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囚夏》春归雾

105、番外

　　化妆间安静明亮，镜前冷白的光将程橙的脸映得莹润剔透。她端坐在妆凳上，一袭拖尾的缎面婚纱在身后铺开，裙摆上的珍珠盈盈洋溢。

　　“程小姐皮肤真好，”跟妆师一边调整头纱，一边由衷地赞叹，“我化了这么多新娘妆，像你这样漂亮的，真没几个。”

　　程橙说：“辛苦你了，今天跟着我忙前忙后的。”

　　“哪儿的话，这都是应该的。”妆师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简直完美，待会儿仪式的时候灯光打下来，肯定特别上镜。”

　　程橙弯了弯嘴角，礼貌应付着天花乱坠的夸奖。

　　等人去拿伴娘礼服，她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程橙点开微信，盯着那个始终没换过的头像看了很久。

　　她跟钟茜有多久没见了呢？

　　久到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母女之间，除了固定的转账，几乎没有多余的聊天。婚礼前夕，她犹豫了无数次，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发了一句：

　　“妈，我要结婚了。”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抱怨，也没有期待。

　　消息发出去，如预料中石沉大海。

　　对方没有发来祝福，没有电话，也没有回应。

　　程橙轻轻眨了眨眼，把那点没由来的酸涩压下去。这么多年，她早就该习惯的。可脑子里还是有乱七八糟的念头涌上来。

　　她默默把手机按黑，不自觉地发起了呆。

　　“橙子。”

　　夏奈刚下飞机，一身黑色休闲装卷着室外的风尘，从门外走进来。

　　“想什么呢？”

　　“叫你几声了都不理我。”

　　程橙眨了眨眼，遥远的思绪被猛然拽回现实，转头看见她全副武装地站在那儿。

　　“还以为你赶不及了。”

　　近几年，夏奈苦尽甘来，成为炙手可热的当红小花，一年四季总有拍不完的戏，赶不完的通告，见上一面都难。

　　夏奈摘下墨镜口罩，露出一张冷艳的脸，“好朋友结婚，我在天涯海角都得回来。”

　　程橙朝她伸手，索要拥抱：“有你真好。”

　　夏奈挑眉：“那必须的。不过你可别哭，妆哭花了还得补。”

　　程橙吸了吸鼻子，轻轻“嗯”了一声。

　　暮色彻底降下来。

　　婚礼现场犹如一片梦幻花海，夜风一吹，花瓣轻轻颤动，幽香弥漫。

　　《约定》的前奏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通道的起点。

　　程橙挽着夏奈的手臂，站在那扇由白纱与鲜花编织的拱门下。

　　头顶是广阔寂静的苍穹，脚下铺满白色花瓣与云雾。暖黄的灯光从四面八方打过来，将婚纱描摹成流动的星河。裙摆上的珠绣像是散落的星光，一步一动，流光溢彩。

　　夏奈侧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走吧。”

　　程橙深吸一口气，在头纱下抬起了眼。

　　周亦哲站在通道的尽头，等着她。

　　他身姿笔挺，往日所有的散漫与不羁似乎都被藏了起来，此刻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温柔与珍视，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目光里盛着熠熠晴光。

　　这一瞬间，她与他的眼里都只剩下彼此一人。

　　程橙手有些抖，胸腔里好像有只兔子在活蹦乱跳，撞出一股滚烫热潮。

　　这些年，他提过很多次结婚。

　　第一次是在某个普通的夜晚，他窝在沙发里，漫不经心地说“要不咱俩把证领了吧”，她愣了一下，说再等等。

　　第二次是他生日那天，周亦哲喝多了酒，抱着她嘟嘟囔囔说“媳妇儿你什么时候嫁给我”，她哄着他睡，说等你清醒再说。

　　第三次、第四次……后来的每一次，随口的、认真的，她都用“来日方长”这个理由搪塞过去。

　　她怕时光残忍，怕热情会褪去，怕他有一天会后悔。

　　但现在，当他的目光穿过满堂宾客，穿过摇曳的鲜花与灯光，穿过山高水阔，重重落在自己身上，她忽然什么都不怕了。

　　他会是她的丈夫。

　　他们会组建一个温暖的小家，会有吵闹与平淡，会有属于他们的孩子，会一起走过岁岁年年，从青丝到白发。

　　程橙抬起脚，迈出了第一步。

　　鲜花云雾在脚下延伸，这是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音乐悠扬，微风簌簌。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一步一步靠近他。

　　不知道为什么，这短短十几米，她觉得特别漫长。心中有股冲动，想提起裙摆跑向他，但在众多目光下，理智还是占了上风。

　　当她终于走到尽头，夏奈轻轻松开手。

　　程橙抬眼，看着他向自己伸出手。

　　夏奈站在旁边，眼眸扫过周亦哲：“橙子，就交给你了。”

