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鬼不死仙》隙光

11、云汉天游成神日（八） 弑神

　　腥臭，腥臭，还是腥臭……像是陷入在一滩发酵的粘腻烂肉之中，潮湿闷热，透不出来……
　　这就是所谓的“长生”的滋味吗？

　　战争，饥荒，尔虞我诈，攀比讥讽，这次又是什么？一群妖怪想要长生？还是想要美丽？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是想成为天鹅？

　　无聊……

　　漆黑的洞中响起一声顾沉砚的轻笑，笑声落下，沉寂中又传来另一声笑，是太阳碎在水中，清凌凌的声响，随后是一女声响起：“你心情好像还不错的样子。”

　　顾沉砚忽地睁眼，透过铁笼间隙，一女子正蹲在地上，一道疤痕狰狞地斜穿过她面庞，笑容温和可人，却又透出一股惹人厌的随意。

　　顾沉砚坐起来，看着她，缓缓吐出三个字：“王羲禾？”

　　那女子一愣，眉头微皱，沉默半晌才道：“这你都能认出来？怎么认出来的？”

　　顾沉砚想说“对他的讨厌是没来由的，独一无二的”，可是看到铁笼子上的大锁还是忍住了，只道：“猜的。”

　　王羲禾的目光随着他的目光落在锁上，“想出去？需要我帮你打开？”

　　“废话。”

　　“先告诉我你怎么认出来的。”

　　“直觉。”

　　沉寂中只闻二人呼吸声，似乎腥臭味在散去……

　　王羲禾站起身来，阴影投在她面庞上，模糊了五官和表情。

　　“这座城原先是座死城，人都饿死完了，那个妖让这个城活起来，繁华起来，这个妖要杀吗？”

　　顾沉砚看着他，心中莫名不是滋味，他这个鬼倒是有心的，而他这个人却是无心的，“杀”。

　　“如果我们要杀的妖真的是神，城中人不愿意失去这个神，你还杀他吗？”

　　“杀”。

　　“如果这一切都是城中人自愿的呢？他们知道真相呢？他们已经和这些妖分不开了……”

　　“依旧要杀”。

　　王羲禾抬起头来，不再看他，“明夜就是大典，我要去当圣人，暂时还不能放你出去，不然你会杀掉望月神的，等仪式完成，小红会来放你出去。”

　　他说完转身而去。

　　顾沉砚在后面大喊道：“你先放我出去，你什么打算你说清楚啊。”

　　王羲禾转身对他一笑，“放心，我会让你看到我成神之时。”

　　顾沉砚愣在原地，他好像遇到了个傻鬼，脑子不正常的鬼。

　　腥臭味再次袭来，顾沉砚回过神来，不放弃地喊道：“你换个地方困我也行，这里太臭了！”

　　只可惜，后半句话还未说完，王羲禾便消失了。

　　……

　　天上仙，地上鬼。

　　七月十五，月上中天，金色的圆盘，宁静仁慈，似乎转眼就有神女从月中飞出。

　　望月城中，灯火通明，无数碎光金光，热闹欢快，美好的向往在人群中膨胀，贪婪的欲望炸出火花，盛装，笑言，人声鼎沸，金条制成的幡伞，叮铃铃隐在人声后，簇拥着一艘巨大的金船向前驶去。

　　王羲禾站在船上，一身素白清冷如仙，他看着地上的人群，往日眼中的随意趣味一消不见，只余冷漠无情。

　　一只□□怪，两只□□怪，三只，四只，五只，六只……数不清的妖，数不清的人，忽然他的眼神落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一个小女孩坐在一壮年男子的脖子上，白玉葫芦在她胸前透出晶莹的光，大大的眼睛盛满星光，她一手伸着指着他，“爹爹，快看是大哥哥，漂亮大哥哥是圣人，真好！真好！”驾着她的男子厚嘴唇，蒜头鼻，同样的大眼亮起竖瞳，竖瞳中是笑意，是贪婪。

　　游船行至城正中时，一阵风不知从何而起，吹的幡条叮铃声如细雨般紧密，人群声又高了几度，无数人齐声喊道：“恭迎望月神尊临”。

　　就这样三声过后，空中忽然落下万千金叶，薄如蝉翼，轻飘飘落下，落在发间，落在肩头，附在衣物上，如金色羽衣，人群再次欢呼起来，举着双手感谢着望月神的恩赐，盛夏的落叶间弥漫着富丽堂皇的死感。

　　金叶落完，王羲禾都未见望月神现身，人群中也不断发出疑问，往常望月神都会在金叶中现身。

　　由于望月神没现身，一丝焦虑爬上众人心头，游行的速度都不禁加快起来，他们迫不及待地往后山行进，游行中不断有“望月神仁慈”，“乞求望月神庇佑”之类的祷告传来，还有“是不是望月神不满意今年的圣人”之类的质疑。

　　听到质疑，王羲禾很不开心，那望月神不是喜欢美人吗？他相貌不够美吗？一群癞蛤蟆倒是敢对他挑三拣四起来？

　　很快游船行至后山，在巨大的神像前停下，众人齐齐跪下，匍匐在地，嘴中念念有词。

　　王羲禾旁边的侍女见他还未跪下，拉着他的衣袖往下拽，用极低的声音怒道:“还不跪下！”

　　王羲禾看着她缓缓一笑，食指在空中优雅的划出一道弧线。

　　侍女被他的笑迷的呆滞一瞬，竟没意识到一条血线从她额头开始向下延申，随后人皮脱落，从中间掉出两半蟾蜍的身体。

　　就在此时，空中又落下金叶，四条白色飘带垂落，化作四位金衣仙娥落在石像旁，口中喊道：“望月神尊临。”

