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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风暴漩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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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涛中毒住院的消息,在第二天清晨就登上了上海几家财经媒体的头条。虽然汪氏集团极力封锁信息,但“汪氏集团二公子疑似中毒入院”这样的标题,还是迅速在商业圈传开。
周五早上七点,崔俊龙就接到了王警官的电话。
“崔总,昨晚汪涛入院的新闻你看到了吗?”王警官的声音很严肃。
“看到了。”崔俊龙站在酒店窗前,上海的清晨还笼罩在薄雾中,“汪洋昨晚联系过我。”
“现在情况很复杂。”王警官说,“汪涛的血液样本检出了一种罕见的有机磷化合物,这是人工合成的毒物,不是意外。市局已经立案,我刚刚被抽调到专案组。”
崔俊龙的心一沉:“警方怀疑我们?”
“不是怀疑,是例行排查。”王警官顿了顿,“但我要提醒你,汪建国今早在公安局有半小时的私人会面。我虽然不知道具体谈了什么,但从他的情绪来看,他把儿子中毒的事和你们与汪涛的商业纠纷联系起来了。”
“我们没有做任何事。”崔俊龙说得很平静,“这点王警官你应该清楚。”
“我相信你。”王警官说,“但证据和直觉是两回事。目前专案组正在调取汪涛发病前后二十四小时的所有监控,包括他去过的私人会所、接触过的人。如果找到任何和‘栖宿’有关的线索,你们会被传唤。”
“我明白。”
“还有,”王警官压低声音,“汪涛的母亲李婉华昨晚通过私人渠道联系了市局的领导,要求严查。这个女人很不简单,她在上海政法系统有很深的人脉。你们这段时间一定要谨慎,不要给人留下任何把柄。”
挂断电话,崔俊龙在窗前站了很久。晨雾渐渐散去,城市的天际线变得清晰,但他心里却迷雾重重。
汪涛中毒,时机太巧了。就在他全面反击“栖宿”的时候,突然倒下。任何人都会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而汪建国昨天的态度变化,更印证了这一点——他正在被怀疑。
可是,是谁下的毒?
如果是汪涛的敌人,为什么会选择这个时间点?如果是汪涛的自导自演,代价未免太大——急性肝衰竭随时可能致命。还有第三种可能吗?
玉晓音从卧室走出来,看到崔俊龙站在窗前,轻声问:“一夜没睡?”
“睡不着。”崔俊龙转身,“警方立案了。”
他把王警官的话复述了一遍。玉晓音的脸色变得苍白:
“所以我们现在……成了嫌疑人?”
“没有直接证据,但动机太明显了。”崔俊龙说,“汪涛刚刚用诉讼、行政手段多线打击我们,我们‘有充分的报复动机’。再加上汪涛之前威胁过我们,很多人都知道。”
“可是我们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警方也知道。但汪建国不知道。”崔俊龙说,“在他眼里,我们可能是最有嫌疑的人。”
上午九点,崔俊龙接到汪氏集团的通知——原定于下周召开的杭州项目启动会,无限期推迟。
十点,老陈从杭州打来电话,声音焦急:“崔总,业主方突然要求暂停所有设计工作,说是要‘重新评估合作方资质’。”
“知道了。”崔俊龙说,“你先回来吧。”
十一点,马尔代夫传来消息:当地环保部门以“调查未完成”为由,继续封锁施工现场,李工带领的设计团队被困在酒店,进退两难。
短短半天,“栖宿”正在推进的三大项目——杭州度假村、马尔代夫度假村、“栖宿生活”品牌——全部陷入停滞。
下午两点,张律师带着最新的诉讼进展赶来公司:
“法院那边的鉴定还没出结果,但原告律师刚才提交了新申请,要求追加证据保全,冻结我们公司账户里的一千二百万资金。”
“理由呢?”玉晓音问。
“担心我们转移资产,无法执行判决。”张律师说,“虽然不是直接冻结,但法院已经受理申请,明天会召开听证会。”
崔俊龙看着桌上的文件,沉默不语。一圈一圈的坏消息像海浪一样涌来,每一波都更高、更猛。
办公室里的气氛凝重得像要结冰。老陈从杭州赶回来,满身疲惫;玉晓音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没睡;张律师不停地看着手机,等待各方消息。
只有崔俊龙坐在那里,异常平静。
这种平静,让玉晓音更加不安。
“崔俊龙,”她轻声说,“你要是想发火就发吧,别憋着。”
“发火有什么用?”崔俊龙摇头,“汪涛中毒这件事,是有人故意做的。不是我们,但做这件事的人,一定想达到什么目的。”
“什么目的?”
