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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寒假的轨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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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广州回湖北的火车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风景。南方的绿意渐渐褪去,越往北,冬天的萧瑟感越明显。田野是枯黄的,树木光秃秃的,偶尔能看到未化的积雪。
手腕上的印记在隐隐发烫,像某种无声的提醒。我卷起袖子,看着那个暗红色的圆形烙印。中央的心电图波纹似乎更加清晰了,但依然没有变成数字或其他明确的形态。它只是存在着,像一道不会消失的伤疤。
邻座是一对母女,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一路上都在问问题。
“妈妈,为什么树都秃了?”
“因为冬天到了,树叶掉光了。”
“那春天还会长出来吗?”
“会的。”
简单的对话,让我想起了玉晓音说过的话:“我想要个女儿,要教她认字,陪她长大。”前世她怀孕时,我们曾经讨论过孩子的性别,她说男女都好,但私心里想要个女儿。
“小伙子,你是学生吧?”女孩的母亲问我。
“嗯,大一。”
“放寒假回家?”
“对。”
她笑了笑:“我女儿下学期上幼儿园大班。你在哪个大学?”
“湖北省师范大学。”
“师范好啊,将来当老师,稳定。”
我没有解释我学的是学前教育,将来可能真的会去幼儿园。在这个社会,男性幼师仍然会被用异样的眼光看待。
火车到站时已经是晚上八点。我拖着行李走出车站,冬天的冷风立刻灌进衣领。父母在出站口等我,母亲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父亲还是那件穿了多年的皮夹克。
“小龙!”母亲招手。
“爸,妈。”
父亲接过我的行李:“瘦了。”
“学校食堂吃不惯。”我说。
“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母亲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是常年做餐饮留下的。
我们坐公交回家。一路上,母亲问个不停:学校怎么样?室友怎么样?学习累不累?我一一回答,省略了创业的部分。父亲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我一眼。
家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三室两厅房子,家具简单但干净。我的房间没变,书桌上还摆着高中时的相框,墙上贴着科比的海报。前世这张海报在我大学毕业后被母亲撕掉了,她说“都工作了还贴这些小孩子的东西”。
“洗洗手,吃饭。”母亲在厨房喊。
餐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鸡腿、排骨汤,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母亲不停地给我夹菜:“多吃点,在学校肯定吃不好。”
“妈,够了。”我看着堆成小山的碗。
父亲倒了杯酒:“在学校还习惯吗?”
“习惯。”
“学习跟得上吗?”
“跟得上。”
他喝了一口酒:“那个专业……你真的要学下去?”
我知道他还在纠结学前教育的事。在我们这个小城市,男人当幼儿园老师是会被笑话的。
“爸,我已经决定了。”我说。
父亲没再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母亲打圆场:“先吃饭,先吃饭。”
晚上,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熟悉的天花板。这个房间承载了我前十八年的人生,而现在的我,身体十八岁,灵魂三十一岁,经历了两段人生。
手机震动,是玉晓音的短信:“到家了吗?”
“到了。你呢?”
“我也到家了。湖南比广州冷多了。”
“多穿点。”
“你也是。”
简单的问候,像普通朋友。但我知道,这已经是进步。两个月前,她还不愿意见我;现在,她会主动联系我。
寒假的第一周,我几乎没出门。每天在家帮母亲做家务,陪父亲看电视,偶尔处理网店订单。我的网店“时光小铺”已经小有名气,寒假期间订单反而更多——可能是学生放假有时间网购,也可能是春节前送礼需求增加。
我雇了一个临时客服,是高中同学赵凡,他在家没事做,我给他一天五十块,帮忙回复客户咨询。发货的事情,我拜托了广州批发市场的老板,他帮我代发,每单我给他五毛钱佣金。
这样我即使在湖北,也能维持网店的运营。
公众号“大学生活指南”的粉丝突破了一万。我开始尝试接一些广告,但很谨慎,只接和学生相关的产品:文具、书籍、电子产品。一条广告收费五百到一千,不多,但能覆盖运营成本。
腊月二十,高中同学聚会。我本来不想去,但班长打了好几个电话,只好去了。
聚会地点在县中心的一家KTV包厢。我进去时,已经来了十几个人。汪洋也在,他穿着一件名牌羽绒服,坐在中间,被几个同学围着说话。
“崔俊龙!这边!”张伟招手,他是我高中室友,现在在武汉读大学。
我走过去坐下。张伟低声说:“汪洋现在可牛了,听说他爸开了个公司,他寒假在帮忙,一个月给五千。”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前世汪洋家就很有钱,他大学创业的第一笔资金就是家里给的。这一世,估计也差不多。
“崔俊龙,听说你去读师范了?”一个女生问,她叫刘婷,高中时坐在我前排。
“嗯。”
“什么专业?”
“学前教育。”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出声来。
“真的假的?你去幼儿园哄孩子?”
“崔俊龙,你受什么刺激了?”
