甲”魂魄,在描述现代社会的和平与法治时,曾有过一段略显突兀的内心独白:“……原来,爱是可以光明正大说出来的,不用被当成疾病关起来‘治疗’……原来,女孩子也可以选择不结婚,不会因为喜欢了不该喜欢的人,就被逼着跳进火坑,连死了都得不到一句公道……”
这段文字夹杂在关于缉毒警的感慨中,之前阅读时林焰并未特别留意,但此刻,结合许薇那过于激烈的反应、她眼神中深不见底的悲伤,以及她出现在木棉镇这个看似毫无理由的地点……林焰的心头猛地划过一道亮光。
木棉镇……许薇来这里,真的只是巧合吗?一个长期抑郁、身体虚弱的女孩,独自来到一个偏僻小镇?
她立刻拿起内部电话,接通了卫生院留守女警的频道:“小孙,是我,林焰,许薇情绪怎么样?有没有透露过她来木棉镇的原因?”
电话那头的小孙压低声音回答:“林姐,她一直很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不过……刚才护士给她送药的时候,她好像迷迷糊糊问了一句,问从卫生院去……去西山公墓怎么走。”
西山公墓?林焰对这个地名有印象,那是木棉镇唯一的公共墓地。
“她有没有说去公墓干什么?”
“没有,护士也没多问。”
公墓……探望?祭奠?一个需要偷偷前来、甚至可能因此牵动旧疾、导致身体不适也要去祭奠的人?林焰的思绪飞速运转,许薇的过去,那段导致她封笔、抑郁的往事,是否与木棉镇有关?与她想要祭奠的人有关?
她想起《路人甲》里那段关于“爱”和“被迫跳入火坑”的描写,一个大胆的猜测逐渐成形,许薇的悲剧,或许不仅仅源于网络暴力,更可能源于一段不被世俗接纳的感情,以及这段感情带来的、更为残酷的现实后果,那个她想要祭奠的人,很可能就是故事的另一位主角,而这个人,就葬在西山公墓。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许薇的笔名被盗用,或许并非完全随机,冒牌“血色蔷薇”选择这个笔名,是否也看中了其背后这段充满悲剧色彩的往事,甚至……想利用这段往事做文章?
想到这里,林焰立刻再次联系刘建军,将自己的推测和西山公墓的线索告知了他。
刘建军听后,沉默了片刻:“公墓……我会安排人去查一下近几年的安葬记录,看看有没有线索,不过,林焰,这条线先放一放,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拦截可能出境的孩子,并确保许薇的安全”。
“我明白”,林焰知道轻重缓急,她挂断电话,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淡的天色上,派出所院子里那盏昏黄的路灯已经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撑开一小圈微弱的光晕。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楚涵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里面那个,又开始折腾了”。
林焰收起手机,快步走向观察室,推开门,只见陈雨桐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抱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疯狂地滑动、点击,嘴里念念有词,表情焦灼而狂热,显然还在执着地寻找那个“暗夜花坛”的入口,楚涵抱着手臂靠在对面墙上,冷眼旁观,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看到林焰进来,陈雨桐猛地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地喊道:“为什么进不去?是不是你们?是不是你们把论坛封了?你们想阻止我见到蔷薇大大!你们这些坏人!”
她的情绪显然处于极度不稳定的边缘。
林焰没有立刻斥责或安抚,她走到陈雨桐床边,平静地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陈雨桐,你那么喜欢‘血色蔷薇’,那你知不知道,她最早写的那本《路人甲》,是写给谁的?”
陈雨桐愣了一下,狂躁的情绪出现了一丝短暂的凝滞,她似乎没料到林焰会问这个,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下意识地回答:“……不知道……书里没写……”
“那本书,”林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是一个女孩,写给另一个女孩的,是她在全世界都反对的时候,唯一能证明她们存在过、相爱过的……东西”。
陈雨桐彻底呆住了,张着嘴,看着林焰,眼神里的狂热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懵懂的、不知所措的困惑。
林焰没有再说下去,她只是深深地看了陈雨桐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有些种子,需要时间才能发芽,打破一个人根深蒂固的执念,有时需要的不是狂风暴雨,而是一根轻轻拨动心弦的手指。
走廊里,楚涵看着林焰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
夜色彻底笼罩了木棉镇,卫生院里,许薇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窗外的路灯将树枝的影子投在病房的白墙上,摇曳如同鬼魅,西山公墓在夜色中静默无声,埋葬着不为人知的往事。
而遥远的边境线上,无形的较量正在紧张进行,机场、口岸,警察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年轻的、单独出行的面孔,网络深处,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与隐藏的病毒和防火墙搏斗。
冒牌血色蔷薇如同一个狡猾的幽灵,在现实与虚拟的阴影中穿梭,抛出一个又一个恶毒的诱饵,而猎手们,正努力拨开迷雾,试图抓住那根连接着罪恶源头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