“要么是想搞垮汪涛,要么是想借刀杀人。”崔俊龙的眼神很冷静,“如果是前者,这个人是我们潜在的盟友;如果是后者,那他就是我们最危险的敌人。”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开始画关系图:
“假设有两个可能:第一,汪涛的商业仇人,趁他打击我们的时候出手,既可以除掉汪涛,又可以嫁祸给我们。一箭双雕。”
“第二,汪涛身边的人,有他不想被查出来的秘密。他最近被我们揭发商业犯罪,正在被集团内部调查,如果继续查下去,可能会牵出更多人。”
玉晓音看着这张图:“你觉得哪个可能性更大?”
“第二个。”崔俊龙说,“汪涛虽然是汪家二公子,但这些年得罪的人很多。如果只是商业仇人,没必要选在这个时间点下毒。但如果是他身边的人,怕他出事之后被牵连,就有充分的动机杀人灭口。”
“他身边的人……”张律师接话,“李婉华?”
崔俊龙摇头:“那是他妈,再狠心也不至于下毒。但汪涛身边的人,不止家人。”
他的目光落在李明提供的证据上。那些视频和合同,记录了汪涛和多名官员的利益往来。如果汪涛被抓,那些人也会被牵连。为了保护自己,他们有充分的动机让汪涛永远闭嘴。
“这个推测太大胆了。”玉晓音说,“我们没有证据。”
“所以需要查。”崔俊龙说,“王警官那边在查毒源,我们这边要查动机。如果能找到真正下毒的人,不仅能洗清嫌疑,还能彻底扳倒汪涛。”
分工重新确定:张律师继续应对诉讼和资金冻结听证会;老陈负责稳住公司日常运营;玉晓音协助崔俊龙调查幕后真凶。
晚上七点,崔俊龙约见了李明。还是在那个外滩的三号长椅。
李明的状态很差,胡子没刮,眼睛里布满血丝,看到崔俊龙第一句话就是:
“崔总,汪涛中毒真不是我干的!”
“我知道。”崔俊龙说,“如果是你干的,你现在应该已经跑了,不会还约我见面。”
李明松了口气:“那你还找我干什么?”
“我需要你帮我回忆一下,汪涛身边有谁,最有动机让他闭嘴。”
李明沉默了很久。江风吹过,带着夜晚的凉意。
“有一个人。”他终于说,“但不是汪涛身边的人,是汪建国身边的人。”
“谁?”
“汪氏集团的执行副总裁,孙世杰。”李明压低声音,“他是汪建国的亲信,也是集团审计委员会的负责人。汪涛出事前,汪建国让他暗中调查酒店业务的资金问题。孙世杰查得很细,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
“然后呢?”
“然后……汪涛就被送出国了。那段时间,孙世杰和汪建国吵得很凶,听说是因为孙世杰主张报警,但汪建国想家丑不外扬。”李明说,“后来汪涛回来,孙世杰就很少在集团露面了。”
“你怀疑孙世杰下的毒?”
“我不确定。但有件事很奇怪——汪涛中毒那天中午吃饭的私人会所,是孙世杰常去的地方。”李明说,“我以前陪汪涛去过几次,每次都遇到孙世杰。他们关系很僵,见面从不说话。”
这条线索很重要。崔俊龙问:“那个会所叫什么?”
“澜亭阁,在长宁区。”
记下这个名字,崔俊龙又问:“你最近还发现什么异常?”
李明犹豫了一下:“汪涛的母亲李婉华……这段时间经常和一个陌生男人见面。有一次我在停车场无意中看到,那个男人从她车上下来,西装革履,看起来身份不低。”
“能查到是谁吗?”
“不敢查。”李明摇头,“李婉华在上海关系网很深,如果被她发现我在查她,我就完了。”
交易结束。崔俊龙答应尽快帮李明办理出境手续,李明承诺随时提供更多信息。
回公司的路上,崔俊龙拨通了王警官的电话,把孙世杰和李婉华两条线索说了。
王警官沉默片刻:“澜亭阁……我知道这个地方。专案组已经调取了监控,但会所内部监控恰好‘维护’了,只有门口的视频。那天进出的客人很多,汪涛和几个官员一起进去,两个小时后出来,出门时已经摇摇晃晃。”
“能看出是在里面中的毒,还是之后?”
