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放过他》醉三好

30、第三十章 就不能让我

　　那个恨意的起点，或许要追溯到更早。

　　高一的那个九月，夏天尤为漫长，到了月末还赖着不走。

　　军训结束后，新生们迎来了真正的高中生活，乔念和江周分在了高一三班，班委竞选中，江周众望所归当选班长，同桌胡泉在他的鼓动下竞选成为班副，班主任劝乔念参选学习委员，她将目光转向窗外，默不作声。

　　在她分得清是非的初一，妈妈通过爷爷重新与她联系，此后从未中断，时常寄来跳舞的周边和各种礼物。这次妈妈寄了新衣新书包，以及一枚国家级艺术奖章，奖章有半个手掌大，镀金的五角星围抱着自由女神像，放眼整个行业都是凤毛麟角的荣耀。

　　“这么贵重，为什么给我呀？”她问妈妈。

　　“它和你一样，都是我的骄傲。”妈妈如是说。

　　可就在开学的一周前，爸爸发现了她藏在床板下的盒子，恼恨她与妈妈私联，那个在她未满月时就抛下他们父女离开的女人，她居然还巴望着她的爱？爸爸盛怒中将它们付之一炬，当那枚代表着妈妈艺术生命，被她当作镇痛符的奖章在火焰中烧得发黑时，乔念积压多年的情绪被瞬间爆燃。

　　“懦夫！外强中干的懦夫！你根本配不上我妈妈，所以她才不要你！”

　　爸爸每次打她，表面功夫都做得极好，会选爷爷去车行和江周外出的日子，即使江周在家，也会被以各种理由支出去，然后把她带进地下室，抽在那些不易见人的地方，背、肚子和大腿……直到初二的某天，和江周约好骑行的同学临时爽约，江周提前回家，听见地下室传来乔念凄厉的哭声，才发现了爸爸持续多年的暴行。此后每当乔念有挨打的苗头，江周就有意无意搅和其中，让她少受了许多皮肉之苦，也替她背了一些。

　　但这次十个江周都挡不住，爸爸回应乔念的是一根抽断的皮带，以往她会哭着求饶，但那天她紧咬牙关，一个字都不说。第二天，她跑去杂货店买了□□，拌进爸爸的饭菜，打算同归于尽。

　　江周劝住了她，说高中课业重，能分散注意力，三年很快过去，暂且忍耐并好好哄着爸爸，将来争取到国外读大学，就能自由了：“我会照顾好爷爷，以后你想家就回来，不想就远走高飞。”

　　然而不知哪个环节出了纰漏，下毒的事情败露了，爸爸骂她是弑父的畜生，不配穿衣装人，扒光她的衣服，将她吊上房梁，是江周点燃了院里的被子，用调虎离山骗走了爸爸，才救了她。

　　她奄奄一息，抽尽力气对他说：“你还听我的吗？听就把我放河边。”

　　江周没把她放河边，带她去了医院，劝她做只毛毛虫，等化茧成蝶的那天：“如果那时候你还想和他撕破脸，我绝不拦你。”

　　新学期到了，乔念身上的伤还没愈合，像只惊弓之鸟，对任何靠近的人都极度警觉，又想狠啄一口，除了上课谁都不理，课间看着一本韩漫的暗黑漫画书《少女的祈祷》，讲女主角成为杀手打怪升级的奇幻故事。

　　“这本漫画我也有在看，是讲除暴安良的。”她的新同桌沈好说。

　　暗□□怎么会讲那些？乔念懒得理。

　　沈好和七岁时的江周一样爱笑，努力向每个人展示着他们的善意，她生着一副大五官，言行举止却很“小”，跟人对视五秒就闪躲，乐于助人，当江周做了班长事务增多，无暇及时帮乔念做事时，她义无反顾地接了手。

　　“别碰我的东西，不经允许就是偷。”乔念并不领情，用马克笔在课桌中间划了一道直线，让沈好别越界，她常年胃疼，只喝四五十度的水，以往江周为她打水，会随身带着矿泉水和一支水温计，她把沈好打来的水倒了，对正写板报的江周说，“我渴。”

　　江周打来水，对沈好说：“她就这样，让她自己待着吧。”

　　沈好用手指把衣角拧成了一根布棍，脸皮薄易红，老师提问会红，男生逗几句会红，被乔念嫌恶时也红，某天放学后，她的脸更是红得发紫，是被二班的窦静文打的，窦静文一身刺啦啦的皮裙露脐装，顶着一头火红的蓬发，像朵变异的鸡冠花。

　　那本韩漫里，女主角解决的第一个任务目标，就是这样形象的同学。

　　窦静文带着两跟班，公然闯进三班，将沈好堵在座位上，抽了五个耳光，原因是窦静文偷拿了妈妈的钱，被沈好告了密。

　　“你用钱为什么不说？你妈……妈妈只会怀疑我！”沈好哭着道。

　　“说不说是我的事，打小报告就是该死！你是怕被冤枉，还是怕我拿光妈妈的钱，给我亲爸和奶奶用，你那个瘪三爸爸就花不着了？”

　　“不许骂我爸。”

　　“我就骂！瘪三爸爸带的瘪三女儿，上梁不正下梁歪！”

