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是能重来》于朝

26、设计的重量

　　十一月的上海，天气彻底转凉。梧桐叶落尽，只剩下光秃的枝桠指向灰蓝色的天空。但“栖宿”设计部的温度却丝毫没有降低——三个标杆项目的设计工作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

　　深圳滨海度假村项目的设计室里，墙上贴满了海洋元素的设计图：海浪纹理、贝壳形状、珊瑚色彩、沙滩质感。李工带着十五人的设计团队，已经连续加班三周。

　　“李总，酒店大堂的装饰方案，客户又提修改意见了。”助理设计师小张递过来一沓文件，“他们说海浪造型的屏风‘不够大气’，想要更‘震撼’的效果。”

　　李工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这是第七次修改了。每次都是类似的理由：不够大气，不够震撼，不够……

　　“客户到底想要什么？”团队里有人抱怨，“我们已经把海浪做成了三层楼高的艺术装置，还要怎么‘震撼’？”

　　“可能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想要什么。”另一个设计师说，“只是觉得不够好。”

　　李工叹了口气。这种时候，他知道自己作为设计总监，不能跟着团队一起抱怨。他拿起电话，打给崔俊龙。

　　“崔总，深圳项目又卡住了。客户对大堂设计不满意，但说不清具体要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明天飞深圳。在此之前，你们先做两件事：第一，整理之前所有修改的沟通记录；第二，准备三个新方案，分别代表三种不同方向——艺术化、实用化、折中化。”

　　“好。”

　　挂了电话，李工对团队说：“崔总明天来。我们今天要把三个新方案做出来。”

　　“又来三个？”小张哀嚎，“我们已经做了十几个方案了！”

　　“那就做第十四个、十五个、十六个。”李工语气平静，“设计就是这样，不断修改，不断优化，直到找到最佳方案。”

　　团队重新振作，开始工作。设计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偶尔有小声讨论。

　　与此同时，成都山地民宿项目的设计室里，气氛同样紧张。

　　“文化顾问说我们的羌族元素用得‘太表面’。”项目负责人王设计师看着反馈意见，“他们想要‘更深层的文化表达’。”

　　“更深层？”团队成员困惑，“我们已经研究了羌族的建筑、服饰、图案、习俗，把这些元素都融入设计了，还要怎么‘深层’？”

　　“可能需要和当地文化传承人深入交流。”王设计师说，“我联系一下，看能不能安排去四川实地考察。”

　　三亚海岛酒店项目那边，问题更具体：材料测试不过关。

　　“海边的湿度和盐分太高，我们选的那几种木材都出现了变形和腐蚀。”材料工程师老赵汇报，“要重新选材，但时间很紧张。”

　　“有没有既美观又耐用的材料？”项目负责人问。

　　“有，但成本高两到三倍。”

　　“先测试，成本问题我去跟崔总沟通。”

　　三个项目，三个难题。设计部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每个齿轮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第二天，崔俊龙飞往深圳。玉晓音留在上海，负责协调另外两个项目。

　　深圳滨海度假村的客户是汪氏集团的一个合作伙伴，做高端旅游地产的。项目负责人姓林，五十多岁，说话很直接。

　　“崔总，不是我们不认可你们的设计能力。”林总在会议室里说，“但大堂是酒店的门面，必须让人一进来就‘哇’出来。你们现在的方案，好是好，但不够‘哇’。”

　　崔俊龙看着墙上的设计图。这是一个三层楼高的海浪造型艺术装置，用不锈钢和玻璃制成，灯光可以从内部透出，模拟海浪的光泽和流动感。设计很精巧，技术很复杂。

　　“林总，能具体说说，您心中的‘哇’是什么感觉吗？”

　　“就是……震撼，大气，让人印象深刻。”

　　“那如果我们把装置的高度增加到五层楼呢？”

　　“可以试试。”

　　“材质换成更反光的？”

　　“也行。”

　　“造型更夸张？”

　　“对，就要夸张。”

　　崔俊龙心里明白了。客户要的不是“设计”，是“地标”。他们要的是一个能上旅游杂志封面，能在社交媒体上刷屏的标志性装置。

　　“林总，我理解您的需求了。”他说，“但设计不只是追求视觉冲击，还要考虑空间体验。五层楼高的装置，会不会让大堂显得压抑？太过反光的材质，会不会造成光污染？太夸张的造型，会不会影响功能？”

　　林总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的建议是？”

　　“我们可以在现有方案的基础上优化：增加高度到四层楼，采用渐变反光材质，造型稍微夸张但保持流畅感。同时，我们在大堂其他区域做减法，让装置成为唯一的焦点。”

　　林总想了想：“可以。但我要看到效果图。”

　　“三天后给您。”

