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是能重来》于朝

28、双城记

　　腊月二十八，湖北阳新县。这座长江边的小县城，年味比大城市来得更早更浓。街道两旁早早挂起了红灯笼，小贩的摊位上摆满了年货，空气中飘荡着炒货和卤菜的香味。

　　崔俊龙提着大包小包走下动车，看着熟悉的街道，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是他的家乡，前世他在这里出生、长大，然后离开，再也没能回来——直到跳楼的那一刻。

　　“龙龙！”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他转过头，看到父亲崔茂在路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爸。”崔俊龙快步走过去。

　　“瘦了。”崔茂上下打量儿子，“在上海吃不好？”

　　“挺好的，就是工作忙。”“妈呢？”

　　“在家准备年夜饭。听说你要带女朋友回来，高兴得不得了，昨天就开始准备了。”

　　崔俊龙心里一暖。前世父母一直担心他的终身大事，一直想着抱孙，这一世，他们可以让他们放心了。

　　“上车，回家。”

　　出租车沿着熟悉的街道行驶。阳新县不大，从火车站到崔俊龙家只要十几分钟。

　　“老崔，接儿子回来了？”

　　“是啊，龙龙带女朋友回来过年！”

　　“哟，俊龙有出息了！”

　　简单的对话，朴实的笑容。这就是小县城的人情味，是大城市很难感受到的。

　　崔俊龙家在一个不算老的小区，二楼。母亲周莉听到动静，系着围裙从厨房跑出来。

　　“龙龙回来了！”她眼睛红红的，上下打量儿子，“真带女朋友了？”

　　“她明天到。”崔俊龙说，“今天我先回来帮您准备。”

　　“好好好，快进屋。”

　　家还是记忆中的样子，简单但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崔俊龙从小到大的照片，从满月照到高中毕业照，记录着他的成长。

　　“妈，您别忙了，坐下歇会儿。”崔俊龙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心里有些酸楚。前世后来得知我在外面欠高利贷后，母亲身体就一直不好，这一世，我定要好好照顾她。

　　“不累不累。”母亲周莉笑着道，“你带女朋友回来，妈高兴。姑娘是哪里的？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

　　“湖南邵阳的，比我大三岁，是我创业的合伙人。”

　　“合伙人？那……厉害啊。”周莉有些惊讶，“你们一起开公司？”

　　“嗯。去年做得还不错。”

　　崔茂插话：“我就说咱儿子有出息。不像我，一辈子在县里体制单位，没有奔头了”

　　“爸，您别这么说。”崔俊龙认真地说，“您供我读书，教我做人，这些比什么都重要。”

　　晚上，一家人围坐吃饭。简单的家常菜，但味道是崔俊龙记忆中最温暖的。

　　“龙龙，你跟妈说实话，”周莉放下筷子，“你们公司……稳当吗？听说创业风险大。”

　　“妈，您放心。我们去年完成了好几个大项目，客户都很认可。而且我们跟一家大集团成立了合资公司，发展前景很好。”

　　“那就好。”周莉点点头，“不过钱赚多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平安，日子踏实。”

　　“我记住了。”

　　吃完饭，崔俊龙帮母亲洗碗。厨房里，周莉小声问：“姑娘家里……知道你们的事吗？”

　　“知道。我年后去她家拜年。”

　　“她家什么情况？”

　　“父母都是普通经商做点小生意，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都成家了。”

　　“兄弟姐妹多好，热闹。”周莉说，“你独生子，以后有什么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妈，您和爸身体好就行。其他的，我自己能处理好。”

　　“妈知道你懂事。”周莉眼睛又红了，“就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照顾。”

　　“现在有人照顾了。”崔俊龙说，“晓音很好，很细心。”

　　“那就好，那就好。”

　　腊月二十九，玉晓音从邵阳坐火车到阳新。崔俊龙去火车站接她。

　　“累吗？”看到她出站，崔俊龙接过行李。

　　“不累。”玉晓音笑，“就是有点紧张。”

　　“别紧张，我爸妈人很好。”

　　“我知道。但我还是紧张。”

　　他们坐出租车回家。路上，玉晓音看着这个陌生的小县城，好奇地问：“你在这里长大的？”

　　“嗯。十八岁之前没离开过。”

　　“跟上海很不一样。”

　　“是啊。但这里有家的味道。”

　　到家时，周莉和崔茂已经等在门口。看到玉晓音，周莉眼睛一亮。

　　“阿姨好，叔叔好。”玉晓音礼貌地打招呼。

　　“好好好，快进屋，外面冷。”王秀英拉着玉晓音的手，“姑娘真俊，我们龙龙有福气。”

　　玉晓音脸红了。

　　进屋后，周莉端来热茶和点心。崔茂不善言辞，只是憨厚地笑。

　　“晓音啊，你家是湖南的？吃辣吗？”周莉问。

　　“吃的。我家那边口味重。”

