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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盛夏的果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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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上海,热浪滚滚。
外滩22号三楼,“栖宿·外滩”的办公室里,空调压缩机从早到晚不停运转,但阳光透过那些1906年的老钢窗,依然把室内烤得像个巨大的温室。玉晓音让人在每个窗台上都摆了几盆绿萝,既遮阳又能净化空气,效果出奇地好。
八月五日,周一上午,崔俊龙正在三楼的大堂里审阅杭州二期项目的设计方案,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崔俊龙先生吗?”对方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京腔,“我是《人物》杂志的记者,我叫林小溪。我们想做一期‘中国设计新生代’的封面报道,想采访您和‘栖宿’团队,不知您是否方便?”
崔俊龙愣了一下。《人物》杂志是国内最有影响力的深度报道刊物之一,能上他们的封面,是很多企业家梦寐以求的事。
“林记者,方便问一下,你们为什么会对‘栖宿’感兴趣?”
“因为马尔代夫项目。”林小溪说得很坦诚,“我们一直在关注中国设计走出去的案例。巴厘岛项目的时候,我们就注意到你们了。这次马尔代夫项目开业,在国际上反响很好,我们觉得值得做一期深度报道。”
崔俊龙想了想:“我需要和团队商量一下,明天给您答复。”
“好的,期待您的回复。”
挂断电话,崔俊龙立刻去找玉晓音。她正在四楼的产品部开会,讨论“栖宿生活”第三批产品的设计方向。透过会议室的玻璃墙,能看到她正拿着一块布料样品,对着几个设计师比比划划。
崔俊龙等在门口,没有打断。十分钟后,会议结束,设计师们鱼贯而出,看到崔俊龙都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打招呼。
“有事?”玉晓音最后一个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块布料。
“《人物》杂志想采访我们。”崔俊龙说,“封面报道。”
玉晓音手上的布料差点掉地上。
“《人物》?”她的声音高了八度,“哪个《人物》?”
“就是那个《人物》。”
两人对视了三秒,然后同时笑了。
“这是不是说明,我们真的红了?”玉晓音问。
“算是吧。”崔俊龙说,“至少进入了主流媒体的视野。”
玉晓音想了想:“那怎么回复?”
“我觉得可以接受。”崔俊龙说,“但要做好准备。这种深度报道,不是简单的宣传稿,可能会问到很多敏感问题。”
“比如?”
“比如汪涛的事。”崔俊龙压低声音,“虽然他们没有提,但以《人物》的调查能力,不可能不知道之前的诉讼和纠纷。”
玉晓音沉默了几秒:“那我们怎么说?”
“说实话,但不全说。”崔俊龙说,“可以承认有过纠纷,但强调已经解决。汪涛的事,不要提名字,只说‘商业竞争对手’。”
“好。”
当天下午,崔俊龙回复了林小溪,表示愿意接受采访。林小溪很兴奋,说下周就带团队来上海。
接下来的几天,“栖宿”上下都在为采访做准备。玉晓音让人把样品间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最有代表性的产品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老陈把历次项目的获奖证书和媒体报道整理成册;张律师列了一份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清单,和崔俊龙一起过了三遍。
八月十二日,周一,林小溪带着摄影团队抵达上海。
她比崔俊龙想象中更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但眼神很锐利,说话也直接。
“崔总,玉总,我们这次计划做三天的采访。第一天参观公司,第二天深度访谈,第三天拍摄图片。如果你们有项目现场方便去,我们也可以安排外拍。”
“杭州有个项目正在收尾。”崔俊龙说,“离上海一个半小时高铁,可以安排。”
“太好了。”
第一天的参观进行得很顺利。林小溪对“栖宿·外滩”这栋老建筑赞不绝口,在三楼的样品间里逗留了整整两个小时,每一个样品都拍照,每一个设计细节都追问。
“这个竹编洗漱盒,听说是在莫干山手工制作的?”
“是的。”玉晓音回答,“我们合作的是一位有三十年经验的老手艺人。后来他带出了一批徒弟,现在这个系列已经量产了。”
“这个香薰,为什么叫‘山石’?”
“灵感来自中国山水画里的山石造型。我们想让香薰不仅是功能性的产品,还能成为空间里的艺术品。”
林小溪一边听一边记录,不时点头。
第二天的深度访谈安排在五楼的空置空间里。那里还没有装修,只有几把椅子和一张简易的茶几,但窗外的江景是最好的背景。
“第一个问题,”林小溪打开录音笔,“你们当初为什么要创立‘栖宿’?”