　　从会议室出来，崔俊龙对李工说：“听到了吗？客户要的是‘地标’。但我们不能为了地标而地标，要考虑整体空间体验。”

　　“明白了。”

　　“另外，把预算重新核算一下。增加高度和更换材质，成本会增加多少？”

　　“初步估计增加30%。”

　　“做好报价，我会跟客户沟通。”

　　当天下午，崔俊龙又飞往成都。落地时已经是晚上，但他直接去了设计团队下榻的酒店。

　　王设计师和团队正在开会，桌上摊满了羌族文化的资料。

　　“崔总，您来了。”王设计师起身，“我们计划明天去汶川，拜访一位羌族文化传承人。”

　　“好，我跟你们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车队驶向汶川。秋天的川西，山色斑斓，红叶满山。但车里的人无心欣赏风景，都在讨论设计方案。

　　“我们之前的思路可能确实太表面了。”王设计师说，“把羌族图案直接用在产品上，这是最浅层的文化应用。深层的文化，应该是生活方式、价值观、宇宙观。”

　　“那怎么把这些抽象的东西变成具体的设计？”有人问。

　　“需要转化。”崔俊龙说，“比如羌族的‘天人合一’观念，可以转化成‘建筑与自然融合’的设计理念。羌族的‘白石崇拜’，可以转化成‘天然材质优先’的选材原则。羌族的‘多神信仰’，可以转化成‘多元体验’的空间规划。”

　　团队若有所思。

　　到达汶川，拜访的羌族文化传承人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叫杨大爷。他穿着传统的羌族服饰，住在半山腰的石砌房子里。

　　“你们想了解羌族文化？”杨大爷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那就先跟我去山上走走吧。”

　　他们跟着杨大爷爬山。老人虽然年纪大，但步伐稳健。

　　“看这山，”杨大爷指着远方的群山，“羌族人世代生活在这里，山是我们的依靠，也是我们的神灵。所以我们建房，要依山就势，不能破坏山体。”

　　“看这水，”他指着山涧，“水是生命的源泉，也是洁净的象征。所以我们取水、用水，都有讲究。”

　　“看这石头，”他捡起一块白色的石头，“白石是我们的保护神，所以我们的房子多用白石砌成。”

　　一路走，一路讲。杨大爷没有讲具体的图案或符号，而是讲羌族人与自然的相处之道，讲他们的信仰和习俗。

　　回到杨大爷家，团队有了新的感悟。

　　“我们之前的设计，太注重‘形’，忽略了‘神’。”王设计师说，“羌族文化的精髓，不是那些图案，而是那种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活方式。”

　　“对。”崔俊龙点头，“所以我们的设计，不应该只是贴羌族图案，而是创造一种‘山居体验’——让客人住在里面，能感受到山的宁静，水的清澈，石头的质朴。”

　　团队重新讨论设计方案。这一次，思路完全打开了。

　　“大堂不用那些复杂的装饰，就用天然的石材和木材，营造质朴感。”
　　“房间的窗户要开得大，让山景成为最好的装饰。”
　　“用品选用天然材质：麻布、竹编、陶器。”
　　“还可以设计一些体验活动：采茶、挖笋、观星……”

　　三天后，新的设计方案完成。客户看了很满意：“这才是我想要的——不是表面的民族风，是真正的山居文化。”

　　成都项目的问题解决了。崔俊龙又飞往三亚。

　　三亚的问题最具体：材料。海边的湿热和盐分，对材料是极大的考验。

　　“测试了十二种木材，只有两种合格。”材料工程师老赵汇报，“但价格都很高。”
　　“多高？”
　　“是普通木材的三到四倍。”

　　崔俊龙看着测试报告。两种木材分别是缅甸柚木和印尼菠萝格，都是顶级硬木，耐腐蚀耐虫蛀，但价格昂贵。

　　“如果用这两种木材，整个项目的成本会增加多少？”
　　“至少增加两百万。”
　　“客户能接受吗？”
　　“很难。他们的预算是固定的。”

　　崔俊龙思考了一会儿。
　　“有没有替代方案？比如用普通木材，但做特殊的防腐处理？”
　　“有，但效果不如天然硬木，而且处理过程有环保问题。”
　　“效果差多少？”
　　“在实验室条件下，处理过的木材可以使用十年。但在海边实际环境，可能只有五到八年。”
　　“天然硬木呢？”
　　“至少三十年。”

　　崔俊龙算了一笔账：如果用处理过的木材，五年后要更换，成本反而更高；如果用天然硬木，虽然初始投入大，但长期来看更划算。

　　“我去跟客户谈。”他说，“让他们看到全生命周期的成本。”

