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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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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无宵禁久矣,然自今夏大旱,流民四窜,戌时起人迹罕至。今日槐花弄如此阵仗,更是人人自危。
忽而见一差吏领了一队车马,手持刑部文书,停在郑家宅邸。郑望山见他,讶然:“李主事。”
来人是刑部司务厅主事,李正,只见他浑圆的身躯,慢慢挪步来到锦衣卫前。在这虎狼环伺的险境中,忽见到自己上峰,郑望山心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慰藉,而后又隐隐泛起心酸。
今日怕凶多吉少,自己行将就木的年纪,于仕途一道进取无望,心下挂碍的是出门接生的内人和唯一的女儿郑念。不知能否请他日后照拂一二。
然缇骑办案,谁敢沾惹?所谓的托付,恐怕也是强人所难。
不知不觉,郑望山眼角滑下了两行清泪。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回避。”那高头大马上的人不耐烦道。
“刘千户。”李主事脸上挂笑,敦实的身躯缓缓行礼,语带恭敬:“上差办案本不该叨扰,只是今日这事却有点急,我等带了尚书大人的令书,还请通融一二。”
“什么事?”
“近日照磨所核验赎金,发现我刑部郑检校所录与实际多有出入,所涉金额过大,现需带回问话,敢问能否行个方便?”他躬身伏地,端正地呈上文书。
刘千户心中权衡一番,皱了皱眉,“行吧,郑望山你带走。”
郑念松下了身子,心中千钧重石轰然落地,连刘千户盯着她鹰隼般的目光也不那么可怕了。
“把郑娘子带走。”他拧紧缰绳,马匹不耐地喷出鼻息。
“且慢。”
虚弱的声音自后方传来,刘千户看向了那辆马车,手腕上突然隐隐作痛。
那是方才石击的地方,他不由地眯了眯眼睛。
车轴压着青石板,不紧不慢地行于跟前,帘子掀起,一张灰败脸映入众人眼前,他唇无血色,压抑着咳音。
刘千户一愣,随后眼中泛起一丝不屑。
“侍郎大人,好久不见。”他意味深长地问:“多日不见侍郎大人,不知身体安好?”
来人正是徐归远。
“多谢千户大人挂碍。”徐归远不动如山,在车厢内颔首:“只是此前流民涌入清风渡口引起暴乱,牵涉人员众多,我刑部上下灯火通明,倒是谁也不轻松。”
清风渡口!郑念想起几日前诏狱中,顾明昭口中提到的陈贵妃遇害之地。
奇怪的是,这个地名一说出口,连刘千户都皱了皱眉。
“忙到需侍郎大人亲自来‘请’一个小小的检校?”他嘲讽道。
“倒也不是。”徐归远想了想,抬了抬手,一旁的随侍手捧托盒,呈在了郑望山前。
“某今向郑氏求取好女郑念,婚书为定,望检校大人成人之美。”
不止是郑念和郑望山,连刘千户也呆住了。
“呵……呵呵……”他怒极反笑,“好一招‘缓兵之计’!一纸空文,便想拦住锦衣卫拿人?你当北镇抚司是菜市口吗?”
随行之人皆抽刀怒目,一时间槐花弄风声鹤唳。
无怪徐千户恼怒,这徐侍郎分明就是与锦衣卫针锋相对。
时人下了聘书,虽未合六礼,但只要接了婚书,就有意结亲,即使锦衣卫,也不可随意缉拿官眷。
徐归远忍住身体微微痛颤,虚弱道:“虽三媒六证未齐,但也算不上空文,何况徐某此心已定,今日若因一桩‘尚存疑问’的画作琐事,便让锦衣卫强行带走我未过门的妻子……”他顿了顿,轻声道:“闹大了,倒是我徐家面上挂不住。”
这徐归远是皇后亲外甥,进诏狱受了大刑,顾指挥也没下死手,刘千户心中权衡,一时进退两难。眼见锦衣卫怒目而视,然刑部之人亦不退缩。
显然郑望山也想到了这一层,怔愣之后看了郑念一眼,忙不迭道:“我无甚异议,只要小女答应。”
满院的目光刷地集中在了郑念身上。而刘千户目眦欲裂的样子,让郑念不由瑟缩。
她呆住了。
这算什么事?