崔俊龙和玉晓音对视了一眼。这个问题,他们被问过很多次,但每次的回答都不一样。
“因为想做有灵魂的设计。”崔俊龙说,“我们刚从学校毕业的时候,看到市场上很多产品,要么是粗糙的模仿,要么是纯粹的商业堆砌。我们想做那种能让人感受到温度、能讲述故事的设计。”
“那为什么选□□宿和酒店这个领域?”
“因为空间最能承载故事。”玉晓音接话,“一间民宿,一个酒店,是人在旅途中的家。我们想让这个‘家’,不仅有舒适的功能,还有美好的体验。”
访谈持续了三个小时,林小溪的问题从创业经历到设计理念,从项目案例到团队管理,从市场定位到未来规划,几乎覆盖了所有方面。
最后,她问了一个崔俊龙预料中的问题:
“我查到去年你们涉及过一场商业纠纷,对方指控你们商业窃密和诋毁,后来撤诉了。能谈谈这件事吗?”
崔俊龙没有回避:“确实有过纠纷。对方是当时的一个竞争对手,用了一些不太正当的手段打压我们。我们通过法律途径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对方最终撤诉了。”
“能透露对方是谁吗?”
“不方便。”崔俊龙说,“商业竞争难免有摩擦,但重要的是结果。现在纠纷已经解决,我们和对方也没有再发生任何冲突。”
林小溪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第三天的拍摄从清晨开始。摄影师带着团队在三楼、四楼拍了一圈,又去了外滩江边拍了几组外景。下午,一行人坐高铁去杭州,在项目现场拍了一组照片。
傍晚回上海的路上,林小溪忽然对崔俊龙说:
“崔总,我采访过很多创业公司,像你们这样坦率的,不多。”
崔俊龙看着她:“坦率?”
“大部分人面对纠纷问题,要么回避,要么否认,要么把责任全推到对方身上。”林小溪说,“你们承认有纠纷,承认对方有过打压,但强调自己清白,也强调纠纷已经解决。这种处理方式,很成熟。”
崔俊龙笑了笑:“因为我们知道,有些事藏不住。与其等别人挖出来,不如自己说出来。”
“高。”林小溪竖起大拇指。
八月十八日,林小溪发来初稿,请他们核对事实。
稿子写得很长,近万字,标题是《栖宿:用设计讲述中国故事》。文章从马尔代夫项目写起,回溯到莫干山创业,再到巴厘岛获奖、外滩落户,完整讲述了“栖宿”三年的成长历程。关于纠纷的部分,只用了一段话:“去年,栖宿曾遭遇竞争对手的不实指控,但通过法律途径证明了清白。如今,纠纷已彻底解决,公司发展未受影响。”
崔俊龙看完,松了口气。
“写得很好。”他对电话那头的林小溪说,“没有需要修改的。”
“那我们就按这个发了。”林小溪说,“九月刊,八月底上市。”
八月二十五日,“栖宿生活”第三批产品上线。这次是三款新品:一款是用巴厘岛项目剩余木材制作的木质托盘,一款是以杭州项目窗棂纹样为灵感的丝巾,还有一款是和马尔代夫当地手工艺人合作的贝壳风铃。
上线当天,销售额突破一百五十万,创下新高。
玉晓音在办公室里盯着后台数据,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按这个速度,年底我们就能开线下实体店了。”她说。
“这么快?”老陈惊讶。
“快吗?”玉晓音看着他,“我们‘栖宿生活’上线才三个月,月销售额已经从一百万涨到一百五十万了。按这个增长率,年底月销售额破三百万没问题。到时候,开实体店的条件就成熟了。”
崔俊龙看着她,心里暗暗佩服。玉晓音在商业上的敏锐,远远超出他的预期。她不仅是设计师,更是一个优秀的品牌操盘手。
八月二十八日,汪洋突然到访。
他没有提前通知,直接出现在外滩22号楼下。前台打电话上来时,崔俊龙正在三楼开会。
“请他到五楼。”崔俊龙说,“我马上来。”
五楼还是空置状态,只有几把临时放的椅子。崔俊龙上去时,汪洋正站在窗边,看着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
“汪总。”
“崔总。”汪洋转过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突然来访,打扰了。”
“不打扰。”崔俊龙示意他坐下,“有什么事吗?”