　　客户会议在三亚的一个酒店会议室举行。窗外就是碧海蓝天，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并不轻松。

　　“增加两百万？不可能。”客户代表摇头，“我们的预算已经超了。”
　　“但您看这个全生命周期成本分析。”崔俊龙递上文件，“天然硬木可以用三十年，维护成本低。处理过的木材只能用五到八年，而且每次更换都会影响酒店运营。”
　　“可是初始投入……”
　　“初始投入可以分期。我们可以帮您联系金融机构，做分期付款。”
　　客户代表看着文件，犹豫了。
　　“这样吧，”崔俊龙说，“我们先做样板间，用两种木材各做一套。您实际感受一下质感和耐久度，再做决定。”
　　“这个可以。”

　　三场危机，三种解决方式：深圳项目通过沟通理解客户需求，成都项目通过深入文化找到设计灵魂，三亚项目通过成本分析说服客户。

　　崔俊龙回到上海时，已经是十一月底。他瘦了一圈，但眼神依然明亮。

　　“辛苦了。”玉晓音给他煮了碗面，“三个地方跑，累坏了吧。”
　　“还好。”崔俊龙吃着面，“设计就是这样，永远在解决问题。”
　　“但这次的问题，不只是设计本身。”玉晓音说，“是沟通，是理解，是说服。”
　　“是啊。”崔俊龙说，“设计不只是画图，是理解人，理解需求，理解文化，理解成本……是一整套系统工程。”

　　吃完面，我们坐在沙发上休息。窗外，上海的冬夜很安静。

　　“崔俊龙，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么拼命，值得吗？”玉晓音突然问。
　　“怎么这么问？”
　　“你看你，三个月飞了十几趟，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我也差不多，既要管公司，又要管项目，还要管团队……有时候半夜醒来，都不知道自己在哪。”
　　崔俊龙握住她的手。
　　“累是真的累。但值得也是真的值得。”我说，“你看，我们设计的那些产品，会被成千上万的人使用。他们住进那些酒店，用我们的洗漱包，穿我们的浴袍，闻我们的香薰……那些美好的体验里，有我们的心血。”
　　“是啊。”玉晓音靠在我肩上，“每次看到客人好评，看到照片里那些产品被使用的样子，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而且，”崔俊龙说，“我们不仅仅是在做产品，是在创造一种生活方式，一种美的体验，一种文化的表达。这是很有意义的事。”
　　“你说得对。”

　　我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灯光点点，像地上的星星。

　　“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玉晓音说。
　　“什么？”
　　“我爸妈……想让我们过年回家。”
　　崔俊龙愣了一下。
　　“回家？”
　　“嗯。他们说，既然我们在一起了，就该回家见见亲戚朋友。”
　　“好。什么时候？”
　　“腊月二十八。你……有时间吗？”
　　“有。”崔俊龙说，“再忙也要去。”

　　去见玉晓音的父母，意味着关系的正式确认，意味着承诺，意味着……婚姻的可能。

　　崔俊龙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前世他没有被她的父母认可，这一世，他要走完所有的流程：恋爱、见父母、结婚、生子……

　　“紧张吗？”玉晓音问。
　　“有点。”崔俊龙诚实地说，“怕你爸妈对我不满意。”
　　“他们对你很满意。”玉晓音笑了，“上次见面后，我妈经常打电话夸你，说我眼光好。”
　　“那就好。”

　　但他们都知道，见父母只是第一步。未来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事要做：公司要发展，项目要完成，生活要经营……

　　不过，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有彼此，有共同的梦想，有面对一切的勇气。

　　窗外的夜色渐深，城市的喧嚣渐渐平息。但“栖宿”办公室里，还有人在加班——设计团队在赶最后的设计稿，采购团队在核算成本，市场团队在准备宣传材料……

　　这是一家年轻的公司，一群年轻的人，在做一件年轻的事。

　　虽然累，虽然难，但充满希望。

　　而设计的重量，不只是纸上的线条，不只是产品的质感，更是对美的追求，对生活的理解，对文化的尊重，对未来的期待。

　　这些重量，很重。

　　但两个人分担，就不那么重了。

　　团队的每个人分担，就更轻了。

　　而千千万万使用他们产品的人，让这重量有了意义。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们走很远的路，做很多的事，爱很长的时间。

　　崔俊龙看着窗外，手腕上的印记又开始发烫。我卷起袖子，看到它变成了暗金色，像一颗在黑暗中发光的星。

　　我不知道这个印记最终会带着什么目的，但我知道，无论是什么结果，我都要遵循着本心，不抛弃，不放弃。

　　因为这一世，我不是在重复过去，而是在创造着无限的可能。

　　夜深了，他们相拥而眠。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挑战，新的希望。

　　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