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硝烟》夏凉秋热

32、纸页与暗流（九） 派出所

　　派出所观察间外，昏暗的光线将狭窄的走廊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空气里残留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种无声的焦灼，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楚涵指尖那枚银色打火机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照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她的话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漾开一圈令人不安的涟漪。
　　林焰没有回应楚涵带着几分玩味和残酷的提问，她的视线牢牢锁在门缝内的陈雨桐身上，少女依旧蜷缩在床上，但之前那种被抽空灵魂的死寂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亢奋，她双手紧紧攥着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眼睛几乎要贴在屏幕上，瞳孔因专注而急剧收缩，嘴里无意识地念念有词，正疯狂地试图搜寻那个名为“暗夜花坛”的深渊，那种近乎自虐般的专注，仿佛真的要透过眼球，将屏幕上可能出现的毒液直接“刻入灵魂”。
　　“盯着点，别让她做傻事”，林焰对楚涵低声交代了一句，声音因紧绷而有些沙哑，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只是被动地等待和看守，陈雨桐的状态就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而引爆器，就握在那个藏在网络深处的血色蔷薇手中。
　　楚涵无可无不可地耸耸肩，算是应下，林焰转身走到走廊另一端相对安静的角落，拨通了刘建军的电话，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伴随着呼呼的风声，显然刘建军还在“绝壁飞拉达”景区现场。
　　“刘所，这边陈雨桐接到指令后，正在疯狂寻找‘暗夜花坛’论坛，情绪极不稳定。”林焰语速很快，“那边情况怎么样？”
　　刘建军的声音带着喘息和压抑的怒火：“晚了一步，根据游客和工作人员描述，一个多小时前，确实有个背着大包、体力很好的女人上了封禁小路，消失了，我们追过去，只找到几个模糊脚印，人像蒸发了一样，他妈的！”
　　“身份有线索吗？”
　　“正在查今天所有游客的登记信息，量不小，一个个筛需要时间”，刘建军顿了顿，“林焰，你那边务必稳住陈雨桐，绝对不能让她再受到进一步刺激，更不能让她伤害自己，‘眼睛’的指令太恶毒了！”
　　“明白”，挂断电话，林焰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烦躁。
　　飞拉达的线索似乎又断了，那个冒充“血色蔷薇”的八国语言女如同鬼魅，对地形极其熟悉，绝非普通游客，林焰回到观察间门口，隔着门缝，看到陈雨桐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滑动，眉头紧锁，嘴里嘟囔着“怎么找不到”、“入口在哪”……
　　一种强烈的无力感攫住了林焰，他们明明知道毒素正在通过无形的网络注入这个少女的血液，侵蚀她的理智，却似乎总是慢了一步，只能在岸边眼睁睁看着她在泥潭中挣扎下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只有陈雨桐偶尔因焦躁发出的细微声响和楚涵玩打火机的轻微咔哒声。
　　突然，陈雨桐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哭腔的哀鸣：“为什么进不去……蔷薇大大……我找不到……”
　　林焰心念一动，推门走了进去，她没有立刻阻止陈雨桐，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在离床铺一段距离的地方坐下，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开口：“那个论坛很难找吗？”
　　陈雨桐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看向林焰，下意识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前，像护食的幼兽。