　　人们抬头，见仙娥，对着石像又是三拜三喊：“恭迎望月神尊临。”

　　语落，一声铃铛声响，石像睁开眼睛，瞬间化作神女，神女唇中含金铃，眉间一点红痣，双目金色竖瞳，紧紧盯着王羲禾，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后是贪婪最后又落回仁慈。

　　仙娥上前一步，一挥衣袖，一道白绫从船头延申至望月神面前，“请圣人上前收赐。”

　　王羲禾还未自己迈步，便感受到一道引力在拉着他往前走，像是怕他逃跑一般，如此急不可耐，如此急着求死，倒是有趣。

　　他走到望月神前，那望月神实在巨大，她俯视着王羲禾，红唇轻动，金铃铛从她口中吐出，飞到他正头顶之上，散发万千金光。

　　“望月神赐神力了，快看快看。”
　　“望月神好漂亮。”
　　“耀眼的圣光啊！”
　　“啊，让圣光照耀在我身上吧。”
　　“好想像圣人一样，哪怕赐一点神力也可以。”
　　“就你那丑样子别妄想了。”
　　“今年产出更多的金子吧，让我更富有吧！”
　　“金子，金子，成为金城吧！”
　　“你说有没有一天，我们比皇帝还厉害，望月城的金子富可敌国。”
　　“皇上算什么，我们有神庇佑。”
　　“如果神力能让我们长生不老就好了。”
　　“会的，会的，圣人都长生不老了，如果我们都成为圣人就好了……”
　　“还有人不愿成为圣人的，冷书香不就逃了吗，叛徒，长了脸却没长脑子的女人。”
　　……

　　众人望着上空，祈祷着，希望着，幻想着，痛恨着，等待着圣光汇成一束照向圣人，等圣光照向圣人，赐完神力，便会有今年的金子分给，谁拿到，谁一年就不愁温饱。

　　金光逐渐汇聚，众人的声音逐渐消失，呼吸都要停止一般，空中一道白色身影闪过，所有人都未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圣人就被踢飞了，圣光忽灭，远处一声巨响，山石滚落，众人再回看过来，只见一人站在原先圣人的地方，一手持剑直指望月神。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什么情况，一阵狂风忽起，卷飞了空中的白菱，只见圣人冲了上来，抓住持剑人的衣领，二人似乎争执了起来。

　　王羲禾看着顾沉砚挑衅的眼神，“你对我这么恨的吗？把我踢飞这么远！”

　　“还不是怕你脑子不清醒，让一个妖怪给你赐神力，你丢不丢人。”

　　“那你踢飞那个铃铛啊，你踢我干嘛！”

　　“让你清醒清醒。”

　　王羲禾脸色气的铁青，“你就是报仇对吧，怨我不把你放出来！”

　　“是又怎样，就是看不惯你。”

　　顾沉砚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样子。

　　“你，你，你……”王羲禾气的说了半天，最后指着搭在顾沉砚身上的那条红蛇；“还不滚过来，谁让你那么早放开他的，说好了等仪式结束，我自己会杀了这妖。”

　　小红挂在顾沉砚的脖子上，看着王羲禾愤怒的样子，缩了缩脖子，直接钻进了顾沉砚的衣间。

　　顾沉砚挑了下眉，颇为挑衅的眼神，王羲禾再也受不住，人直接坠了下去，顾沉砚急忙用缚仙绳卷住他的身体，等把人拉上来时只见他双眼紧闭，似乎已不醒人事。

　　而此时看完二人对骂的望月神反应过来，这二人当真当他是空气吗？

　　空中的铃铛忽而光芒大作，化作一鼎巨大的钟就要往顾沉砚方向压下来，顾沉砚搂住王羲禾的身子，一个旋身飞踢，借力站上钟鼎，他忽觉王羲禾挨着的自己臂膀一片湿凉，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衣服红了一片，冰凉的血液不断沿着衣袖落下。

　　血……从王羲禾身上流出来的血，那血如寒冰般一下子攫住他的心，他忽地有种错觉，好似王羲禾一直是活生生的人，而刚才他杀死了他。

　　“王羲禾，醒醒。”
　　火光从下方投射过来，照在他脸上，毫无生气，像是死物，本也是死物。顾沉砚声音有些颤抖，他拍了拍王羲禾的脸，又去喊他的名字。

　　“你们到底还动不动手，搁这儿给我演戏呢？”

　　顾沉砚循声看去，被杀的人还急了，也好，尽快解决也好弄清王羲禾到底怎么回事。他唤出小红，嘱咐道：“带他去安全的地方。”

　　小红化身成巨蛇，卷着王羲禾便要走，一条红蛇像只火龙一般在空中，下面的人群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这种奇观反而发出了一片惊叹之声。

　　而这边望月神好死不死伸出白菱就要拦截，顾沉砚挥剑挡了过去，紧接着又有几条白菱伸出，顾沉砚飞身去拦，那白菱忽地转而回身缠住顾沉砚四肢，拉住他就要往望月神嘴边送去。

　　就在进嘴后那一刻，望月神脑袋瞬间炸开，似乎响起一道惊雷，天地动怒一般，灰石沙砾中顾沉砚笔直的背剑立于空中，青衣飘飘，少年如仙，明月比不过他的清冷，在他身后泛着幽光，沦作陪衬。

　　只可惜世人看不清，看不明，看不懂，他们只看见他们的神被炸成了砾石，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弑神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