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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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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了吗?
吊在立枷上的人一动不动,宛如皮影戏人偶失去提线人,垂立无声。郑念后背涌起一股凉意。
“郑娘子,务必用最好的药,施最好的针,吊着他一口气。”狱卒的声音如同蛇信,裹着诏狱的疫疠之气,钻进她的耳朵里。
仿佛是为了回应郑念的猜想,邢架上的人缓缓抬起了头。
不见天日的诏狱里,灯火明灭,那人的眼光却似寒星,冻得她一激灵。
她本是一名刑警,一觉醒来,就成了这大行王朝惠民医局的医女,身为穿越者,郑念哪懂什么医术?惠民医局这专为囚犯“彰显皇恩”的机构,医者不过是狱卒的傀儡,生死由命,动辄得咎。她拖着沉重的步子,满心苦涩
待看清了那人的伤势,她掐住指尖,忍住了惊呼。。
粗麻布条与绽开的皮肉纠缠在一起,黑红的血印刻了鞭子的痕迹,如同火舌交错缠绕着他的身躯,脚镣处白骨森然可见。
她从未见过如此重的伤。
这该死的封建王朝,真是没有半点人权!好想回家。郑念心下哀嚎,醒来不足月余,每次出诊,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呃——”一阵痛苦的呻吟逸出。
郑念被烫到似地缩回了手,举着黄连酒不知所措。
“若不清理伤口,你这腿恐怕保不住。”郑念喃喃道。
“无碍。”玉击石鸣一般的声音,划开了这阴森沉闷的牢,郑念忍不住抬头。
多好的一张脸,她学画多年,落笔人脸成千上万,早已不为任何皮囊惊叹,可是眼前的人真的长得太好了。
浓墨的眉峰下缀一双凤眼,眉头紧皱似层峦叠嶂,眸光中不见半分痛苦,反而对郑念的打量多了一丝威压。
“郑娘子,误了顾大人提讯,你我都担待不起。”似乎是对她的磨蹭不满,狱卒不耐烦地催促。
然而还没等她再次给伤口消毒,沉闷的脚步从上至下响起,隐在黑暗中雕塑般的狱卒整齐地单脚跪立,双手握刀置于头顶,齐声道:“顾大人。”
锦衣卫指挥使,北镇抚司上差顾明昭。
诏狱乌泱泱地跪了一地的人,倒显得站着的郑念与立枷上的人格格不入。
“呵。”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耳边响起了一丝轻笑。
“大人,属下办事不利,连审十日仍无进展,望大人责罚。”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过了郑念的药瓶,随即响起了不咸不淡的“嗯”。直到旁边的人轻叱,她才如梦初醒般跪下。
“徐归远。”
顾明昭负手站在立枷前,直视着眼前形销骨立的人,淡声道:“九月十七,清风渡口,陈贵妃遭贼人一箭穿胸,当日,是你刑部于銮驾前当值,你可有看清,是谁,行凶作乱?”
“轰——”郑念脑中仿佛炸起烟花,冷汗从背脊处滴落。
原身的记忆浮上脑海,当朝皇后与贵妃如火如荼的斗争,连她这样的升斗小民皆有耳闻。中秋前后贵妃病逝,举国哀思,怎么是被贼人所害?皇后姓徐,而眼前这位惠民医局的顶头上司,刑部侍郎徐归远姓徐。
一笔写不出两个徐。
郑念不敢抬头,只觉膝下青砖渗出寒意,她毫无窥探秘辛之心,只想从这地牢里跑得越远越好。
皇家秘闻,沾之即死。能否活着走出诏狱,成了未知数。
“天子禁卫侍驾,我刑部当值,岂非笑话。”
徐归远的声音清脆,然细闻之下,还是能听到压抑的血气。
“以你所言,我该提禁军首领,而非你徐侍郎。”
落针可闻的沉寂里,郑念又听见了一丝轻笑。
“顾大人……咳……尽可一试。”
“大胆!”簌簌抽刀声响起,不知是不是徐归远的笑感染了她,她亦有些啼笑皆非。徐归远悍不畏死,何必以死惧之?
