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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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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名靠在墙上缓了口气,又因为喉咙间咕噜咕噜往出涌的血给呛的猛地咳嗽了几声,身上的温度也随着一次次逐渐虚弱的呼吸声缓缓流逝。
得放弃这个身份了,他想,早该如此的。
他早就找好了下一个身份的生辰八字,只是因为一些原因迟迟没有动作,虽然此时情况危急估计没过几分钟他就要死了,但同样,他也即将重获新生,这具身体的所有因果也就在此消散。
在意识消散最后一刻前,佚名虚掩着的视线忽地被一阵光亮笼罩,他眯起眼努力向前看去,却只能在一片片发黑的画面中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正顿在门口。
子车甫昭……
他闭上眼睛,张了张嘴,最后留下的只有一声叹息。
(2)
在站在自家大门口的那一瞬间佚名就发现了不对劲。他出门一向会把大门给锁好,可今天这锁明显就是有被人撬过的痕迹,松松垮垮地挂在门上像是怕主人看不出来有人入侵过一样。
还是个做事张扬的贼。
佚名推开门,不动声色地将手搭在包上缓缓抽出放在隔层的匕首,寂静的夜晚只有树叶被徐徐的凉风吹过发出的沙沙声,他穿过院子,孤冷的月光在地上留下一片银辉,映着树木参差斑驳的黑影,他来到了屋前,透过窗户,他看到屋内的黑漆漆一片正如往常那般,可佚名却莫名地有一种笃定的感觉,那个入侵者正隔着一扇门和他对视着,好以整暇地等待着羊入虎口。
可惜佚名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举起手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向前狠狠划去,门内的人也没料到这家主人会如此果断,愣了一秒才往后仰头躲避,即使如此也真让佚名划伤了他的下巴。没有犹豫,佚名转了下手腕拽着匕首迅速地向对方的脖颈间捅去。此时门内之人也回过神了,一把拽住佚名的手腕往后拧去,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撞倒了桌子又摔碎了瓷器,虽然佚名身手并不算差,平日自保足已,但今天遇到的这人身手居然比他还要高上不少,最后的胜负结果就是佚名被狠狠地按倒在地,他的两只手腕被对方的一只手压在头顶,整个人被笼罩在对方的阴影下。
那人居高临下地看了佚名好一会,才笑嘻嘻地开了口:“你说你这人累不累,这才刚进门就对哥这么热情,这下知道哥的厉害了吧?”
“你是谁?为什么要闯进我家。”虽然是处于不利的一方,但佚名并没有感到多害怕,他沉默一下,冷淡地开了口。
“谁他妈闯了?我是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来的!你家锁好撬的要死我随便一掏就进来了,这可不能怪我吧?”
“……我是问你是谁。”
“小兄弟,想让哥说名字前你先得报自己的名字吧?”
即使在这种情形下,佚名也想叹气了,他抬眼看向压在自己身上的这人,月光透过窗户洒落在这人乱糟糟的长发上,映着这张脸朦朦胧胧的只能看清个大概,佚名最先注意到的是,这位无名客脸上随着嘴角的牵动而微微变了形的,在黑夜中显得更加神秘的符文。
“行了,不想杀的话就放开我。”
佚名懒得再和对方搞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了,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个莫名其妙的入侵者对他并没有杀意,这就证明他还可以暂时以这个身份生活下去。听到这话的对方咧了咧嘴,倒是没有再说什么,干脆了断地放开他懒散地站起了身。
佚名揉了揉发疼的手腕,撑着地站了起来点亮了灯,在柔和的火光亮起的那一刻,他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杂技班子的班主来我这里有何贵干?”佚名面无表情地问道。
“哎,你认识我?”对方——也就是班主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比起佚名他现在更像是一副主人样,岔开腿大大咧咧地坐在佚名的床上,手中甚至还不知道什么时候顺了颗苹果,说话的同时还张开嘴咬了一大口。
“前几天有个王老板不知道从哪里请来了一个杂技班子邀请了一众人前去观看,听说这些人不仅技艺高超,亲手砍了别人脑袋还能重新活过来,这件事已经已经在这座城里传遍了。”佚名平淡地看了对方一眼,“我见过你,班主。”
“技艺高超……”班主嗤笑一声,他盯着佚名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过了一会才指了指自己:“子车甫昭。”
佚名愣了一下,意识到他这是在说他的名字。
“别班主班主的叫了,咱们面也见了打也打了也算是一份交情,怎么说也得交换一下名字吧。”
哪里来的交情,不全是你凑上来硬是搞出的“交情”吗?