　　“别紧张”，林焰放缓声音，“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相信血色蔷薇？她写的东西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也许是被林焰不同于楚涵那种直接撕裂伤口的温和态度所影响，也许是积压了太久的情绪需要找到一个宣泄口，陈雨桐戒备的眼神稍稍松动，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碎裂的边缘，声音很低：“……她……她是不一样的”。
　　“哦？怎么不一样？”
　　“以前的‘血色蔷薇’……不是现在这样的……”陈雨桐的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回忆，“我……我上小学的时候，爸妈都在外地打工，班里有人欺负我……我告诉老师，老师却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他们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你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后来，就再也没人帮我了，他们欺负得更厉害……毕业的时候，连我以为的朋友都劝我，说毕业照一辈子就一次，让我别计较了，一起去拍……”
　　她的声音带着久远的委屈和麻木的痛楚：“那时候，我觉得全世界都是黑的，没有人在意我的感受……然后，我偶然看到了血色蔷薇写的一本书……那本书，好像一束光……”
　　林焰心中微动，顺着她的话问：“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是一本……仙侠小说”，陈雨桐努力组织着语言，眼神里竟泛起一丝奇异的光彩，“但又不是普通的仙侠……书里的女主角，不是那个毁天灭地还要所有人原谅他们的神女和魔尊，而是一个……一个被魔尊随手杀掉的普通人”。
　　林焰静静听着。
　　“那个普通人死后，发现自己的世界竟然是一本书，她只是书里连名字都没有的路人甲，她的存在，她的死亡，都只是为了衬托神女和魔尊那所谓的伟大爱情……她不甘心，她的魂魄看到了神女为了魔尊叛国，看到魔尊下令屠城，看到无数像她一样的普通人惨死……然后，她被带到了一个叫‘现代’的地方，那里没有随便杀人的魔尊，有法律，有警察……她看到了缉毒警，才知道，原来在别的世界，杀害无辜的人的恶魔，是会受到惩罚的，他们的孩子也不能光明正大地享受荣光……”
　　陈雨桐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崇拜：“是那本书让我知道，受害者的委屈不是活该，作恶的人不配被轻易原谅，是血色蔷薇告诉我，哪怕是最微小的人物也有抗争的权利，是她把我从那个时候的绝望里拉出来的！”
　　林焰的眉头渐渐蹙紧，一个能写出如此具有反抗精神和批判意识作品的作者，一个明确表达“罪恶必须受到惩罚”观点的作者，怎么会摇身一变，去写那些歌颂毒枭深情、诱导青少年自残的垃圾？这其中的反差太大，大到不合逻辑。
　　“你看过那本书吗？”林焰问。
　　陈雨桐点点头，又摇摇头：“后来，那本书被很多人骂，说作者哗众取宠，诋毁他们喜欢的仙侠故事……再后来，血色蔷薇就封笔消失了……我等了好久，直到前两年，才又看到这个笔名出现……”她的眼神黯淡下去，“虽然……虽然她现在写的故事风格变了，但我想，她回来就好……她以前能写出那么好的故事，现在写这些，一定有她的道理……她让我看到的，一定是更深刻的真理……”
　　滤镜效应，林焰瞬间明白了，童年时期的“精神救赎”给陈雨桐套上了厚重的滤镜，让她对“血色蔷薇”这个笔名产生了无条件的信任，即使后来的作品面目全非，她也自动为其寻找合理性。
　　“那本仙侠小说，现在还能找到吗？”林焰压下心中的疑虑，问道。
　　陈雨桐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操作了一番：“我……我以前存过txt文档，发给你”。
　　“谢谢”，林焰收到文件，看了一眼床上的陈雨桐，“你先休息一下，别再找了，论坛入口可能被隐藏了，硬找没用”。
　　陈雨桐讷讷地点头，但手指依然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
　　林焰退出房间，对楚涵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看紧点，然后快步走到她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接收了陈雨桐发来的文档，文档名称很简单，叫《路人甲》。
　　开篇即是震撼，以一个小镇姑娘在魔尊灭世的滔天魔焰中无声死亡的场景切入，充满了蝼蚁般的渺小感和绝望，随后，视角转换，姑娘的魂魄看到高高在上的神女使用回溯镜，理由并非怜悯苍生，而是因为“他这一世为何如此待我？我要回到过去，问个明白！”