“我……”她望着马车里的徐归远,那人面白如纸,想必伤势未全,今日这一遭也不知为何。
恐怕真如那刘千户所言,缓兵之计!
“全凭阿爹作主。”她铿锵有力道。
话音刚落,徐归远勾了勾唇角,“如此,还请郑检校收下婚书。”
郑望山连滚带爬,衬得一旁的进退两难的刘千户更为滑稽,适才得威风凛凛仿佛一场闹剧。
刘千户深深吸了一口,阴沉着脸,看向徐归远,而后调马回走,刀归鞘,只余不轻不重的话砸在了槐花弄,“刘某先祝徐大人觅得良人,我们走着瞧。”
说罢,锦衣卫收刀而归,恍若潮水般褪去,只余下槐花弄簌簌秋风。
郑念觉得额头有些发痒,伸手一摸,拿下了一朵桂花。
忽而风起,满院桂花摇落,甜腻的香风袭面,她惊讶地望着徐归远在下人搀扶下,坐上了轮椅,直到那浓重的药味钻入鼻腔,她如梦初醒。
“起来吧。”
“谢大人。”
郑望山拉着呆立的郑念起身。
“你暂住在值房,和郑娘子母亲一起,不要外出。”徐归远沉吟许久,转而背对着他们,望着飘落的桂子出神。满院的人不知何时退下了,他手背朝后面挥了挥,郑望山深鞠躬,作了一个揖。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
“那这婚书……”
“我非戏言。”
“大人不必……”
“郑娘子三日前一副画作救我出诏狱,徐某感念于心,愿尽绵薄之力为她遮风挡雨。”
一来一回的对话宛如打太极,郑望山望着上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怔愣间听见妻子跌跌撞撞从外跑来,一把抓住自己和女儿,急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前头议论纷纷,怎么听说‘那些人’来了?”
他本想解释,却被郑念一个眼神止住,他想起刚刚郑念在锦衣卫面前所提的“诏狱出诊”,虽有满腔疑惑,但自觉这不是说话的好时机,终是拉着夫人向偏房而去。、
郑家是一处正房三间的小院落,庭院虽小,却被郑念的母亲打扫得干净,种了两棵桂树,温馨宜居。
本不显得寒酸,然而自轮椅上那翩翩贵公子到来,忽然让这一方天地蓬荜生辉,。
——虽然贵公子看起来要噶了。郑念暗自揣度,这人那么重的伤,不好好在家休养,怎么会跑来救自己?她满心疑惑,不知如何开口。却听徐归远先开口。
“劳烦郑娘子,看看徐某今后行走,是否要依仗素舆。”廊下灯火幽幽,他惨白而姣好的面容仿佛桂树成精。
郑念依言半跪下身,掀起行衣,这才看清他的双脚缠上了厚厚的绢布。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岐黄医道她一概不知。
踌躇间又听见徐归远问:“你说,黄杨与柳枝,哪一种更适宜今日徐某接骨?”
郑念犹疑:“大人这双脚,恐怕黄杨更适……”
“愿为一听”
语气虚弱,但是态度却咄咄逼人。
什么黄杨柳枝!
郑念咂摸出了一丝味,心想不能和他硬碰硬。她仰头,为难道:“草民不专正骨,还请大人饶恕。”
徐归远虽坐在轮椅上,满脸病气,然眸里的光不输月色,仿佛看进了郑念的心里。
半响,他移开眼,漠然道:“年前,惠民医局广纳伤科医士,郑娘子以黄杨接骨一术得司务厅青眼。自你入职,多次出诊五城兵马司狱。锦衣卫召你,也因你一双妙手可使枯木逢春。”
“郑娘子不专正骨,是否太过自谦?”
郑念的心砰砰跳了起来,含糊道:“我近日……”
原身的记忆大多残缺不全,她从未想过会这么快露馅,本想辩白一番,却听他继续道:
“郑望山苦读多年屡试不第,靠夫人接生积攒碎银捐官,族人无一喜好丹青,敢问郑娘子,骨点摹相从何处习得?”