“推测是在里面。汪涛出门到上车只有三分钟,没有接触食物的机会。”王警官说,“但会所内部没有监控,不知道具体在哪个包间,和谁一起。”
“中毒物是什么毒?能追踪来源吗?”
“是有机磷化合物,和市面上常见的农药不一样,像是实验室合成的。”王警官说,“这种毒物罕见,来源范围比较窄。我们正在排查上海的化学试剂供应商。”
挂断电话,崔俊龙靠在后座上,感到一阵疲惫。线索越来越多,但真相依然藏在迷雾中。
晚上十点,崔俊龙回到公司。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玉晓音在电脑前看资料。看到他回来,她抬起头:
“张律师来电话,明天的资金冻结听证会取消了。”
“取消了?”崔俊龙意外。
“原告主动撤回了申请。”玉晓音的表情有些复杂,“理由是‘证据不足’。”
这个转折太突然了。下午还要冻结资金,晚上就撤回了申请。除非是有人施压,或者……
“汪涛还没醒。”崔俊龙说,“‘竹韵家居’真正的决策者是他。他昏迷不醒,就没有人能继续推进诉讼。”
“所以汪涛一倒下,对我们的攻势就全停了?”玉晓音难以置信,“他一个人,就能调动这么多资源?”
“他背后是李婉华。”崔俊龙说,“但李婉华现在恐怕也没心思继续打击我们了。”
这个推断很快得到了印证。第二天上午,杭州项目业主方通知老陈:评估已完成,“栖宿”资质没问题,项目可以继续推进。下午,马尔代夫传来消息:环保检测结果显示材料合格,施工可以恢复。
所有来自汪涛的压力,随着他的昏迷,一夜之间消失了。
但崔俊龙没有感到轻松。
因为最危险的敌人,可能不是汪涛。
而是那个在汪涛倒下后,依然躲在暗处、不知目的的人。
周六下午,崔俊龙收到王警官的加密信息:
“查到了。毒源来自一家化工研究所,两周前有异常领取记录。领取人登记的是研究所内部员工,但监控显示取货的是一个陌生男子。面部识别匹配失败,但体型轮廓……”
“但体型轮廓怎么了?”崔俊龙问。
“和孙世杰的司机高度吻合。”
这条线索指向明确,但依然不是直接证据。
“你们准备抓人吗?”
“证据链不完整。我们需要确认司机和孙世杰的关系,以及毒物的具体流向。”王警官说,“而且,如果孙世杰背后还有人,现在打草惊蛇,可能会惊动更大的鱼。”
崔俊龙明白。孙世杰是汪建国的亲信,如果他被抓,汪氏集团会掀起更大的风暴。而汪建国正在经历儿子中毒、妻子对峙的双重打击,已经摇摇欲坠。
周日晚上,汪洋突然来到“栖宿”办公室。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西装皱巴巴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崔总,我需要和你谈谈。”他的声音沙哑。
崔俊龙关上门。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哥醒了。”汪洋说,“今天下午三点。”
这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崔俊龙问:“他说是谁下的毒吗?”
“他说不知道。”汪洋苦笑,“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他只记得和几个官员吃饭,然后就不省人事了。警方询问了那几个官员,都说自己没事,也没看到有人接近汪涛的食物。”
“所以线索又断了。”
“不。”汪洋看着崔俊龙,“我哥虽然不知道是谁下的毒,但他提供了一条信息:那天中午的饭局,是孙世杰的司机帮他安排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知道了。”崔俊龙说。
“我昨天才知道。”汪洋说,“我查了孙世杰和汪涛这几年的关系。原来孙世杰一直在暗中调查我哥,收集的证据足够送他坐二十年牢。如果不是我父亲拦着,汪涛早就进去了。”
“现在呢?”
“现在我父亲已经知道了。”汪洋说,“他今天下午和孙世杰谈了三个小时。谈完之后,孙世杰辞职了。”
崔俊龙看着汪洋:“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会。”汪洋摇头,“辞职只是表面。孙世杰离开了集团,但他的司机被警方带走了。这件事,总要有一个人承担责任。”
崔俊龙明白了。汪建国在清理门户,但也保留了底线——家丑不外扬,能用“辞职+顶罪”解决的事,绝不闹上法庭。汪涛如此,孙世杰也是如此。
“那‘栖宿’呢?”崔俊龙问,“你哥醒过来之后,还会继续报复我们吗?”