不过话既如此,佚名还是慢吞吞地说了这具身体的名字:“白苑。”
“怎么文绉绉的,你们文化人都是这么起名的?”子车甫昭啧了一声细细品味道,佚名很想说你的名字听起来也挺文绉绉的,又懒得回他这句话,于是直接切入正题:“别废话了,再问一次,为什么要闯进我家?”
“想闯就闯了呗,哪有什么理由?你子车哥我今天累了,想找个地方歇一歇,看你这地还不错就进来了。”子车甫昭又咬了一口苹果。
“你觉得我会信这种鬼话吗?”
“你信不信关我屁事?比起这个这位白小兄弟,我看你也不像是平常人吧?你一个普通人在这破城里住着还能有这胆量?”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佚名看着占据了自家床还把自己当大爷一样坐着的子车甫昭,一股闷火就直直地涌上了心头,“你什么时候走?能不能别赖在我这。”
佚名并不是一个爱生气的人,佚名一族向来情感淡薄,平日里并不会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可偏偏遇上这人他这么多年的情绪管理就像是一层纸一样一捅就破。得赶紧把这个麻烦弄走,佚名心想。
可把一个无赖赶走恐怕是比登天还难的事,只见子车甫昭不爽地翻了个白眼:“哥才刚来你就要赶我走?老子还真就不走了!”话毕,他把鞋子一甩,就这样潇洒地脑袋靠着胳膊躺了下来,还挑衅般地看了佚名一眼。
从来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佚名无语了半晌,看子车甫昭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神经病一样,任佚名怎么想也想不通,他和杂技班子的班主非亲非故他见过对方一面甚至对方都不认识他的这种关系是怎么演变成现在这样快要同床共枕的程度,唯一的解释就是子车甫昭确实是个脑子不正常的疯子,而疯子的想法向来和正常人不同。
忍了又忍,佚名扶着脑袋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你先滚下来,要躺就给我去洗漱,不然别想上我的床。”
这下轮到子车甫昭顿住了,他微微睁大眼睛有些意外地看向佚名,似乎没想到面前这个人这么快就松了口,但很快,他歪着脑袋低笑几声,抬头十分积极地喊了声:“好嘞!”
(3)
要问佚名和一个陌生且刚不久还想杀了他的男人睡同一张床上是什么体验,佚名会告诉你,他很久没这么想让一个人从此就这么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一觉醒来,佚名艰难地睁开了眼睛,他沉默地看了眼扒在自己身上的,正呼呼大睡的子车甫昭,他推了推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只胳膊,没推动。窝在自己脖颈间的那个毛绒绒的脑袋似乎不满地动了动,含含糊糊地骂了句别动困死了,温热的呼吸声打在佚名的皮肤上,让他敏感地歪了歪脑袋。
子车甫昭的睡相觉得是他见过最差的,昨晚刚开始他俩中间还算是如同隔了一道鸿沟一般泾渭分明,可没过几分钟身旁这个人就滚过来凑到了他身边,他不耐地睁开眼睛,正巧对上了对方画着咒纹的那张脸上含笑的眼眸。
“白苑,你离我那么远干嘛?”
“我应该离你很近吗?子车甫昭,你别忘了这是我的床,让你上来睡已经是很不错了。”
“你这人怎么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咱俩都是躺过一张床的关系了睡的近点又怎么了!”