倒显得锦衣卫落了下乘。
顾明昭不耐烦地点了点药瓶,指尖落在瓷器上的碰撞声若有似无。
“徐侍郎执掌邢狱多年,锦衣卫倒是要借此机会讨教一番。”
郑念看见那玄色暗金的袍子缓缓前移,她忍不住抬头,只见顾明昭手把黄连酒,缓缓地淋在了徐归远的脸上。
“天子之令是为诏,诏不从,威不立,威不立,令不行。徐大人,令不行当何如?还请赐教。”
这哪是讨教,这是明晃晃说,皇帝要我来问话,你不听皇帝的话你自己说吧你想怎么死。郑念腹诽,好个奸诈的指挥使。
“《大行律》煌煌巨著……咳咳……该如何,便如何。”徐归远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徐侍郎好口才,顾某受教。”顾明昭接过帕子压了压掌心,“只是一部《大行律》,便是你的护身符?在这诏狱,本官的话,才是律法。这酷刑你能受得住,不代表其他人也能受得住。别的不提,今日案情为天家私事,外泄不得,在场之人,只有全部截了舌,方能活着出诏狱。”
什……什么?
什么截舌?郑念当头一击,怎么说断人舌头就断人舌头?
哎?这位狱使大人,你磨刀是什么意思?
你不要过来啊!郑念跪得纹丝不动,实则内心一片哀嚎。
“慢着。”徐归远的话音悠悠响起。
呜呜呜,郑念一脸殷切地望着徐归远。
“截舌……截舌乃重刑,需报陛下亲准。”
“再者,当日清风渡之变,我确有看到贼人面容……”
“谁?”
徐归远轻轻摇摇头,“不知道。”
顾明昭眼中瞬间燃起了被戏弄的火,微眯着双眼,打量着他,似乎是要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确实不知。那贼人咳……咳咳……蒙着面巾,我仅能看清轮廓。”话音如同老旧的风箱,郑念恍然,这人恐怕不止这一身鞭刑。
五脏六腑恐怕也伤得不轻。
“徐归远,今日是二十九,陛下因贵妃之死,哀思过度,若因我等办案不力,致使今上抱恙,那可是谁也担不了的责。”顾明昭话毕,轻轻抬起了手,似乎是想起什么,轻笑一声。
“你若是助我拿了那贼人,这牢笼,自然不是你徐侍郎的归处。”
“毕竟,中宫娘娘的面子,我们锦衣卫还是要给的。”
诏狱无风,烛台上的灯火却轻轻地舞动,映得徐归远眉心一跳。
郑念心跳停了半拍。她看着顾明昭的手,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要割去舌头吗?以后就不能说话了吗?她在这个世界醒来时日不多,眼前浮起的,仍是前世的回忆。十年辛苦学画,误打误撞成为刑侦画师,和队友在千头万绪的线索中努力找出凶手的真面容……
等等!
“等一下!”她猛地抬起头,盯着徐归远的眼睛:“徐大人说见过凶手……贼人的面容,只是因为面巾而无法辨清?”
“是。”徐归远轻咳,咽下涌入喉头的血腥。
“顾大人,我……不是,属下……草民自幼学画,习得一法,人骨头上三十六个骨点可描摹出相,我只需十个点即可,只要徐大人讲述所见之人样貌,我可以大致画出贼人八九分的样子……”郑念仓促间垂下了头,声音却不乏坚定:“草民愿效犬马之劳!”
地牢阒然无声。
郑念眼前落下了一滴滴紧张的汗液。
前世办案万千,在科技手段尚不发达时,犯罪侧写是破案关键。她精通的刑侦画术,能依据模糊描述勾勒嫌犯面貌,锁定目标。
由于天分奇高,精于此技,郑念还曾被刑侦大队的战友戏称为“骨画师”,概因十个点位即可摹相。自醒来至今,她刻意忘却这个技能,一是此间女儿身份卑微,她不可能再施展画术,二是她自认异乡人,总幻想有一天能再回到现代。
但是现下情急,保住舌头要紧。
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又不过几秒,缂丝玄黑的袍子在她面前凸起,顾明昭蹲下后轻轻抬起她的下巴,郑念这才看清这位北镇抚司上差的面容。
阴郁而冷漠。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诏狱。”郑念努力让自己的唇齿不发出磕哒声。
“十八种酷刑不是为你准备的。”顾明昭放开她的下巴,点了点她的脸:“但是锦衣卫有一百种小手段让你,和你的家人,生不如死。”
“是。”
“所以别耍什么花招。”顾明昭起身,随意道:“给她备笔,一炷香后我要见到画像。”
沉闷的脚步如潮水褪去,郑念塌下肩膀,软坐在地上,这才惊觉自己全身泡在了汗水里。
她可以做到吗?