汪洋看过来,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人各有志。幼师也挺好,工作稳定,还有寒暑假。”
这话听起来是打圆场,但语气里的优越感很明显。
我没生气,只是笑了笑:“是啊,挺好的。”
聚会进行到一半,大家开始喝酒。我不喝,以胃不好推辞。汪洋喝了很多,脸红红的,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
“崔俊龙,我敬你一杯。”他说,“佩服你的勇气,敢选这么……特别的专业。”
我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不给面子?”
“真不能喝。”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那你喝茶,我喝酒。”
他一饮而尽,然后凑近我,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开网店。做得不错。”
我心里一惊。他怎么知道?
“不用惊讶。”他笑了笑,“我有个朋友在你学校,看到你在宿舍打包发货。还关注了你的公众号,写得不错。”
“谢谢。”我说。
“想不想做大?”他问,“我可以投资。你那个小网店,一个月能赚多少?两万?三万?我可以投十万,我们合伙,做大。”
前世汪洋也找过我合伙,我拒绝了。这一世,我还是会拒绝。
“不用了。”我说,“我现在这样挺好。”
“嫌钱少?可以谈。”
“不是钱的问题。”我说,“我想自己做。”
汪洋的笑容淡了:“崔俊龙,你知道这个社会最重要的是什么吗?是人脉,是资源。你有能力,我有资源,我们合作可以双赢。你自己做,能做到多大?”
“能有多大就多大。”我说。
他摇摇头,转身走了。张伟凑过来:“汪洋想拉你合伙?”
“嗯。”
“干嘛不答应?他家有钱,有资源。”
“不想。”我说。
有些话我没法说:我知道汪洋是什么样的人。前世他的公司上市后,踢走了所有创业伙伴,独占了大部分股份。这一世,我不想重蹈覆辙。
聚会结束,我提前走了。冬天的夜晚很冷,街上人很少。我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回家,路过高中时的学校。
兴国高中的大门紧闭,教学楼黑漆漆的。我想起半年前,我在这里重生,坐在教室里,看着黑板上“距离高考还有100天”的字样。
半年过去了,我考上了大学,找到了玉晓音,开始了自己的小生意。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手腕上的印记提醒我,这一切可能并不真实。
回到家,父母已经睡了。我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处理网店订单。寒假期间,我们推出了春节特别款手机壳——红色底,金色字,写着“福”“吉祥”“平安”等祝福语。卖得很好,已经补了两次货。
处理完订单,我打开公众号后台,准备写今天的文章。突然,手机响了,是玉晓音。
“还没睡?”她问。
“在处理工作。你呢?”
“在写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她顿了顿,“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你说。”
“我们店铺最近订单少了,是不是因为春节?”
“正常。春节前后是电商淡季,大家都在忙着过年,网购的人少了。”
“那怎么办?”
“可以做春节促销,或者准备年后的新品。”我说,“春节后是开学季,学生有压岁钱,消费力会上升。”
我们聊了半个小时,从店铺运营聊到大学生活。她问我寒假在做什么,我说在帮家里准备年货,偶尔处理网店。
“你真的很拼。”她说。
“没办法,要赚钱。”
“你很缺钱吗?”
“想多攒点,以后有用。”
我没有说具体有什么用。但心里清楚:我要攒钱,为未来做准备。为可能出现的变故做准备。
腊月二十八,家里开始大扫除。我帮着父亲擦窗户,母亲在厨房炸丸子。炸丸子的香味飘满整个屋子,是记忆中过年的味道。
“小龙,你那个网店,一个月能赚多少?”父亲突然问。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好的时候两三万,差的时候一万多。”
父亲的手停住了:“这么多?”
“嗯。”
“不耽误学习?”
“不耽误。我都是利用课余时间。”
父亲沉默了很久,继续擦窗户。擦完一扇窗,他说:“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爸不多说,就一句话:别违法,别害人。”
“我知道。”
下午,我去超市买年货。超市里人很多,都在抢购。我推着购物车,慢慢挑选。经过零食区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袁知飞。
她也看到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崔俊龙?”
“好久不见。”我说。
确实好久不见。高考后我们就没联系了,算起来有半年多。她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扎着马尾,穿着羽绒服,但眼神成熟了一些。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
“上周。你呢?”
“我也上周。”她看了看我的购物车,“买年货?”
“嗯。你呢?”
“陪我妈来的,她去那边挑水果了。”
我们站在一起,有些尴尬。毕竟曾经是男女朋友,虽然只谈了半年,但总有些不一样的回忆。
“在武汉还习惯吗?”我问。
“还行。就是冬天太冷,比县里冷多了。”
“学习呢?”
“课很多,作业也多。”她顿了顿,“你呢?听说你去读师范了?”
“嗯,湖北省师范大学。”
“什么专业?”
我知道她会问,也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但还是说了:“学前教育。”
她果然愣住了:“你……你真的去了?”
“真的。”
“为什么?”