“闭嘴,我明天还有工作,再废话就滚出去。”
“行行行,就你事多。”子车甫昭嘴上小声嘟哝着,可是身体却靠的越来越近,佚名能感受到他冰凉的体温隔着一层布料贴着自己的衣服,他忽然想到了蛇,蛇也有着冰冷的皮肤,就像身边这个虽然一直嘻嘻哈哈但是眉眼中时时刻刻都透露着阴冷危险的男人一样,但是蛇会像这样没有理由地主动去接近一个人吗?佚名产生了困惑。
想不通。他想了半天,最后实在抵抗不住困意意识渐渐沉了下去,在进入睡眠的最后一秒,他的脑海中出现的居然还是子车甫昭。
“明天一定让他滚……”佚名迷迷糊糊地想着,便缓缓睡了过去。
即使是在梦里,佚名也始终有一种窒息感,就像仿佛有一条庞大的蟒蛇牢牢地缠住他的身体一般。等睁开眼睛他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蛇,只有和八爪鱼一般扒在他身上的子车甫昭。
佚名又试了几次没推动,最后毫不留情地伸手拍了下对方的脑袋。
“妈的一大早拍老子干嘛!”
子车甫昭阴沉着一张脸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森冷的目光缓缓再在佚名的脸上打转着,其中含着的是佚名再熟悉不过的点点杀意。
还给我闹起脾气了?佚名冷笑一声:“我没踢你下床算不错的了。”随后便又推了子车甫昭的脑袋一下,顺势从对方的怀中脱离了出来。
子车甫昭啧了一声,算是清醒了过来。
“这么一大清早的你去哪啊?”子车甫昭没好气冲着佚名问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就凭你和哥已经是睡过一觉的关系了。”
“……”
这是佚名第无数次后悔昨晚鬼迷心窍没有拒绝对方留下来的沉默。
子车甫昭仍在一旁喋喋不休地念叨着;“你要去哪带上我呗,你不是在替那个叫窥灵啥啥的地方干活吗,正好哥最近没事干还能帮帮你,你赶上哥这个时候真是你天大的福气。”
“你果然调查过我。”
“哥现在说的是另一件事!听到没!一会记得带上哥!”
“你们杂技班子平常没活吗?这么闲?”
“这不有我手底下的那群废物们吗,有他们在还轮得着哥出马?他们配吗?”
“不行,回你的地方去。”
本以为子车甫昭还会再赖皮一会,可是出乎意料的,他却移开目光,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笑容。
虽然总觉得有点恶寒,但佚名还是松了口气。不为别的,就为不用再和子车甫昭这个人纠缠了。
本来是这么想的。
当佚名在路上第八次撞见大摇大摆插着兜在外面晃荡着的——一会和他擦肩而过还不忘撞一下他肩膀,一会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抢来的糖人蹲在他的斜对面吃着,一会又托着腮坐在台阶上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子车甫昭时,一直装瞎的佚名终于忍无可忍地闭上了眼:“子车甫昭,你又耍什么花招?”
“怎么?哥出个门你都要管?”
“你是想说这都是巧合?”
“那不然呢。”子车甫昭咧开了嘴,笑容中仍带着令人生厌的嘲讽味,“你子车哥我呢就爱走这条道。”
沉默片刻,佚名弯了弯眼眸,自相遇起第一次露出一个笑容来,可能是因为天生冷情,佚名就算笑起来蕴含着的还是一种冷冰冰的意味,似乎带着如同孩童般的天真,又不像是人类该有的感觉。
“子车甫昭,你从昨天开始就一直纠缠我,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话音刚落,子车甫昭脸上的笑容立马消散了,他一副被对方话语恶心到的样子,过了一会表情却空白了几秒,随即看向佚名的目光愈发诡异起来。
“你他妈别说这些让人恶心的废话。”最后,子车甫昭阴沉着脸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哦。”
看到对方被恶心的不轻,佚名烦闷的心情也好了不少,他恢复了先前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着。
子车甫昭这次没有跟上来。
佚名安安稳稳地干了一周工作,晚上也再也没有人窝在房间内等着偷袭他,路上倒是遇见过子车甫昭一次,只不过子车甫昭在人流的那一头,而佚名在这头,他们彼此看了对方一眼,谁都没有再看第二眼。有时佚名躺在床上转过身子看着窗外的夜色,就像是那短暂的一夜如同一场梦一般。佚名总觉得自己可能脑袋出了什么问题,不然他为什么莫名其妙地会在这个时候想起子车甫昭?
将子车甫昭那张总是带着点嘲讽的脸甩出脑外,佚名又开始了他平淡无奇的一天。