汪洋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但我父亲说了,从今往后,汪氏集团与‘栖宿’的合作关系不变。这是我父亲的承诺,也是他的底线。”
“你哥会听吗?”
“他必须听。”汪洋站起身,“因为他已经不是继承人候选了。昨天,我父亲在董事会上宣布,我成为集团唯一的执行副总裁。汪涛名下的所有股权,全部转入家族信托基金,他只保留分红权,没有投票权。”
这是比冻结资产更彻底的剥夺。
汪涛失去了权力,也失去了报复的能力。
汪洋看着崔俊龙:“崔总,我欠你一个人情。没有你提供的证据,我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崔俊龙说。
“不,是你不报警、不公开的选择,给了我父亲处理家丑的空间。”汪洋说,“这份情,我记下了。”
送走汪洋,崔俊龙站在窗前。周日的夜晚,上海的灯火如常璀璨。这座城市每天都在上演无数故事,有阴谋,有背叛,有斗争,也有和解。
而他,不过是这无数故事中的一个角色。
手腕上的印记又开始发烫。他卷起袖子,惊讶地发现那些蔓延到肩膀的暗红色分支,正在缓慢地消退。像退潮的海水,一寸一寸地收回。
这个印记的变化,总是和危机同步。危机来临,它扩张;危机解除,它收缩。它就像他身体的另一套神经系统,感应着他人生中的每一次剧烈震荡。
玉晓音推门进来,站在他身边。
“汪洋走了?”
“走了。”
“事情解决了吗?”
“解决了。”崔俊龙握住她的手,“汪涛失去了权力,孙世杰辞职了,诉讼会撤销,项目会恢复。一切都解决了。”
玉晓音靠在他肩上:“可我怎么觉得,你并不开心?”
“开心。”崔俊龙说,“只是有点累。”
这一周,他经历了太多——诉讼、调查、怀疑、危机。像过山车一样,被抛到最高处,又被摔到谷底。而现在,风暴终于平息,他也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
“崔俊龙,”玉晓音轻声说,“等所有事情都结束了,我们去度假吧。就我们两个人,不带工作,不带手机,什么都不带。”
“好。”崔俊龙点头,“去哪里?”
“不知道。一个安静的地方,有海,有树,有阳光。”玉晓音说,“像巴厘岛,但不是去做项目。”
崔俊龙笑了:“好,就去那样的地方。”
窗外,夜色温柔。五月的上海,初夏的风带着梧桐叶的清香。
这场从汪涛归国开始的危机,历时三周,终于在今晚落下了帷幕。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只有每个人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
汪涛失去了权力,也失去了自由;孙世杰失去了事业,也可能失去司机的信任;汪建国在儿子和下属之间做出了艰难的选择;而“栖宿”,在风雨中挺了过来。
崔俊龙看着窗外,心里很平静。
手腕上的印记,已经退回到原来的大小,颜色也从暗红变回了淡金色。那些曾让他不安的蔓延分支,像潮水一样退去,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这个印记,从一开始的模糊,到现在的清晰;从单一的颜色,到现在的多彩;从简单的记录,到现在的预警。它随着他的经历而变化,随着他的成长而成熟。
也许有一天,它会完全消失。
也许它永远不会消失。
但无论它最终变成什么样子,崔俊龙都知道,这个印记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就像重生本身,就像这一世的所有经历。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老陈探进头来:“崔总,杭州项目那边来消息了,明天可以复工。马尔代夫那边也解封了,李工问要不要连夜开工?”
“让他们休息一天。”崔俊龙说,“这周大家都辛苦了。周一再开工。”
老陈笑了:“好嘞,我这就告诉他们。”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崔总,玉总,晚安。”
“晚安。”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崔俊龙和玉晓音还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
“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觉。”玉晓音说。
“嗯。”崔俊龙点头,“你也一样。”
“那……我们走?”
“再待一会儿。”崔俊龙说,“我想再看看。”
看看这座他重生后奋斗了三年的城市。
看看这间他一手创建的办公室。
看看窗外的上海,夜色正好,灯火正亮。
新的一天,新的希望,正在前方等待。
而他们,终于可以暂时放下所有的重担,享受这难得的平静时刻。
因为明天,太阳还会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