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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秋收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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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上海,暑热渐退,梧桐叶开始泛黄。经历了盛夏的危机,“栖宿”像一棵经过暴风雨洗礼的树,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更加挺拔。但崔俊龙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巴厘岛项目进入了最关键的执行阶段,而合资公司承接的汪氏集团大批量项目也到了集中交付期。
九月初的一个早晨,崔俊龙站在办公室的白板前,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项目进度表:巴厘岛项目(深化设计60%)、深圳二期项目(施工图完成)、成都二期项目(样板间验收)、三亚二期项目(材料采购)……还有十几个中小型项目,像蜘蛛网一样铺开。
“李工,巴厘岛那边进度怎么样?”他问。
“悦榕集团的质量总监昨天发了整改清单,三十七个问题。”李工递上文件,“大部分是细节问题:某个装饰图案的比例不对,某种材料的环保等级不够,某个灯光设计不符合节能标准……”
崔俊龙快速浏览清单。悦榕的标准确实严苛,但严苛有严苛的道理——只有每个细节都完美,才能做出顶级的作品。
“组织专项小组,一个问题一个解决方案,三天内回复。”
“时间很紧……”
“再紧也要做。”崔俊龙说,“悦榕的项目是我们的名片,不能有丝毫马虎。”
“明白。”
“老陈,材料采购呢?”
“大部分没问题,但巴厘岛用的火山石出了状况。”老陈皱眉,“供应商说最近雨季,开采困难,交货期要延后一个月。”
“一个月?”崔俊龙摇头,“项目等不了。找备用供应商。”
“找了,但价格高50%。”
“先订一部分,保证项目进度。同时跟原供应商谈,看能不能部分交货,分期交付。”
“好。”
会议进行到一半,前台敲门进来:“崔总,悦榕集团的陈总来了,说临时到上海,想看看我们公司。”
崔俊龙心里一紧。突击检查,这是顶级客户常用的手段。
“请他进来。李工,你带他参观设计部;老陈,你准备材料样品;玉晓音,你负责整体介绍。”
五分钟后,陈总在玉晓音的陪同下走进办公室。他今天穿得很休闲,但眼神依然锐利。
“崔总,不请自来,打扰了。”
“陈总大驾光临,是我们的荣幸。”崔俊龙微笑,“正好我们在开项目进度会,陈总要不要一起听听?”
“好啊。”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陈总旁听了整个会议。他不怎么说话,只是认真听,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会议结束时,他站起来。
“很专业。”他说,“但我想看看实际工作状态,可以吗?”
“当然。”
陈总花了整个下午在公司转悠。他看了设计部的工作流程,检查了材料样品的质量记录,抽查了几个项目的设计文件,甚至还去财务部看了一眼成本控制表。
最后,他回到崔俊龙办公室。
“崔总,你们公司比我想象的还要好。”陈总说,“流程规范,管理严谨,团队专业。但……”
崔俊龙心里一紧。这个“但”字后面,往往跟着批评。
“但有点太规范了。”陈总说,“设计是需要创造力的,太过规范会限制创造力。我在你们设计部看到,每个人都在按流程做事,但少了点……激情?”
这个问题很深刻。崔俊龙思考了一会儿。
“陈总说得对。公司规模扩大后,我们确实加强了流程管理,这是为了保证质量和效率。但可能在这个过程中,对创造力的鼓励不够。”
“管理和创意,是个永恒的矛盾。”陈总说,“但顶级设计公司,能找到平衡点。希望你们也能。”
“我们会努力。”
送走陈总,崔俊龙陷入了沉思。陈总的话点醒了他——最近几个月,公司忙于应对各种危机和项目压力,确实少了对创意的关注和鼓励。
晚上,他和玉晓音讨论这个问题。
“陈总说得对。”玉晓音说,“我最近也感觉,设计部的氛围没有以前活跃了。以前大家经常有头脑风暴,有创意分享,现在都是按部就班地完成项目任务。”
“怎么改变?”
“可能需要一些激励措施,比如创意比赛,或者留出专门的创意时间。”玉晓音说,“另外,我们是不是接项目接得太多了?设计师们疲于应付项目进度,哪有时间思考创新?”