　　周亦哲接过那只手，低头，深深地看着程橙的眼睛。

　　“余生请多指教，周太太。”

　　程橙含泪弯了弯眼睛，郑重地点点头，“请多指教。”

　　掌声与烟花在天空中炸开，漫天的流光溢彩落在他们肩头。

　　司仪看向新娘，声音庄重：

　　“程橙女士，你是否愿意嫁给周亦哲先生为妻，从今往后，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富裕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你都会爱他、尊重他、守护他，与他携手并肩，直到生命的尽头？”

　　程橙指尖蜷了蜷，下一瞬，被周亦哲握得更紧。

　　她望着他，声音颤抖而坚定：“我愿意。”

　　司仪转向周亦哲，问了同样的话。

　　周亦哲面不改色地望着程橙，那双眼睛安静而深邃，深处轻轻漾开的涟漪，竟悄然打开了时光的潘多拉魔盒。

　　她恍惚又看到了当年教室里那个散漫挺拔的少年，他跨过千山万水，穿过流逝的年岁，站在眼前静静凝望着她。

　　光影流转间，那些无法返途的青春时光与情窦初开的悸动，又一次真切地涌上心脏，膨胀感伴随着剧烈的心跳，像一场巨大的海啸，汹涌而来。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声音低哑：“我愿意。”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愿意。”

　　程橙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台下的掌声再次响起，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将这一瞬间化成记忆中的永恒。

　　谈尧望着他们发呆，目光放得很远，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谢书衍突然勾了一下他的手，才恍然回神。

　　“在想什么？”

　　谈尧深黑的瞳孔微动，“没有。”

　　台上的仪式还在继续。新人交换戒指，低头亲吻，满堂的欢呼声和音乐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当初不办婚礼是谈尧的决定。他并不憧憬这种仪式感，但刚才看到新人在台上宣布爱意的模样，忍不住有一瞬间的恍惚。谢书衍从来没说过至死不渝的誓言，出神的刹那，只是很想看看，那人如果站在上面，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还是那副高冷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然后挑眉审视他，轻飘飘说一句不太好听的话。

　　谈尧侧目，当他认真看向旁边之人，又觉得那些飘渺的场景都黯然失色。

　　谢书衍没什么表情。

　　那双冰冷凌厉的眼睛一如既往地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难得没嘲讽什么，只轻轻收拢手指，将谈尧的手完全握在掌心。

　　谈尧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此刻的光景，一如未来的岁月，无论经历多少漫长时光，他们都会在平淡的生活中，执手相伴，不离不弃。

　　两位新人与每一桌宾客敬酒。出于对新娘的体谅，所有闹酒的火力都集中在了新郎身上，一轮下来，周亦哲喝了不少。酒精虽未上脸，眼眶却有点赤红，看人的时候眼底总带着点朦胧的缱绻。

　　直到宴会散场，大部分宾客回了酒店房间，或是结伴去下半场的酒趴，热闹的宴会厅渐渐安静下来。

　　程橙如释重负，轻轻勾了下周亦哲的手。

　　“奈奈要赶飞机，我去陪她说会话。”

　　周亦哲抬手，用手背轻轻拂过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去吧。”

　　谈尧双手抄兜，面无表情地冲周亦哲抬下巴。

　　“我们先撤了。”

　　周亦哲挑眉：“这就走了？”

　　谈尧说：“他值班。”

　　周亦哲目光扫过旁边没什么表情的谢书衍，意味不明地停了两秒，才说：“行，路上慢点。”

　　陈嘉南笑嘻嘻地凑过来挥了挥手机：“我也溜了，小舒在家等我呢。”

　　周亦哲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一副理解且尊重的态度。

　　几人陆续道别。

　　周亦哲转过头，视线落在几步外那道身影上。

　　他走过去，屈指敲了敲桌面，“哥，留下来喝两杯？”

　　余迟从手机上抬眼，语气淡淡：“不了，有事忙。”

　　周亦哲挑眉。

　　无论怎么听，都能猜出那三个字的言下之意。

　　他没多问，转而看向旁边。

　　“你们两位呢？”

　　贺叙昀抬头，瞥了眼右边的人：“我送他回去，他喝醉了。”

　　翟澈靠在椅背上，不服气地嘟囔一声：“谁喝多了？别造谣小爷。”

　　周亦哲笑了笑。

　　“那就不拦你们，改天再玩儿。”

　　婚礼正式落幕。

　　风从远处吹来，暖黄的地灯落在草叶间，一晃一晃的，像一群发着光的萤火虫。

　　成长是一场漫长的旅行，他们曾在泥泞中挣扎，在风雨中前行。当彼时的少年穿过岁月，蓦然回首，才发现一路崎岖，都已化作了生命中最璀璨的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