　　接着，是神女与魔尊前世的纠缠，神女家族叛国，魔尊王朝建立后的屠杀……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所谓“主角”为了一己私欲践踏众生生命的尖锐讽刺，当魂魄姑娘被带到现代，看到缉毒警的报道，那段内心的独白更是犀利：“原来，恶魔的孩子不配站在阳光下，这才是天经地义，为何我的世界，恶魔却能顶着深情的名头，受万人敬仰？”
　　林焰一口气读了大半，心情愈发沉重，这部小说文笔或许稚嫩，但内核却异常清醒和尖锐，它解构了流行文化中“虐恋至上”、“反派深情可原谅”的套路，毫不留情地批判了那种漠视普通人生命的价值观，这样的作者，其基本的道德是非观是清晰的，甚至可以说是坚定的。
　　她几乎可以肯定，现在这个写毒枭文的“血色蔷薇”和写下《路人甲》的“血色蔷薇”绝非一人！
　　笔名被盗用了，或者，血色蔷薇身上发生了极大的变故，导致其价值观彻底颠覆，但后者的可能性远小于前者。
　　她立刻再次联系刘建军，将自己的发现和推测说了出来：“刘所，我怀疑现在活跃的这个‘血色蔷薇’是冒牌货，我拿到了她早年的一部作品，思想内核与现在传播的毒枭小说完全相反，我建议调查重点之一放在寻找真正的‘血色蔷薇’上，她可能是一条关键线索，甚至可能是受害者”。
　　电话那头的刘建军沉默了几秒，显然也在消化这个信息：“……有道理，我这边登记信息查得差不多了，正准备逐一走访核实，你这个发现很重要，我会留意相关信息”。
　　刚结束与刘建华的通话，派出所接待室那边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老人焦急的哭诉和民警安抚的声音，林焰收起电脑，快步走了过去。
　　只见接待室里，一位头发花白、衣衫朴素的老人正紧紧抓着一个年轻民警的手，老泪纵横，声音颤抖：“警察同志，求求你们，找我孙子……我孙子不见了……他就看了那个杀千刀的东西就走了啊！”
　　老人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一部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亮着，正停留在某个论坛的页面上，尽管距离有些远，林焰还是一眼瞥见了那个刺眼的标题，《罂粟：血色迷雾中恋人》，以及作者栏那个恶魔般的笔名血色蔷薇。
　　老人口中“看了就离家出走”的东西，正是“血色蔷薇”刚刚发布在“暗夜花坛”上的新小说，负责接待的民警小张看到林焰，像看到了救星，连忙解释：“林姐，这位王大爷说他孙子王小磊，昨晚看完手机上的小说后就收拾东西离家出走了，这是来报失踪的。”
　　林焰心里咯噔一下，又是“血色蔷薇”，其毒害范围正在迅速扩大，观察室里的陈雨桐，icu里说出“你指望我一个连学习资料和手机都戒不了的人去戒毒瘾？这要怎么戒得掉”的李小雨，在自己眼球上写字的王倩，眼前的王小磊，下一个被这种垃圾小说荼毒的又会是谁？
　　这时，陈陌也闻声赶来，他先是安抚了老人几句，然后接过手机，快速浏览起屏幕上的内容，随着阅读的深入，陈陌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额角青筋暴起，握着手机的手因极度愤怒而微微颤抖，林焰甚至能听到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终于，陈陌猛地将手机拍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吓了老人一跳，他胸膛剧烈起伏，猛地转头看向林焰，眼神复杂，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制止。
　　“林焰”，陈陌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但他努力压制着，“你……你先去看着陈雨桐，这边的事我来处理，你……你不要看这上面的内容！”
　　林焰瞬间明白了，论坛上的小说内容，一定涉及了极其恶毒、特别是针对缉毒警的污蔑和诋毁，周薇之前的保密命令，陈陌是知情的，他在阻止自己接触这些可能引爆她情绪的东西，她看着陈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又看看惊慌无助的老人，心中那股冰冷的火焰再次升腾，但这一次，火焰的外围包裹着一层坚冰。她平静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你来处理”。
　　林焰没有坚持，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或激动，只是默默地转身，重新走向观察室的方向，她的冷静反而让陈陌愣了一下。
　　回到观察室外，楚涵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王倩蒙着纱布被抬上直升机的情景，闪过老人绝望的泪水，闪过陈陌那愤怒到几乎失控的眼神……“血色蔷薇”和她背后的势力，就像一条隐藏在网络淤泥中的毒蛇，不断喷吐着毒液，腐蚀着一个又一个年轻的生命，践踏着牺牲者的尊严。