崔俊龙看着墙上密密麻麻的项目表。确实,为了完成汪氏集团的任务,也为了证明合资公司的能力,他们接了很多项目。但量上去了,质呢?
“调整项目结构。”他做出决定,“拒绝一些低价值的项目,专注做好高价值的项目。给设计部留出20%的时间,用于创意研究和能力提升。”
“那收入……”
“短期可能会受影响,但长期看,值得。”崔俊龙说,“我们要做的是精品,不是工厂。”
第二天,崔俊龙宣布了新的政策:成立“创意实验室”,设计师每周可以有一天时间自由研究任何与设计相关的课题;设立“创新基金”,支持有创意的设计实验;调整项目承接标准,不再盲目追求数量。
起初,有些客户不理解。
“崔总,我们的项目为什么不接了?”
“因为我们认为,以我们目前的资源,无法把这个项目做到最好。我们推荐另一家更适合的公司给您。”
“你们是嫌项目小吧?”
“不是大小的问题,是匹配度的问题。我们希望每个项目都能做出价值。”
慢慢地,行业里开始流传一种说法:“栖宿”变挑剔了,但做出来的东西确实更好。
九月中旬,巴厘岛项目完成了深化设计,进入材料采购和样品制作阶段。悦榕集□□来了三人监理团队,常驻上海,全程监督。
压力很大,但成长也快。在顶级标准的要求下,“栖宿”的品控体系、供应链管理、项目管理能力都上了一个台阶。
九月下旬,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来了。
崔俊龙接到一个国际电话,对方自称是“世界设计组织”亚洲区代表,邀请“栖宿”参加十月份在米兰举办的“设计未来”论坛,并做主题演讲。
“我们关注到贵公司在传统文化现代演绎方面的探索,很感兴趣。希望你们能分享中国设计的思考和实践。”
米兰设计周,全球设计界的盛事。能在那里演讲,是对“栖宿”国际影响力的认可。
但时间很紧——只有不到一个月准备,而且巴厘岛项目正在关键期。
“接不接?”玉晓音问。
“接。”崔俊龙说,“这是向世界展示中国设计的机会,不能错过。”
“谁去?”
“我去。你留在上海,负责项目。”
“演讲内容呢?”
“我想讲‘设计的在地性’——如何挖掘每个地方独特的文化,用现代设计语言表达,创造有灵魂的空间。”
“好主题。我帮你准备材料。”
接下来的几周,崔俊龙白天处理项目,晚上准备演讲。他收集了“栖宿”所有项目的案例,分析其中的文化元素和设计转化。研究了国际设计趋势,思考中国设计的定位和方向。
十月初,巴厘岛项目的第一批样品完成,空运到巴厘岛现场测试。同时,米兰之行的准备工作也基本就绪。
出发前一天晚上,崔俊龙和玉晓音在办公室最后核对演讲PPT。
“紧张吗?”玉晓音问。
“有点。毕竟是在国际舞台,代表的不只是‘栖宿’,在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中国设计。”
“你准备好了。”玉晓音握住他的手,“你的思考很深刻,案例很扎实,表达也很清晰。”
“谢谢。”
窗外,上海的秋夜很安静。梧桐叶在路灯下泛着金黄的光。
“这一年,真快啊。”玉晓音感慨。
“是啊。去年这时候,我们还在为莫干山项目发愁。今年,我们要去米兰了。”
“你说,如果前世没有跳楼,现在的你会是什么样?”
崔俊龙想了想:“可能在某个公司裤裤搬砖,为了碎银几两,攒钱还债……过着普通但焦虑的生活。”
“那现在呢?”