“说来话长。”
她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你喜欢就好。”
我们又聊了几句,都是客套话:学校怎么样,同学怎么样,寒假有什么计划。像普通老同学重逢,礼貌而疏离。
她母亲过来了,是个看起来就很精明的中年女人。她打量了我一眼:“知飞,这是?”
“高中同学,崔俊龙。”
“阿姨好。”
“你好。”她点点头,又看了看我的购物车,“买这么多东西?”
“家里年货。”
“哦。”她拉着袁知飞,“走吧,你爸还在家等呢。”
袁知飞对我挥挥手:“再见。”
“再见。”
看着她们离开,我心里没什么波澜。前世我和袁知飞有过一段感情,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一世,我的心里只有玉晓音。
除夕夜,全家一起在奶奶家看春晚,包饺子。母亲准备了丰盛的年夜饭,父亲开了一瓶好酒,给我也倒了一杯。
“今年你考上大学,是咱们家的大喜事。”父亲举杯,“爸祝你学业有成。”
“谢谢爸。”
我们碰杯。母亲在旁边抹眼泪:“我儿子长大了。”
晚上十二点,外面响起鞭炮声。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手机震动,收到了很多祝福短信。
玉晓音的短信很简单:“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我回复:“新年快乐,心想事成。”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希望新的一年,能经常见到你。”
她没回复。可能是在忙,可能是不知道怎么回。
正月初一,按照习俗要去拜年。我跟父母去了几个亲戚家,收到了不少红包。虽然我已经是大学生了,但在长辈眼里还是孩子。
“小龙现在有出息了,考上大学了。”
“什么专业?学前教育?那以后去幼儿园?”
“男孩子去幼儿园……有点奇怪吧?”
“现在时代不同了,男孩子去幼儿园也挺好。”
亲戚们的议论,我都微笑着应付过去。这一世,我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初五,高中同学又聚了一次,这次是小型聚会,只有五六个人。张伟叫的我,说都是关系好的,聊聊天。
聚会地点在张伟家,他父母回老家了,家里没人。我们买了些熟食和啤酒,围着茶几坐。
“崔俊龙,你真开网店了?”一个同学问。
“嗯。”
“一个月能赚多少?”
“还行,够生活费。”
“教教我呗,我也想赚点零花钱。”
我简单讲了一些经验:选品、拍照、客服、发货。他们听得很认真,毕竟大学生都缺钱。
“崔龙,你是不是有特异功能?”张伟开玩笑,“突然就变厉害了,成绩好了,还会做生意。”
“哪有什么特异功能。”我说,“就是比别人努力一点。”
这话半真半假。我确实努力,但更重要的是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知道哪些方向是对的。
聚会到一半,张伟突然说:“你们知道汪洋在干什么吗?”
“不是帮他爸做生意吗?”
“不止。”张伟压低声音,“他在搞比特币。”
我心里一惊。
比特币。2012年,知道比特币的人还不多,价格也很低。汪洋居然已经接触了。
“什么是比特币?”有同学问。
“一种虚拟货币,在网上用的。”张伟说,“汪洋说他投了几万块,等涨价。”
“靠谱吗?”
“不知道,他说很有潜力。”
我没说话。我知道比特币会涨,而且会涨很多。2012年比特币价格在几十美元,到2021年会涨到六万多美元。但我没打算碰——一是没那么多钱,二是不想和汪洋走同一条路。
“崔俊龙,你觉得呢?”张伟问我。
“我不懂这个。”我说,“我还是做我的小生意实在。”
聚会结束,我走路回家。冬天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鞭炮声。我一边走,一边思考。
汪洋已经开始布局未来了。他有钱,有资源,有眼光。这一世,他可能会比前世更成功。
而我,虽然重生了,但起点低,资金少,只能从小生意做起。
但这不代表我会输。我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机会,我经历过他无法想象的失败,我比任何人都珍惜重来的机会。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开始规划新的一年。
网店要继续做,但要升级。从单纯的卖货,转向品牌化。我注册了一个商标“时光印记”,打算做自己的品牌。
公众号要持续更新,目标是十万粉丝。
要开始学习投资知识,为将来做准备。
最重要的是,要和玉晓音保持联系,慢慢走进她的生活。
正月初八,我提前返校了。理由是网店要开始营业,要准备开学季的货品。父母虽然不舍,但还是同意了。
火车上,我给玉晓音发了短信:“我回学校了。”
“这么早?”
“嗯,要准备网店的事。”
“我也快了,初十回学校。”
短暂的寒假结束了。新的学期,新的开始。
火车开动时,我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家乡。手腕上的印记又开始发烫,我卷起袖子,看到它变成了深红色,像凝固的血。
我不知道这个印记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它最终会带来什么。
但我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我都要走下去。
因为这一世,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因为这一世,我有了目标,有了方向,有了想要守护的人。
火车穿越隧道,车窗上倒映出我的脸——十八岁的脸庞,三十一岁的眼神。
这一世,我要活出两辈子的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