　　不能乱，她对自己说，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对手希望他们自乱阵脚，希望他们被愤怒冲昏头脑。
　　派出所里，陈陌已经迅速将王小磊失踪案与“血色蔷薇”论坛关联的情况向上汇报，技术中队那边，夏晓萤和吴涛的压力陡增，必须尽快攻破“暗夜花坛”的防护，找到更多线索，否则像王小磊这样的受害者只会越来越多。
　　赵刚和周薇在县局指挥中心接到报告，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周薇尤其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当她从赵峰那边得知，刘建军在飞拉达根据游客信息锁定的一个疑似对象，竟然是一位有严重心脏病、近期一直在卫生院静养、根本不可能进行攀岩运动的年轻女性时，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达到了顶峰。
　　更让周薇心头一沉的是，刘建军随后汇报，他们找到那个女孩后，刚提到“血色蔷薇”这个笔名，女孩竟然怔住，随即流下眼泪，声称那是她多年前弃用的笔名，并讲述了自己当年因一部反讽小说被网暴至退圈的经历。
　　笔名被盗用，林焰的推测被证实了，然而，这条看似关键的线索，调查起来却困难重重，女孩因身体和精神状态不佳，能提供的关于笔名为何被盗用的信息极少，且年代久远，排查难度极大，唯一的收获是女孩提到当年曾在一个小论坛连载，论坛早已关闭，服务器数据能否恢复仍是未知数，而那个冒充者极其谨慎，在飞拉达使用的身份信息经过核实是伪造的，物理追踪再次陷入僵局。
　　“华山长空栈道思过崖那边的协查怎么样了？”周薇问赵刚。
　　赵刚摇头：“当地警方排查了近期游客，没有发现特别可疑的目标，那个发布点很可能和飞拉达一样，只是个经过精心选择的、利用公共网络和流动人口做掩护的跳板，对方是个高手，而且非常了解我们的侦查手段”。
　　案件似乎一下子涌入了大量信息，却又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处处受阻，网络追踪困难重重，实地排查线索中断，而受害者却在不断增加。
　　“向省厅汇报，申请更大范围的协查，重点是交通枢纽和边境口岸，寻找失踪少年王小磊，同时加大网络排查力度，‘暗夜花坛’必须尽快突破”，赵刚下达指令，声音沉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命令被迅速下达，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撒向更广阔的区域，木棉镇派出所内，夜色悄然降临，观察室里，陈雨桐大概是因为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加上身体虚弱，终于撑不住，握着手机昏睡过去，但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然紧锁，时不时惊悸一下。
　　林焰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镇子的灯火在山间零星闪烁，与天际的繁星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人间，哪是天穹，这份表面的宁静下，涌动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
　　楚涵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瓶矿泉水。
　　“谢了”，林焰接过，却没有喝。
　　“笔名是假的，人是鬼的，论坛是藏的，孩子是丢的”，楚涵靠着窗台，掰着手指头，语气带着她特有的那种冷飕飕的总结感，“这局，开局就是地狱难度啊，林警官”。
　　林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让她更加清醒，她看着楚涵：“地狱难度，也得打通关”，她的眼神在夜色中锐利如刀，“因为我们是警察”。
　　山风穿过小镇，吹动派出所窗外老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无数窃窃私语，预示着更猛烈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猎手与幽灵的较量，已然全面升级，战场从现实的山巅，扩展到虚拟的网络，更深入到每一个被蛊惑的脆弱心灵深处。
　　暗夜已至，花坛深处，恶之花正悄然绽放，而守护光明的人，注定要踏入最深的黑暗，与之搏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