　　学校大部分学生都住宿舍，也有乔念和江周这些小部分离家进的，还是走读。

　　江周这天没和乔念一起回家，去了车行帮爷爷进货，乔念走到半路，折回来取忘带的习题册，本不欲插手，但窦静文朝沈好甩过来的红墨水笔，溅脏了她的校服。

　　她看向始作俑者：“道歉。”

　　窦静文看乔念一脸傲相，不甘示弱：“是你自己不长眼。”

　　乔念伸手拿起桌上的整瓶红墨水：“一……”

　　沈好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本能地朝后缩去，被乔念腾起的杀气吓到了，随即又伸出手想去拉乔念的衣角劝阻，可指尖刚触到布料，像被烫到般飞快缩回，与此同时，乔念数到三，将红墨水泼洒成瀑布，尽数奔流在窦静文惊愕的脸上。

　　跟班们认得乔念，无人敢动，有一位拉着窦静文走：“她爸爸是乔民生。”

　　“别人怕你，我不怕。”窦静文满脸猩红，怒目圆睁，“这事没完。”

　　乔念哂笑：“红毛怪。”

　　“谢谢你，其实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应该先劝她坦白的。”沈好嗫喏道，“我妹妹骄横惯了，你以后还是避着点吧。”

　　“我又不是因为你。”

　　一次无心之举，乔念同时惹上了沈好和窦静文，一个对她崇拜有加，总想亲近做她的朋友，一个因此结怨，和她斗了整个青春，乃至大学都不死不休……

　　期末的合班体育课上，排球训练，窦静文一记重扣直冲乔念眉骨，乔念向后倒去，脚踝磕在了粗糙的石岩边缘，眉骨肿了，脚踝鲜血直流，沈好脱掉刚买的浅粉色外套，为她止血，并欲背她去校医院。

　　乔念不肯，干坐在草地上，等着篮球赛结束的江周闻讯赶来。

　　江周俯身背起她，小指轻轻碰了碰她肿起的脚踝：“疼吗？”

　　“三分之一皮带。”她用了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单位。

　　“包好伤口别乱动，有我呢。”

　　无论是在家还是学校，江周都被使唤成了陀螺，寸步不离，如厕就不能跟着了，由沈好搀扶，乔念虽不情愿，却身不由己，于是买了件贵出数倍的新外套赔给了沈好，沈好收了外套，没有半分喜悦。

　　窦静文睚眦必报，乔念也不是肯善罢甘休的人，脚刚能站稳，就谋划着要在放学路上堵窦静文，以牙还牙。江周让她别再追究，说在她受伤那会儿，就查清了，窦静文确实是失手，也愿意道歉，并承担全部医药费，态度还算诚恳。

　　“她没那么十恶不赦，只是觉得她爸太老实本分，才会输给沈好爸爸，过早介入了大人的世界，却不懂换位思考，体谅沈好的无辜。”

　　“她说不是就不是了？你就这么信她？失手杀人就不用偿命了？”窦静文和江周是羽毛球搭档，常代表学校参加各类混双比赛，外面都传他们是金童玉女，此刻他为窦静文辩护，如数家珍地说着对方的家庭秘辛，乔念火大，“想护着女朋友，别只动嘴，把自己脚踝敲断，就当赔我。”

　　“别听风就是雨的，没有的事，人家是个女孩子，流言蜚语多不好。”

　　“有也不奇怪，王八看绿豆嘛。”

　　江周正骑车载她回家，即刻刹停在路边：“不会好好说话，可以不说。”

　　“你管我？”

　　“我是你哥！”

　　“照镜子吗？”

　　“你也骂了我。”

　　“你就是欠骂，多管闲事的狗东西。”

　　“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联系我。”他将她从后座抱下，骑车离去。

　　乔念宁死不屈，但受伤的脚举步维艰，只能在路边从黄昏枯坐到深夜，其实江周绕了一圈就回来了，隐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等着，她不需要道歉，不需要苦求，甚至不需要打电话，一句牢骚，一声幽怨，他都会立刻出现……

　　可她没有，像被冰封住了，动也不动。

　　最后还是江周屈服了，担心她受凉，从树后走了出来，而后看到了毕生难忘的画面，乔念裤腿湿透，小便失禁了，他眼眶发热，朝她走去时险些绊倒自己，脱下校服围在她腰间，紧紧裹住，声音里透着无限悲凉：“阿念啊……就不能让我赢一次吗？”

　　“我最难堪的样子你都见过了，还怕这个？”她冷静得可怕，“连你都想骑到我头上？我告诉你江周，这辈子都不可能。”

　　乔念也没能如愿。

　　老师们介入了，她若孤行己见，再往前一步就是请家长，窦静文不愿听妈妈在办公室里破口大骂，乔念更不想看爸爸在人前人后演那套虚伪的戏码，于是在双方班主任的调解下，她们握手言和了……至少明面上如此。

　　可刚走出办公室大门，窦静文就笑了：“你也不是每次都能赢，有什么了不起的？”

　　从这声笑起，不管窦静文是失手还是有意，这笔账乔念都记下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而她只等了十个月，就等到了机会。

　　一中没有校草，却从不缺风云人物，高三六班的陆拾柒就是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