一定可以。多年来在刑侦部门高压连轴转的锻炼,加之她被师傅赞誉的天赋,她可以从这天罗地网中逃出去。
抬头望向那刑枷上的人,郑念眼中闪着坚定的光。
那光刺得徐归远愣住了,他不由地闭眼,慢慢描述那日所见……
方颌、浓眉、深眼眶、高颧骨。
随着徐归远对于凶犯对于下颌的棱角,眉骨的描述,无数陌生的线条、结构,明暗的光影如同潮水般涌入郑念的脑海,与她十年刑侦画师的记忆纠缠、融合,一张抽象人脸骨骼图渐渐有了丰满了血肉。
片刻,她执起炭笔,手腕翻飞,笔走游龙间,一张惟妙惟肖的脸跃然纸上。而在她顷入所有的意念完成画作时,没有看到刑架上的徐归远睁开眼,看着她,眼中流露出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悲悯。
十日后,一副通缉令挂满京都,画像人国字方脸,虬鬤壮汉,是为十恶不赦之逆反罪。而告假月余的刑部侍郎徐归远再次抱恙,久久未归。
“贪食柿子易阴结。”
天高云阔,晚秋落日时分,郑念坐在院中抬眼望着南飞的雁,口中的柿子嚼个不停,闻言下意识驳道:“阿爹,这才第二个。”
原身与她同名,连父母都长得极为相似。她本不信怪力乱神,却在这短短十几日内,冥冥之中感受到轮回的力量。
“多日不见侍郎大人。自他告假,京中大兴典狱,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父亲名郑望山,为刑部照磨所一名小小的检校,望着他忧思重重的摸样,郑念想起几日前在诏狱的经历,心中不免感叹。
不知那徐侍郎,可有逃出生天?脑中那根无形的弦仿佛又被拉紧
天边红云转瞬即逝,霎时间,夜沉沉地落了下来。
郑念想安慰父亲,忽闻马蹄声由远及近,门外火光映红了小院。。
郑望山蓦地起身,示意郑念勿妄动。
“锦衣卫。”
门开了,高头大马上的官使,一身飞鱼服,身份不言自明。
郑望山拉着郑念扑通跪了下去。
“贵人下驾寒舍,招待不周。”
“郑娘子,你呈予指挥使大人的画像,经查证,与禁军值守清风渡口的校尉有七分相似。顾大人有令,请娘子回北镇抚司,详细说说,你是如何‘推演’出这张脸的?是徐侍郎告知,还是……娘子另有所见?。”
来人虽客气,郑望山伏地的身躯还是抖了一下。
郑念抬头,见对面街坊四邻大门紧闭,本有在门前嬉闹的孩童,一时间不知所踪。世人皆知,三法司衙门尚可走一遭,锦衣卫活阎王叫到,只能有去无回。
几日前那张画像,终究没能给她一条生路。
她默然起身,望了眼差使斜跨绣的春刀,忽而认真道:“诸位大人,家父对前几日诏狱出诊一概不知,望请大人刀下留情。”
“阿念!”
“爹放心,我去去就回。”郑念给他一个安抚的笑。转身看见那马上的男子挥了挥手,电光火闪间,她忽然想起那日在诏狱,顾明昭下令行刑也是一样的手势……
她蓦的转身,下意识回身抱住郑望山!
手起,寒光在眼前划过。她闭上了眼睛。
颈侧的疼痛迟迟未落。
“郑娘子这又是何必。”
怀中郑望山骇得说不出话,回过神迅速推开郑念,抖着唇道:“没事……阿念,快走吧,阿爹等你回来。”
郑念脑中一片空白。
“带走。”冷漠的语调不含一丝感情,随行差使刚要对准郑念的后颈落下手刀,一颗暗处的石子破空而出,他手一麻,不由地退后一步,警惕地望着四周。
簌簌刀声响起,马匹不安地嘶鸣。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