“现在……”崔俊龙看着她,“现在很累,很难,但很充实,很有意义。我在创造,在影响,在改变。而且,有你在身边。”
玉晓音眼睛湿润了:“这一世,幸好有你。”
“我也是。”
第二天,崔俊龙飞往米兰。十二个小时的飞行,我一直在修改演讲稿。到达时是米兰的早晨,秋日的阳光洒在古老的城市上,很美。
论坛在米兰大学的一个古老礼堂举行。台下坐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设计师、学者、媒体。崔俊龙是第三个演讲者,前面两位分别是意大利的家具设计大师和日本的建筑设计师。
轮到他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各位好,我是崔俊龙,来自中国上海,是‘栖宿设计’的创始人。”
我打开PPT,第一张是巴厘岛农民祈祷的照片。
“在我开始演讲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什么是设计?”
台下很安静。
“很多人认为,设计是美化,是装饰,是让东西变得好看。但我认为,设计是对话——与文化的对话,与自然的对话,与人的对话。”
他展示了“栖宿”的项目案例:莫干山的竹文化,成都的羌族文化,巴厘岛的宗教文化……
“我们做的,不是把文化符号简单贴在产品上。是深入理解文化的内核,用现代设计语言重新表达。比如巴厘岛的‘万物有灵’观念,我们转化成对材料的尊重,对工艺的敬畏,对细节的执着。”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发现了设计的真正价值:不是创造商品,是创造体验;不是满足功能,是触动情感;不是追求时尚,是传递价值。”
演讲二十分钟,结束时,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提问环节,很多外国设计师对中国设计表现出了浓厚兴趣。
“崔先生,您如何看待中国设计的国际地位?”
“在崛起中。我们有五千年的文化底蕴,有全球最大的市场,有勤奋的设计师。但我们需要更多的原创,更多的思考,更多的自信。”
“您对年轻设计师有什么建议?”
“保持好奇,保持敬畏,保持独立思考。设计不是技巧,是态度;不是职业,是修行。”
论坛结束后,很多人来找崔俊龙交流,交换名片,探讨合作可能。一个意大利的设计杂志主编邀请他做专访,一个德国的工作室想合作开发产品,一个美国的院校想邀请他去讲课。
崔俊龙一一应对,不卑不亢。我知道,这一刻,我代表的不仅是一家公司,更是一种可能性——中国设计走向世界的可能性。
在米兰的三天,我还参观了设计周的各种展览。看到了世界最前沿的设计趋势:可持续材料、智能家居、情感化设计、跨文化融合……
收获很大,但也很清醒。与国际顶级设计相比,“栖宿”还有差距——在创新性、在技术应用、在国际视野上。
但这没关系。差距意味着空间,空间意味着可能。
回上海的飞机上,崔俊龙写下了新的思考:
“设计的下一个十年,将是文化与科技融合的十年,是全球化与在地性平衡的十年,是商业价值与社会价值统一的十年。‘栖宿’要做的,是在这个浪潮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做有文化深度的设计,做有科技含量的产品,做有价值的企业。”
落地上海,玉晓音来接他。
“怎么样?”
“很好。但看到了差距,也看到了方向。”
“那就好。”
回到公司,团队都在等着。崔俊龙分享了米兰之行的见闻和思考。
“我们要升级。”他说,“不仅是技术升级,管理升级,更是理念升级。设计不止是服务客户,是创造价值;公司不止是赚钱工具,是实现理想的平台。”
我宣布了新的规划:
第一,成立“设计研究院”,专门研究设计趋势、材料科技、文化转化。
第二,与高校合作,建立实习基地和联合实验室。
第三,启动“新锐设计师支持计划”,资助有潜力的年轻设计师。
第四,制定“可持续发展战略”,在材料、能源、社会影响等方面设定目标。
“目标很高,路很长。”崔俊龙说,“但这就是我们要走的路。我们要做的不是普通公司,是能留下印记的公司。”
窗外,上海的秋天很美。梧桐叶金黄,天空湛蓝,阳光温暖。
手腕上的印记又开始发烫。崔俊龙卷起袖子,看到它变成了金色,像秋日的阳光。
我知道,这一世的路还很长。
也知道,这一世的意义,就在这条路上。
在每一个设计里,在每一次创造中,在每一份价值里。
秋收时分,收获的不仅是成果,更是方向和信心。
而“栖宿”的故事,还在继续生长。
像一棵树,在四季轮回中,向着天空,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