　　“那就好。阿姨今天做的菜都放了辣椒，怕你吃不惯。”

　　“谢谢阿姨。”

　　简单的对话，渐渐消除了陌生感。玉晓音拿出带来的礼物：给周莉的围巾，给崔茂的茶叶，还有一些湖南特产。

　　“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周莉嘴上这么说，但脸上笑开了花。

　　中午吃饭，周莉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腊肉炒蒜苗、排骨藕汤、辣椒炒肉……都是阳新的家常菜，但做得很用心。

　　“晓音，尝尝这个鱼，长江的，新鲜。”周莉给玉晓音夹菜。

　　“谢谢阿姨，我自己来。”

　　“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吃饭时，崔茂问起他们的工作。崔俊龙简单介绍了“栖宿”的情况，但没说得太详细，怕父母担心。

　　“你们年轻人有想法，好。”崔茂说，“不过要注意身体，别太累。”

　　“知道了，爸。”

　　下午，崔俊龙带玉晓音在县城里转转。阳新县不大，一条主街，几条小巷，一个小时就能逛完。

　　“你小时候在这里上学？”玉晓音问。

　　“嗯。小学、初中、高中，都在这里。”

　　“真好。”玉晓音说，“有完整的童年记忆。”

　　“你呢？邵阳是什么样子？”

　　“也是个小城市，但比这里大一些。我家在郊区，有个小院子，种了果树和花。小时候经常跟哥哥姐姐在院子里玩。”

　　“听起来很温馨。”

　　“是啊。”玉晓音笑了，“所以我爸妈听说我要去上海，一开始很反对。他们觉得女孩子就应该在家附近，安安稳稳的。”

　　“现在他们支持你吗？”

　　“支持。看到我们公司做得好，他们也放心了。”

　　逛到崔俊龙的高中，学校已经放假，大门紧闭。

　　“我在这里读了三年。”崔俊龙指着教学楼，“放假就得坐公交上学，放学后去操场打球，或者去食堂买小零食……很简单的日子。”

　　“但很充实。”

　　“是啊。”崔俊龙说，“那时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是努力读书，想考出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崔俊龙看着她，“还遇到了你。”

　　玉晓音脸红了：“油嘴滑舌。”

　　年三十，团圆饭。周莉从早忙到晚，做了一桌子菜。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看春晚，包饺子，守岁。

　　零点钟声敲响时，外面鞭炮齐鸣。崔俊龙和玉晓音站在阳台，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新年快乐。”崔俊龙说。

　　“新年快乐。”玉晓音靠在他肩上，“在你家过年，感觉很好。”

　　“以后每年都回来。”

　　“嗯。”

　　正月初三，他们启程去邵阳。从阳新到邵阳，要在武汉转长沙，再从长沙到邵阳。一路上，玉晓音有些紧张。

　　“我爸妈比较传统，说话可能直接，你别介意。”

　　“不会。”

　　“我两个姐姐都嫁在本地，哥哥在长沙工作。他们可能会问很多问题。”

　　“没事，我如实回答。”

　　玉晓音家在一个城郊的村子里，独门独院，院子里种着柚子树和橘子树，还有个小菜园。他们到的时候，一家人都在等着。

　　“爸，妈，这是崔俊龙。”玉晓音介绍。

　　“叔叔阿姨好，姐姐好，哥哥好。”崔俊龙礼貌地打招呼。

　　玉晓音的父亲玉剑锋是个严肃的中年人，母亲李秀兰则很热情。两个姐姐玉晓晴、玉晓雨和哥哥玉晓峰都在，还有几个小孩子在院子里跑。

　　“小崔来了，快进屋。”李秀兰招呼，“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阿姨。”

　　进屋后，崔俊龙送上礼物：给玉建成的好酒，给李秀兰的保健品，给孩子们的糖果玩具。

　　“来就来，带什么礼物。”玉建成说，但表情缓和了一些。

　　中午吃饭，一大桌子人，很热闹。玉晓音的两个姐姐已经成家，都带着丈夫孩子回来过年。哥哥玉晓峰在长沙做销售，说话很活络。

　　“听晓音说，你们在上海开公司？”玉晓峰问。

　　“是的。设计公司，主要做酒店和民宿用品。”

　　“民宿现在挺火。你们做得怎么样？”

　　“去年做了几个项目，还不错。”

　　“在上海开公司不容易吧？成本高，竞争大。”

　　“确实不容易，但我们定位高端，有设计优势。”

　　“设计？”玉晓晴插话，“晓音从小就喜欢画画，没想到现在真成了设计师。”

　　“她很有天赋。”崔俊龙说，“我们的很多设计都是她主导的。”

　　玉晓音脸红了：“别夸我。”