汪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崔俊龙。
“这是什么?”
“汪氏集团的新合作方案。”汪洋说,“我父亲让我送来的。”
崔俊龙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协议草案。快速浏览后,他抬起头,有些惊讶:
“合资公司增资到一亿?栖宿占股提高到49%?还有独立品牌运营权?”
“对。”汪洋点头,“这是我父亲的决定。他说,经过这一年,栖宿证明了价值。汪氏集团需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乙方,是一个能并肩作战的伙伴。”
崔俊龙沉默了几秒。这份协议的含金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增资到一亿,意味着栖宿的身价直接翻了三倍;股比提高到49%,意味着在合资公司的决策权大幅提升;独立品牌运营权,意味着栖宿可以保持自己的设计理念和品牌调性。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突然给这么好的条件?”
“因为你们值得。”汪洋说,“马尔代夫项目在国际上反响很好,汪氏集团的品牌价值也跟着提升了。悦榕集团前两天联系我父亲,说希望和我们建立长期战略合作。这些,都是栖宿带来的。”
他顿了顿:“还有,我父亲说,他欠你一个人情。”
崔俊龙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汪涛的事。如果当初他选择报警,而不是把证据交给汪家处理,汪涛现在可能在监狱里,汪家的声誉也会一落千丈。
“这份情,我收了。”崔俊龙说,“但协议需要仔细看,一周后给答复。”
“应该的。”汪洋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送走汪洋,崔俊龙拿着协议草案回到三楼。玉晓音、老陈、张律师都在,他把协议内容说了一遍,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一亿……”老陈喃喃说,“我们身价三千万了?”
“不是身价,是估值。”张律师纠正他,“但确实是里程碑。”
玉晓音看着崔俊龙:“你怎么想?”
崔俊龙想了想:“协议条件很好,但有几个细节需要确认。第一,49%的股比,在关键事项上有没有否决权?第二,独立品牌运营权的边界在哪里?第三,如果未来有分歧,退出机制怎么定?”
张律师点头:“这些都需要在协议里明确。”
“那就辛苦张律师了。”崔俊龙说,“一周内,把所有细节敲定。”
八月三十一日,八月的最后一天。
傍晚时分,崔俊龙和玉晓音站在五楼的阳台上,看着夕阳慢慢沉入黄浦江。江面被染成一片金色,游船缓缓驶过,留下一道道荡漾的水痕。
“这个月,过得真快。”玉晓音说。
“嗯。”崔俊龙点头,“但好像做了很多事。”
“《人物》采访,新产品上线,汪氏集团新协议……”玉晓音数着,“还有你那天说的,八月有七夕,你要陪我过。”
崔俊龙笑了:“我没忘。只是七夕那天我们在忙,今天补上。”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玉晓音。
玉晓音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打开。
盒子里是一对耳环。银质的,造型是两片交叠的梧桐叶,简洁而优雅。
“这是……”
“我自己设计的。”崔俊龙说,“画了十几稿才定下来。梧桐叶,上海的象征,也是我们相遇的地方。”
玉晓音看着那对耳环,眼眶慢慢红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首饰设计了?”
“跟你学的。”崔俊龙说,“这么多年耳濡目染,多少会一点。”
玉晓音笑了,眼泪掉下来。她取下原本戴着的耳环,换上这对梧桐叶。银色的叶片在夕阳下闪着柔和的光,映着她的侧脸,很美。
“好看吗?”她问。
“好看。”崔俊龙说,“但你本来就好看。”
玉晓音笑出了声,靠在他肩上。
夕阳渐渐沉下去,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楼群的剪影后面。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江对岸的陆家嘴开始闪耀。
“崔俊龙,”玉晓音轻声说,“你说,我们这辈子,还会遇到比这三年更难的事吗?”
“不知道。”崔俊龙说,“但不管遇到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嗯。”
他们就这样站在阳台上,看着夜色降临,看着灯火通明,看着这座城市的繁华与温柔。
八月过去了,九月即将到来。
带着新的荣誉,新的协议,新的可能。
也带着他们——两个从风雨中走过来的人——一起迎接更加明亮的未来。
手腕上的印记,安静地躺在皮肤下,淡金色的纹路在夜色中微微发光。
不是预警,不是危机,只是陪伴。
像这座城市的灯火,像身边的那个人,像这一世所有值得珍惜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