“我……”仿佛一双无形的手遏住她的喉咙。
该怎么办?不如装失忆,可未免太过蹊跷,这徐归远看似古井无波,实则不显山不露水,想来能从诏狱脱身,绝非善茬,只怕谎言越多越难圆。
秋风微凉,可郑念的额头却起了细密的汗珠,还未等她想个全实的借口,徐归远的问话好似迎头一击。
“你是谁?亦或,受谁指使?”
夜风突然停了。
郑念松下了肩膀,恍然般笑了笑。
这徐归远与顾明昭斗得水火不容,适才刘千户提到我那日画作牵涉他人,今日寻我,恐怕和锦衣卫一眼,是要我作攀咬他人的工具。
自那日进诏狱,郑念在生死徘徊,纵使劫后余生,大脑那根绷紧的弦也丝毫没能放松,今日再逢大难,早已透支了心力。
“无人指使,乃是情急所为。”她认真道:“父亲作为检校,整理刑狱旧档乃职责所在,我幼时曾偷偷见仵作绘骨点定凶犯面相,私下摹练,那日在诏狱,死生皆在番子一念之间,情急之下出此下策,只希望逃出生天。至于接骨医术,逢此大难,一时思绪不清,还请大人原谅则个。”
“番子?”徐归远哼笑,目光有些意味深长,“‘愿效犬马之劳’又何解?”
郑念捏着掌心告诫自己要冷静:“当日徐大人同样在场,情急所为,不可当真!”
她低头掩下了眼中的讥诮,这徐侍郎比起锦衣卫,手段绵里藏针,所谓婚书,恐怕真是一纸空文。
幸好只是一纸空文,她轻轻舒了口气。想起他说的“遮风挡雨”,不禁好笑。
却听徐归远道:“不必如此惊慌,你我以后是夫妻,多了解一下也是应该。”
这话当头一棒,郑念有些懵,“夫妻?”
徐归远在她和婚书之间来回看看,挑了挑眉。
“郑家小门小户,唯恐高攀,何况……”她扯扯嘴角,“徐侍郎仪表堂堂,小女子蒲柳之姿不敢肖想。”
“噢?若锦衣卫对你纠缠不休,你当如何?”
郑念语塞。
“好好想想。”椅背上的人一脸病容,却难掩天姿,因神疲乏力,止不住地揉捏眉心,然而这一身重伤,反而给他添了一丝别样的俊逸。
刑部侍郎,三品,长得帅,还能庇护父母。这么想,似乎也……不错?只是,这是利用,还是真心?若是利用……
“何必要成婚?”郑念脱口而出。
婚姻大事,岂非儿戏?
捏住眉心的手一顿,徐归远似笑非笑:“郑娘子心有所属?”
“还是,徐某不堪?”
他见郑念一脸空白,轻笑一声,“事急从权而已,别多想。倒是有件事麻烦郑娘子。”
“什么?”
见他面带色豫,郑念反倒好奇起来。
“若一人早殇,能否凭借少年时的模样,以你的画术,画出现在的样子?”
“可行。”郑念沉吟,“只是无法验证是否……”
“不用验证。”徐归远打断她的话,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人脸色较之刚才更难看。不待她回应,随侍悄无声息地走进,低声道:“公子,天晚了,该回府换药了。”
徐归远皱眉轻轻挥手,示意随从退下。只得无奈对郑念道:“打扰郑娘子,今日夜深,改日徐某再登门拜访。”
郑念目送他去,巷口隐约传来二更声响,她自觉心有挂碍,但想不起究竟何事。
回屋突然看见那早被遗忘的托盘。
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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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天,徐府灯火通明,徐归远拖着病体,还未歇口气,就被请去了明晖堂。
未进书房,“砰”,一方端砚迎面扑来,幸亏小厮无方眼疾手快,挡了这盛载家主怒火的凶器,额头钝钝作痛,他心下苦笑,这砚若落在少爷身上,这几日的汤药算是白费了。
躲得过凶器躲不过责罚。只听徐家家主声如洪钟,一字一句砸在了徐归远头上。
“出息了你,竟敢和人私相授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