　　“实话实说。”崔俊龙微笑。

　　吃完饭，男人们喝茶聊天，女人们收拾厨房。崔俊龙被玉晓峰拉到院子里抽烟。

　　“我不抽烟。”崔俊龙说。

　　“好习惯。”玉晓峰自己点了一支，“晓音是我们家最小的，从小被宠着。她要去上海，我们都不放心。但现在看她做得不错，我们也放心了。”

　　“我会照顾好她的。”

　　“光说不行，要看行动。”玉晓峰看着他，“我妹妹单纯，你别欺负她。”

　　“不会。”

　　“你们公司……真的稳当？”

　　“稳当。去年收入几百万，今年会更多。”

　　玉晓峰点点头：“那就好。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对我妹妹好，比什么都重要。”

　　“我明白。”

　　下午，玉晓音带崔俊龙在村里转转。邵阳的冬天比阳新暖和，田野里还能看到绿色。

　　“我小时候经常在这里玩。”玉晓音指着一条小河，“夏天抓鱼，冬天滑冰。”

　　“很美好的童年。”

　　“是啊。”玉晓音说，“所以我很理解我爸妈的想法——他们希望我留在身边，过安稳的生活。”

　　“但你选择了不同的路。”

　　“因为我遇到了你。”玉晓音看着我，“你让我看到了更大的世界，让我相信梦想可以成真。”

　　“是你自己勇敢。”崔俊龙说，“很多人有梦想，但不敢行动。你不一样，你辞职，创业，面对困难……你很勇敢。”

　　“因为有你陪着我。”

　　我们沿着田间小路慢慢走。夕阳西下，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一片宁静祥和。

　　“崔俊龙，你说我们以后会在哪里生活？”玉晓音突然问。

　　“你想在哪里？”

　　“我不知道。上海机会多，但压力大。小城市安逸，但发展有限。”

　　“我们可以两边都住。”崔俊龙说，“在上海工作，节假日回来看父母。等以后公司稳定了，也可以考虑在其他城市设分部。”

　　“好主意。”

　　晚上，玉晓音家的亲戚都来了，坐了三四桌。崔俊龙被介绍给大家，接受了各种目光和问题。

　　“小崔是做什么的？”

　　“在上海开公司。”

　　“厉害啊。公司大吗？”

　　“不大，几十个人。”

　　“那也不小了。赚钱吗？”

　　“还行。”

　　“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这个问题让崔俊龙愣了一下。玉晓音赶紧解围：“二舅，我们刚创业，还没想那么远。”

　　“创业归创业，结婚归结婚。不冲突。”

　　崔俊龙说：“等事业稳定一些，会给晓音一个正式的交代。”

　　“这还差不多。”

　　饭后，崔俊龙和玉晓音在院子里看星星。邵阳的夜空很清澈，能看到很多星星。

　　“今天被问懵了吧？”玉晓音笑。

　　“还好。亲戚们都挺关心你的。”

　　“小地方就这样，什么事都藏不住。”玉晓音说，“我考上大学时，全村都知道。我去上海工作，大家也都议论。现在带男朋友回来，更是大新闻。”

　　“挺温暖的。”

　　“是啊。虽然有时候觉得烦，但这就是家的感觉——有人关心，有人惦记，有人为你高兴。”

　　崔俊龙握住她的手：“以后，我们也会有这样的家。”

　　“嗯。”

　　正月初六，他们启程回上海。临行前，玉晓音的父母准备了很多特产，塞满了行李箱。

　　“在外面注意身体，常打电话。”玉建成叮嘱。

　　“对晓音好一点。”李秀兰说。

　　“知道了，爸妈你们也保重身体。”

　　长途汽车缓缓启动，渐渐驶离小县城。崔俊龙看着窗外的景色，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一世，我有了可以回的家，有了可以牵挂的人，有了可以奋斗的未来。

　　这一切，都源于重生。

　　“想什么呢？”玉晓音问。

　　“想这一路走来的不容易，想我们拥有的幸福。”

　　“是啊。”玉晓音靠在他肩上，“有时候觉得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崔俊龙握紧她的手，“是现实。是我们创造的现实。”

　　汽车在高速上行驶，窗外是连绵的丘陵和田野。两个年轻人，从各自的小城出发，在上海相遇，一起创业，一起成长，一起面对未来。

　　他们的故事，是无数中国年轻人的缩影——离开家乡，追逐梦想，在城市里奋斗，在变化中成长。

　　但他们的故事又很特别——因为重生，因为爱情，因为那个叫“栖宿”的梦想。

　　手腕上的印记又开始发烫。崔俊龙卷起袖子，看到它变成了温暖的橙色，像初升的太阳。

　　他知道，这一世的路，还很长。

　　但他也知道，这一世的幸福，就在身边。

　　而所有的故事，都还在继续。

　　用爱，用梦，用重生赋予的第二次机会。

　　让这一世，活的精彩，不留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